第9章 chapter 9

第09章 chapter 9

借着手電筒的光,裴知晚眼巴巴地望着鐘庭嶼。

鐘庭嶼斂了眼底深意,薄唇微抿,啞聲道:“好。”

衆所周知,在半夜停電時,一個人獨處和兩個人相處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鐘庭嶼出現之前,裴知晚卷着被子躲在床上,連腳都不敢露出被子;他走進屋子後,裴知晚甚至敢獨自去小儲物間,試圖翻找出新的浴巾給鐘庭嶼擦拭水汽——

外面雨太大了,剛剛來電時,她看到他發梢肩頭都覆着細粉般的小水沫。

然而,想法是美好的,實現起來卻有些困難。

她一邊拿手機打光,一邊踮起腳去拉置物架上方的黃色皮卡丘收納袋,眼看着旁邊的袋子也要被帶下來,卻騰不出手去扶。

“我來吧。”

鐘庭嶼不知什麽時候走過來,高大的身軀堵在她身後,擡手将快要掉下來的袋子扶正。

他微微低下頭,唇瓣貼在她耳側,低聲問:“是要拿這一袋?”

距離靠得太近,他灼熱的呼吸拂過耳畔,讓她的耳朵都快燒了起來,讓她禁不住後退一步,後背又貼上他堅實的胸膛,熱度隔着衣物源源不斷傳遞過來熨燙着她。

這是一個帶有親密和侵略意味的動作。

裴知晚後知後覺生出這個覺悟。

她幾乎被圍困在他的身軀與置物架之間,進退不得。不過幾秒,男性的壓迫感裹着清冽的氣息無聲地鋪陳開來,将她圍攏。

好似隐隐約約嗅到一點煙草味?

裴知晚腦子空白一瞬,拽住袋子的手猛地收緊,後知後覺地想他吸煙了嗎?

好在這個動作發生得突然,結束得也快。

鐘庭嶼手臂一伸,輕松地将袋子從置物架上方拎下來,然後往後退開兩步。

裴知晚略微放松下來,悄悄空咽了一下,這才發覺自己始終在屏着呼吸。

她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思緒甩開,裝做若無其事地蹲下來,伸手拉開收納袋拉鏈,找出一條浴巾遞到鐘庭嶼面前,說:“這條是新的,我沒用過。”

鐘庭嶼說了句“謝謝”,伸手接過了浴巾放在一旁,等她拉好拉鏈,重新将收納袋放到置物架上。

裴知晚舉着手機給他打光,匆忙之中光線角度傾斜,晃上他的脖頸,她的視線不自覺被牽引了過去。

他微仰着頭,側頸線條優美筋絡隐約可見,凸起的喉結淩厲鋒銳,上方還有一顆不起眼的小痣,看起來既禁欲又勾人。

這是她第一次在同一個人身上感受到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

鐘庭嶼放好袋子,似是笑了下,問:“怎麽了?”

“沒,”她低下眼眸,佯裝不動聲色地邁開步伐,“這裏熱,我們快點出去吧。”

重新回到客廳,電力還未恢複,小區群裏已經有不少人在詢問,物業回複說是這場雨太大,供電線路出了問題,電力公司正在抓緊搶修,不過來電具體時間暫時還不确定。

群裏登時哀嚎一片,這大熱天又下暴雨,空氣又潮又熱,沒有空調或者風扇根本沒法睡着。

裴知晚伸手輕輕揉了下膝蓋,想到什麽,起身從冰箱裏拿了兩罐涼茶出來:“小叔,我這裏現在只有這個……”

遞過去的時候,裴知晚幾乎想捂臉,那天她和嘉怡把零食吃光忘了補貨,導致家裏現在什麽也沒有,只能招待鐘庭嶼喝涼茶。

這會不會是他面臨過的最樸素的招待?

