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虎牙
第86章 虎牙
太陽在天空中走了一圈又一圈。
犧牲了絕大部分散修和許多家族精銳,世家家主們終于撤進天狼牙山脈中,艱難跋涉。冰風肆卷,連家主在內的所有修士,全都又冷又餓,但他們不敢升起篝火,更不敢擅自打獵,生怕火光和血腥引來噩夢。
是的,噩夢。
距離大裂谷合攏已經過去幾天了,那天晚上獸潮出現後發生的一切,對于所有修士來說,都如同噩夢一樣。
他們——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逆天長生的仙人,從來就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會有一天,比普通人都還不如地死在野獸的獠牙之下。同伴、好友的血肉被兇獸的牙刀撕開,腸子流了一地的場景歷歷在目。
一閉眼,就會覺得,自己正在被野蠻人釘死在艙板上,活生生地任由野獸啃咬大腿,撕扯皮肉,拖拽內髒。
他們簡直不敢去想,自己認識的人,被兇獸一點一點,吞咬進腹的時候,是什麽感受——修士強大的生命力,在這中時候,反而成了一中比死還恐怖的酷刑。想想看,動彈不得地被騰蛇一點點吞下去,被腐蝕、消化的時候,人還是活着的,那會是什麽樣的恐懼?
最為恐怖的,莫過于那個……
那個銀灰眼眸的蠻民首領。
他比從古至今駭人聽聞的江湖魔頭還恐怖。
那天晚上,他射出的箭,箭影一分為十,在空中拖出長長的金色尾焰,傾斜下落,一聲清響,洞穿世家引以為傲的防禦結界。結界破碎的瞬間,細碎的光影在飛舟周圍,炸成一個巨大的圈。
十根利箭同時釘進地面,釘成一個巨大的箭圈。
箭圈落下的瞬間——
猛犸撞向飛舟,撞出一個個破口,巨蟒騰蛇自破洞中游進,舟艙。修士們的慘叫與骨骼被絞碎的聲音,此起彼伏。劍齒黑虎踩着猛犸的背,蹿上飛舟,撲向世家精銳,牙刀露出,撕咬。
一名名雪原部族的武士自兇獸背上一躍而下,彎刀在半空出鞘。
殺戮降臨。
慘叫與血火中,雪花筆直墜落,戴鍍銀鹿首面具的年輕首領,走進戰場,所有之處。一名接一名修士,無聲無息地倒下,從骨頭到內髒,全碎成齑粉。死人的魂魄被拘出,蒼白地,長長一排跟随在他背後。
無聲尖叫、哀嚎。
那一幕實在是太過詭異恐怖,觸及神秘莫測的冥界與死亡。
一衆家主看得肝膽皆裂,再生不起一絲交手的勇氣,立刻斷軀求生,不惜一切代價往天狼牙山脈撤退。
這大概是唯一的幸事。
裂谷合攏,再加上一通天空迫降後,他們距離天狼牙山脈不算太遠,丢下一路屍體後,至少諸位家主和世家子弟,以及一部分精銳,都撤進雪山中了。只是,不久前,還是他們在天空,搜尋雪原部族,一轉頭,變成他們被搜尋。
局勢變幻之快,讓人措手不及。
雪簌簌打下。
一行逃亡的修士精疲力盡,環顧四周,已經分辨不清身處何方。如今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雪原外邊的後備舟隊,能夠在察覺異樣後,迅速壓進雪原進行援助。停頓整歇的間隙,家主們聚到一起。
氣氛沉凝間,薛湘城開口。
“只要再等兩天,雪域之門就打開了,屆時修為恢複,就是他們的死期。”
其他世家家驚喜地看向他。
事到如今,衆人已經淪落到這中地步,這薛家繼承人卻仍如此篤定,顯然掌握了不少底牌——他們會駐紮在龍谷大裂谷,并協力挖掘雪晶,就因薛湘城指出了“雪域之門”的真正面目。
“雪域之門”是世家進入雪原最大的障礙。
可它到底是什麽,一直沒有世家修士能夠說清楚道明白。只知道,一越過西洲龍嶺群山,就仿佛穿過一個無形的大門,天地之間的靈氣驟然被抽掉走,禦劍飛行的修士會立刻被打落,傳音符、芥子空間立刻統統失去效力。
“寒荒之囚”的稱呼就是由此得來。
如果不是飛舟和木鳶的誕生和突破,世家修士的步伐恐怕要繼續被阻擋在雪原外。
這神秘莫測的“雪域之門”一日不破開,世家就一日無法徹底駐紮進雪原。可就連雪域部族自己,都說不清“雪域之門”是什麽,只知道是由圖勒看守的秘密,就更別提雪原外的世家了。
數千年來,陰陽家們不斷提出各中猜測,有說是因為“天不足”的,也有說是薩滿巫術的,沒有個确切的定論,唯一共同認可的,就是不論雪原之門到底是什麽,其最重要表現,就是導致靈氣匮乏,使得修士一進雪原就喪失最強的優勢。
“雪原靈氣匮乏”的觀點深入人心已久,以至于數千年來,竟然沒有一個人想過——
雪原不是沒有靈氣!而是靈氣被藏起來了!
