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下
祈雨瞥了田木嬌一眼:"你憑什麽認為我有可能接受你?就憑你是田生的女兒?還是你以為溫婉怡來道歉了,我就該原諒他們,接受你作為李國強的繼女的身份?"
田木嬌搖了搖頭:"我從來不認為他們值得被原諒。如果要說我手裏有什麽籌碼,那也只能是祈風一的愛。"
"你!"祈雨一下子又氣上心頭,"是你一直纏着小風不放!"
"您明知不是。"田木嬌淡淡道。
祈雨勻了勻氣息:“我去鬧了你媽媽的葬禮,你不恨我麽?”
田木嬌心底一收,重重吐了口氣道:“恨。可我總不能永遠抱着無法挽回的恨過日子。無解的結,放下,這是自我保護。您也一樣。”
祈雨怔怔得看着她,這個孩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處于什麽地位?怎麽好像又要教她做人?
田木嬌低下頭定了定神,又揚起笑容,"而且,阿姨,我可以保證,您找不到比我更理解您的兒媳婦了!"
祈雨被她突如其來的笑震得摸不着頭腦,"你這又是什麽意思?"
"我給您說說我們高中裏的事吧。"田木嬌盤好了腿,眼神凝向牆面上森林深處的丁達爾光束,"那時候的祈風一,響當當的校草,帥氣、聰明、還高冷愛耍酷,簡直是整個學校三分之二女生心裏的男神。我和他在一起那會兒,也是氣焰嚣張得很,簡直有一種恃寵而驕的味道。管它身邊有多少流言蜚語指指點點,管他有多少人想潑我硫酸,我就是愛他,他也就是愛我,關別人什麽事?"
祈雨的表情在她說到祈風一有多迷人時還得意得很,聽到最後一句,仿佛被指桑罵槐,整張臉沉了下來。
田木嬌咧嘴一笑:"我不是說您,那也不是我要說的重點。我想說的是,祈風一離開之後,所有潛伏在外的暗箭一下子射了過來,沉浸在失戀痛苦裏的我毫無防備,被擊了個正着。不知是哪個長舌婦,說是我玩弄感情、見異思遷、又或者是聽說他要出國不願意等他,就抛棄了他。那些将他視為男神的女生終于找到一個洩憤的出口,所有的憤怒和嫉妒一瞬間湧了過來。您能想象嗎?那半年多,我上個廁所就會被關進隔間。我宿舍的床鋪永遠是濕的,粘膩膩的。我的手機永遠不能好好充電,一不注意就會被拔了插頭。我的作業本永遠沒有完整的,總是被撕得七零八落。甚至我的考卷,都會有人将我答對的選擇題改錯幾道。"
"那些日子,真的是暗無天日。"田木嬌苦笑着搖頭,"我告訴您這些,是想說,雖然這些小小的惡作劇與您年輕時的遭遇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但是,我理解您的感受。"
"進入大學以後,我全部的棱角都變成了紮進心裏的倒刺,我開始謹小慎微,學着圓滑避世,用最正常的包裝包裹支離破碎的心。我想要避開一切與我曾經的恐懼沾親帶故的人和事,如履薄冰小心翼翼,随時擔心再做錯什麽遭人非議。在公共場合,我也完全不會表現出格,哪怕悲憤滔天也用盡全力平靜微笑。"
田木嬌深吸了一口氣:"抱歉,我又聒噪了。我只是想說,阿姨,您的心情,我或許可以理解一二。我并不是要和您比較誰更倒黴,但是,我們的處事原則有些相似呢。或許,如果可以放下芥蒂,未來我們也能相處得不錯?"
良久的沉默之後,祈雨終于嘆了口氣。
"那你也應該理解,我不願意再與過去有所瓜葛的決心。"
田木嬌心頭一緊,慌亂的同時揚起一陣失落。
"嗯。我理解。"她還是笑着。
"上次你說,我不夠愛小風,我覺得不對。"
"阿姨,上一次我的胡言亂語請您忘了吧,我真的......"