甚至連杯熱茶都沒有。

“這就可以了。”鐘庭嶼接過涼茶,修長的手指搭在銀白色拉環上,“嗒”一聲輕響,勾開了易拉罐。

裴知晚不由得多看了兩眼,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幹淨而整齊,冷白調的皮膚上有青筋浮現,有種成熟男性的力量感。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裴知晚眉心一跳,急忙撇開視線,面頰卻是騰地燙了起來,急忙握住涼茶。

鋁制的罐身凝出一層細密的水珠,掌心貼上去,有一種異樣的生冷快意。

借着手電筒的光,鐘庭嶼留意到她的視線,他頓了一下,把開了罐的涼茶同她手上的交換,随後再次單手勾開拉環,放在唇邊喝了一口,淩厲的喉結在頸間上下滑動。

裴知晚跟着舉起涼茶,喝了一大口後,用冰涼的杯壁去貼自己微燙的臉頰,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

淩晨一點五十分,小區來電。

社區群裏一片歡呼,裴知晚十分合群地發了一個[煙花]的表情,收起手機,就見鐘庭嶼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的手機上。

她把黏在臉頰的發絲掖到耳後,下意識問:“小叔,要加個微信好友嗎?”

話剛說完,她自己都愣了下。

認識這麽多年,她知道鐘庭嶼有用微信,因為鐘家的家族群裏面有他,可是他幾乎不曾在群裏發言過。

她和鐘庭嶼也不曾加過微信好友,即便有事,通常也是通過電話或短信聯系。

不過,大佬工作繁忙,應該不怎麽用微信閑聊。

怕他覺得唐突,她改變主意剛想撤回前面那句話,就見鐘庭嶼低頭按了兩下屏幕。

很快,她的手機振了一下,一個新的好友添加申請跳了出來。

點開一看,果然是鐘庭嶼的。

他的微信名字很簡單,只是一個字母「Z」,頭像是夜色下的海面冰山,呈出一片靜谧的藍色,左上方有一枚朦胧的月亮。

裴知晚通過好友請求,看看自己的頭像——一只可可愛愛的卡通小狗。

很好,完全是兩種不同的畫風。

不過沒關系,畫風不同不影響加好友。

裴知晚通過對方的好友請求,試探性地發了一個[貓貓探頭]的* 表情包。

微信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了一會兒。

半晌後,她收到了來自鐘庭嶼的第一條微信消息。

小叔:「怎麽?」

裴知晚扭頭看鐘庭嶼,他低垂着頭,清俊的臉龐隐匿在輕淺的灰暗中,眉眼更顯得深邃。

她手指摸了摸手機邊沿,心裏生出一種十分微妙的感覺。

該怎麽形容呢?

好似此刻,盡管外面暴雨如注,供電線路也有可能會再次出現故障,可是他就在這裏,就在她視線範圍之內,這就足以讓她懸在半空的心落到實處,沒有那麽害怕黑暗,害怕雷鳴。

裴知晚托腮,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大約是去年國慶假期期間,她有事留在學校沒回去。

有天晚上京市下了一場暴雨導致校區停電,寝室裏只有她一個人。出于害怕,她給鐘明霄打了一通電話。

電話隔了一會才被接起,鐘明霄說他要去參加好友的生日party,讓她自己小心點,然後就挂了電話。當時裴知晚聽着忙音,心裏控制不止地湧起一陣失落。

此刻和那時一樣,同樣是停電,同樣是雷雨天,她卻是兩種心境。

又坐了一小會,外面雨勢轉小,鐘庭嶼起身離開。

裴知晚送他到門口,道別後關上門。

兩秒後,又伸手把門拉開一條縫,從門後探出頭去。

鐘庭嶼還沒走,他站在門口,身形修長挺拔,窗外的夜色和頭頂的燈光相互融合,将他的身影襯得分外清絕。

大概是聽到門口的動靜,他要摁電梯的手頓住,對上她的視線微地挑眉:“怎麽了?”

裴知晚眉眼彎了起來,輕聲說:“謝謝您這段時間幫了我那麽多次,等回了蘇城,我請您吃飯吧。”

終于用上早前在腦海中排練過的話語,沒白想。

先請吃飯,至于禮物,她要再想一想。

鐘庭嶼很輕地笑了下,聲音低沉:“好。”

裴知晚看着他揿下電梯下行鍵,等電梯門關上後,她跑到客廳陽臺上,手扶着濕潤的欄杆往下看——

果然,沒過多久,鐘庭嶼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她的視野裏,他擎着一柄黑傘,走向公寓樓下不遠處的一輛純黑色汽車上。

看着好像和之前那輛有點不一樣。

裴知晚用手抹了抹欄杆上的水跡,胡思亂想着。

臨上車時,鐘庭嶼忽然擡頭往樓上看,裴知晚頭皮一緊,慌忙反射性蹲了下來。

蹲好後,看着眼前黑色的欄杆和濕淋淋的瓷磚地面,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被他看到就看到了,她為什麽要躲起來?

她提起裙擺,重新站起來往下看,發現鐘庭嶼已經上車,車子緩慢地駛入夜色中。

下一秒,手機一振,有微信消息進來。

小叔:「外面涼,早點進屋休息。」

裴知晚嘴角微微翹了起來,打字回複他:「恩恩,小叔您路上注意安全。」

小叔:「好。」

這天晚上,裴知晚做了一個稀奇古怪的夢。

夢裏她變成一只小蝴蝶,起初被囚困在一方幽暗的小黑屋裏,四周是無盡的黑暗與恐懼。每當夜幕降臨,就會有無數的小蟲子和鬼怪從陰影中湧現,将她團團圍住。

小蝴蝶沒有放棄,用盡全身力氣将小黑屋撞破一角逃出來,卻又遇上一場又一場暴雨。淋的雨多了,小蝴蝶原本斑斓的翅膀漸漸失去光澤,細密的鱗片也被暴烈的雨水擊打得傷痕累累。

為此,愛美的小蝴蝶偷偷哭了好多回,可還是拼命扇動着翅膀,向未知的遠方飛去。

終于,在某天下午,小蝴蝶跌跌撞撞地飛進一片廢墟,卻意外撞入一片柔軟的春色中。這裏陽光溫柔,花朵絢麗,仿佛擁有治愈一切的神奇魔力。

在這片土地上,小蝴蝶身上所有的傷痛都被溫柔地撫平,薄如蟬翼的翅膀再次煥發出絲絨般的光澤。那些疊加在身上的雨天,體內那股盛大的潮濕感,也随之一點點消散,身體重新變得輕盈而自由。

*

直至早上醒來,裴知晚還記得夢裏小蝴蝶那份歡欣的喜悅。

而這份好心情一直持續到她接到電話的那一秒。

電話是養母蘭姨打來的,當時裴知晚剛洗漱好,準備吃早餐。

一接通,蘭姨就說:“你外婆病了。”

裴知晚心咯噔了一下,急忙問:“外婆怎麽了?”

“發燒了,”蘭姨說,“昨天晚上下大雨,你外婆沒關窗戶,夜裏受寒發燒。現在退燒了,不過吳醫生說可能體溫會再上升,讓我們多注意點。”

裴知晚看了眼牆角的行李箱,聲音有些艱澀:“我等下九點的車,下午就能到。”

蘭姨回複:“這邊還有我,你不用太擔心。”

她說着,喊了裴知晚一聲,卻又沉默了下來。

裴知晚握緊手機,心頭無端浮現一個猜測:“蘭姨,外婆她這次生病,是不是和我退婚的事情有關?”

蘭姨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和裴知晚說了。

原來,老太太昨晚有一陣子燒得比較厲害,意識有些不清,聲音含糊地說鐘裴兩家取消婚約,她覺得對不起逝去的裴老爺子,連他最後的遺願都沒能完成。

老太太還說,擔心自己百年之後見到裴老爺子,裴老爺子會問起這事。她問蘭姨,說她到時候該怎麽和丈夫交代說婚約作廢了?

電話那頭,蘭姨輕嘆一聲:“阿晚,你外婆沒有怪你的意思,她只是把這樁婚事看得太重了。我和你說這些,也只是想讓你有個心裏準備,萬一你回來的時候老太太又……”

心底那點猜測落到實處,裴知晚沉默了片刻,抿了下嘴唇:“我知道的,謝謝您和我說這些。”

挂上電話,裴知晚陷入了回憶。

其實真要說起來,鐘裴兩家早有婚約,只是原定的聯姻人選是鐘家大伯和裴舒蘭。

只是後來出現變故,裴舒蘭喜歡上同學秦耀民,甚至不惜和父母鬧翻,也要嫁給心上人。而京市這邊,鐘家大伯得知情況後另娶他人,生下鐘明雪和鐘明霄兩姐弟。

裴外公性子倔強,又将風骨、氣節刻進了骨子裏。在女兒悔婚之後,裴外公時常覺得愧對鐘家,愧對鐘老爺子。直至他重病住院,鐘老爺子前來探望,兩人再次提起婚約,裴外公那時才覺得對鐘家有了一個交代。

某種程度上,撮合鐘裴兩家聯姻,已經成了裴外公臨終前的執念。

而在他走後,這份執念便成為了裴外婆的執念。

也正因為如此,現在鐘裴兩家再次解除婚約,對老太太的打擊不小——程度遠比裴知晚設想的要嚴重得多。

裴知晚收好行李箱,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胸腔裏愧疚感和無力感交織上湧,如藤蔓爬滿全身。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現在到底應該怎麽辦?