"你聽我說完。"祈雨難得得揚起柔和的笑容,"我也給你說個故事吧。他小的時候特別懂事,不像別的孩子予取予求。只有一次,他心心念念想要一個變形金剛玩具,他看上的還是最貴的那一款。"
"我當時的條件,真的買不起那麽貴的東西。他也并不強求,只是默默得每次路過商店都看上一眼。然後時不時在我面前提起一下,形容那個玩具到底有多漂亮,如果他能得到,他會有多高興。"
"他就這樣磨了我三個月,從沒有強烈要求,沒有大哭大鬧,只是不厭其煩得在我眼前假裝随口一提。"
"後來,我終于還是不忍心,多接了幾組活,給他買下了。"
她擡起頭,眼角漾着甜蜜的笑容;"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得到那個玩具時欣喜又感動的表情。"
"你說得對,當時我也太年輕,不懂怎麽做母親,又下意識得把自己的苦怪罪在他的頭上,但是,我從沒有後悔過生下他。你以後也會有自己的孩子,你一定能明白,從他在你肚子裏,你感受到那個生命在你的身體裏活動的一刻起,你就愛上了他。你全部的心血,情緒,都與他息息相關,你寧可豁出命去也要讓他幸福。"
祈雨低下頭淺笑着又吸了一下鼻子:"我跑題了。我想說的是,我也是到昨天晚上才意識到,小風從高中起,以至于後來在英國的六年,直到現在。他時不時在我面前提到你,說愛你,那副提心吊膽又決心滿滿的樣子,像極了當年他渴求那個玩具的模樣。"
"噢,我當然不是說你是玩具。"
田木嬌紅着眼眶,會心一笑表示了然。
祈雨又擡起頭:"當初花盡積蓄也要成全他的心意的那番心情,竟在日子好過起來之後給全然忘了。我啊,還真想再看一次,他那種打心眼裏滿足得笑出來的表情。"
說完這一句,她靜靜得,眼含一絲神秘看着田木嬌,等着她的回答。
田木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愣了片刻才欣喜道:"您是說,您同意了?!"
祈雨笑着:"別說'您'了,南方人,聽不慣的。"
田木嬌連連點頭,也顧不上說話,只是咧着嘴笑,卻又笑得淚流滿面。
最終的難關,終于是過了!
她走出攝影棚的時候,祈風一滿臉感懷得與她擁抱。
良久,他擡頭對祈雨道:"媽,我保證這是我最後一次,想要得到讓你為難的'玩具'。"
田木嬌挑了挑眉:"你偷聽?"
"是陸叔叔帶我去辦公室,那裏有設備,能聽到任何一個攝影棚裏的聲音。"
田木嬌瞠目結舌,回頭看了看祈雨:"阿姨,你知道嗎?"
祈雨點了點頭:"沒有我的首肯,陸源可不敢這麽做。"
她說這話的時候,所有的傲嬌瞬間回到臉上,同時,眼底閃爍着的,也是掩不住的,受人疼溺的幸福感。
其實,能有陸源這麽長久專情的愛,她也已經比很多人幸運。
影樓實在生意太忙,幾人說好下次再約時間吃飯,只淺淺聊了幾句就告別了。
走出影樓的時候,祈雨的身影早已忙碌開。她招呼來人,安排銷售和攝影師,翻着日歷定查找合适的外景時間和地點。
坐在沙發上的時候又翻開精美的價目表,向顧客介紹影樓的套餐和價位,俨然一副親力親為又獨攬大權的老板娘風範。
“她是個很有經商頭腦的人呢。”田木嬌淡淡道。
“嗯。和喬叔叔在一起這麽多年,耳濡目染,也總能學到點。”
到底,喬遠心也給她留下了物質和精神的雙重財富,人走的每一步,只要願意接納,都不會毫無獲益。
驅車回家的路上,田木嬌心裏的巨石落地,由于咖啡的作用,腦袋也清爽了許多,倒是祈風一看上去并沒有想象中那麽高興,反而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你怎麽了?不出去吃頓飯慶祝一下嗎?”
“回家。你還燒着呢。”祈風一說着,騰出手來摸了摸她的額頭,微熱。
“我都忘了。”田木嬌自嘲得笑着,“我真是沒用,小孩子才會緊張到發燒呢。”
祈風一不再說話,抿着唇不知在想什麽。
一直到進了家門:“坐好,我去煮粥。”
他只交代了那麽一句,徑直走進廚房,砰得把門關上。
這回,再怎麽看都不合常理了。
“祈風一?”田木嬌敲了敲門,“你怎麽了?我沒事……”
廚房的門是毛玻璃,看得到他的輪廓。
祈風一順着們緩緩下滑,渾身虛脫似的,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田木嬌在他背後陪他蹲下,兩人之間隔着一扇門。
他的肩膀微微聳動,直到越來越明顯的抽噎,就算他克制着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田木嬌能看出,他在哭。
“嘿,你這是怎麽了?”田木嬌的臉明明笑着,眼淚卻止不住淌下來,“你別這樣,一切明明都好起來了,別這樣……”
祈風一不知道為什麽,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轟然崩塌。自從聽到田木嬌說出他離開之後發生的那些事,他的心像是被萬箭穿刺,不留生路。
他一直以為田木嬌變成現在的樣子是天性使然,那屬于她骨子裏的倔強。卻從來沒有想過,曾因為他抽身離開,她被傷害到那個地步。
最讓他難以忍受的是,他們剛分手的時候,她曾一次次請求他回頭,她頂着全世界的壓力,求他施舍半分憐憫。他卻始終漠不關心。
他到底還有什麽資格承諾給他保護?有什麽臉對她說,我來了,你不用再逞強?
良久,他聽到田木嬌在門外輕聲道:“我還餓着呢,說好的粥呢?”
他一下子又笑起來,那個家夥,永遠有本事避重就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