她不願意見到外婆因為退婚一事而生病,可若和鐘明霄結婚,她也是不願的。

*

臨出發前,裴知晚調整好情緒,去了一趟工作室。

昨天定制婚書的客人帶來幾張她父親年輕時書法作品,不過因為時間比較久遠,紙張已經變得薄脆泛黃。

怕造成損傷,裴知晚小心翼翼地揭開書頁,仔細拍下照片,請對方将原件帶了回去。

和小葉交代好事情後,裴知晚離開工作室。

外面還在下雨,細雨斜織成密匝匝的絲網,籠罩住每一個行人。

裴知晚撐着傘,避過水窪,慢慢往外走着,微涼的風夾着過濃的水汽撲到臉上身上。

胸腔裏也開始下雨,雨水滴滴答答地墜着,使人蔓生出一種像是吸了水的海綿似的、潮濕的、沉重的心情。

裴知晚茫然地朝前走着,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知晚……”

裴知晚轉身,發現是鐘明霄,他開着車緩緩停在路邊,手肘撐在車窗上。

裴知晚眉頭蹙起,立刻退後一步。

“不用緊張,我來找你,只是想和你說兩句話。”鐘明霄用一種輕松的語氣說,“我下午就要出國了,去歐洲。”

出國?

裴知晚懷疑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鐘明霄似乎也不在乎,自顧自地往下說:“你知道的,我之前一直在跟一個項目,現在馬上要出成果了。知晚,你和我解除了婚約,損失的是你自己,你會後悔的。”

裴知晚搖頭,說:“你放心,我不會後悔的。”

他今後無論如何,都跟她沒關系。

“你會。”鐘明霄沒有生氣,而是嗤笑一聲,用非常篤定的語氣說,“以鐘裴兩家的實力來說,離了我,你找不到更好的。”

裴知晚眉頭越蹙越緊,懶得理他,轉身就想走。

身後,鐘明霄提高音量,“如果你後悔了,等我從歐洲回來,我們再坐下來好好聊一聊。”

他說完關上車窗,發動引擎揚長而去。

裴知晚抿唇轉開視線看向別處,下一秒,目光忽然頓住。

馬路中間停了一位坐着電動輪椅的老太太,輪椅似乎出了故障,她伸手拍了幾下卻沒有動靜。她還沒有打傘,身上衣服已經被淋濕了一小片。

裴知晚心一緊,急忙一路小跑過去,側過頭去,将傘柄夾在腦袋和肩膀之間,騰出雙手抓住輪椅手把,往馬路邊推。

過程中,老太太一直連聲說謝謝。

到了路邊,裴知晚松了一口氣,微微彎腰,提高音量問:“奶奶您是要去哪兒?”

老太太說了個地址,手指揿下按鍵,電動輪椅動了起來,急忙又按停下。

她面上一樂,仰頭笑說:“小姑娘,剛才謝謝你啊,這椅子現在又可以用了。”

老太太說着就想往雨幕裏沖,吓得裴知晚微微瞪圓了雙眼,忙跟上,把傘放她手裏:“您方便自己打傘嗎?”

“可以的,”老太太愣了下,握着傘柄問,“可是你把傘給了我,你自己怎麽辦?”

裴知晚擡起手橫在額前擋雨,說:“我很快就到啦,沒事的,您撐着就行。”

老太太又說了幾聲謝謝,然後打着傘坐着輪椅離開。

裴知晚看了一會老太太的身影,冒着雨往回走。

快走,再不回去,就要錯過回蘇城的車了。

她想跑起來,但是不敢。

這裏部分青石板已經斷裂松動,縫隙裏積滿雨水,一不小心踩上就會濺到小腿肚上。

于是裴知晚只能低着頭加快腳步走着。

忽然,天上雨水一停,罩下一方暗影,頭頂上方落下一道熟悉的嗓音:“怎麽一個人在這?出門沒帶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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