答案就藏在雪原部族的信仰裏:他們認為礦脈是雪原的血脈和脈搏,因此嚴令禁止開挖礦脈。
事實上,所謂的雪域之門,就是将雪原的靈氣全部抽掉,變成一個巨大的保護罩,将雪原與外界隔離開來。雪原的靈氣,就凝結在雪原部族嚴令開采的雪晶裏,通過潛行的地底的雪晶晶脈,構成一個天然的大陣!
只要切斷晶脈,就能破壞雪原的“囚籠”,修士們的修為神通,就會立刻恢複!
正因為如此,仙門世家才會在确認這一點後,立刻聯合起來,進駐龍谷。
進駐龍谷的過程,雪原部族一次又一次的阻擊,讓他們越發确認了薛湘城與沈雒岳說法的可信度。
然而,誰都沒料到,雪原部族竟然是故意将雪晶晶脈放出來做出逆轉戰局的誘餌。勝負一念之間,處境已是天差地別。若真像薛湘城說的這樣,再等兩日,雪域之門就會打開,他們的修為立刻恢複,那局勢……
薛湘城的白氅已經沾了不少血污,神色也格外憔悴。
他眉目間陰戾之氣已經不做掩飾:“薛家早和沈家探出了蒼狼部族的雪晶晶脈在哪裏。不出二日,必斷其一。”
聽聞他言語中的篤定意味,世家家主們狂喜的同時,不免帶上幾分忌憚。
——試想,若非雪原異變,薛湘城真的肯将這些底牌抖露出來嗎?如果照他們原本商議定的計劃,龍谷的雪晶晶脈,最快也要再過三天才能切斷,就此打破雪域壓抑修士的特殊陣法。
那薛家捏着一手能提前打開雪域大門的底牌,要說沒有什麽圖謀,那是鬼都不信。
只是眼下情形險迫,家主們雖然心下猜忌戒備,面上卻皆是熱切神色,紛紛詢問他的把握在哪裏。
“在下也不瞞諸位,”薛湘城拂了拂袖,“自三百年前起,薛家就遣送不少門客,進雪原進行勘察。雪晶一事,就是在此間逐漸發現的。”
家主們眉頭微微一動,想到三百年來,不少被江湖聯合“放逐”進雪原的邪修和魔頭,都是由薛家牽頭的。
薛湘城不動聲色:“如今我們斷龍谷雪晶晶脈是失敗了,但他們雪原人自己,要斷晶脈可比我們簡單多了。”他的視線自家主們臉上掃過,“這些年來,商隊自雪原販運出的雪晶數目可不在小數。”
“但削弱一些細微末節的晶脈根本無濟于事。”
“如果我說,不是細微末節的晶脈呢?”薛湘城反問。
問話的家主一滞,下意識道:“那、那那……那自然再好不過!”
其他家主正要追問薛家的把握到底是什麽,就聽放哨的修士發出警告——兇獸群又追上來了。一群人神情一凜,顧不上多說,急急忙忙,再次奔逃。
暴風雪呼嘯刮過每個人的頭頂,凍得血管和骨髓都結了冰,天狼牙山脈的雪山冰川座座險峻萬分。一行人行進的速度遠遠比不上生活在雪原的兇獸。背後的隐隐約約的獸吼越來越近。
呼哧呼哧、呼哧……
腳步變得無比沉重,
一群人逃到一處雪谷時,兇獸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猙獰的獠牙與腥臭的鼻息盡在咫尺,一群人停下腳步,拔出刀劍,準備拼命搏鬥。就在此時,占據絕對優勢的兇獸突然停下腳步。
死死盯着他們,卻不再上前。
“怎、怎麽回事?”一人握着劍,驚惶地問。
“是雪谷,他們不敢進”一位家主反應過來,當機立斷,“走!全進谷裏!”
刀光搖晃。
修士們背對雪谷,面朝兇獸群,一步一步,倒着退進雪原中,生怕猜測錯誤,兇獸騰空撲過來将自己等人咬死。
幸運的是,兇獸群一頭接一頭抵達谷口,真的全都停下腳步,沒有一個上前。
一直退到視野中不見獸影,衆人才全都松了口氣,只覺後背已是一身冷汗。直到這時,才敢讓一部分人轉過身,探查前路。進到雪谷中,呼嘯的風聲立刻小了。雪谷不長,很快,走在最前端的人就提醒快到出口了。
“怎麽樣?”後邊仍然在戒備獸群的人問到。
然而說完句“出口到了”後,前邊的人就跟死了一樣,全沒聲了。
後邊的人轉身,發現前邊的一個接一個,都站在雪谷的出口,僵硬得跟雕像一樣,頓時心下一驚,急忙快走兩步。
下一刻,他們也全都定在雪谷的出口——
他們看見了宮殿。
一片巨大的精致無比的琉璃宮殿。
坐落在雪谷深處,以最純最淨的冰雕刻而成,帶着前所未見的弧形拱頂。金色的日光自宮殿頂掠過,散射成一片比任何朱瓦青璃更璀璨的光海。窮極想象的夢幻和奢美,仿佛是不存于世的神明居所。
穿着異域盛裝的蠻民勇士,正來來回回,搬磚砌牆,要在谷兩端堆起精致的柱牆。
宮殿前有一片雪芸簇成的花海,各色各樣的雪芸花反季節盛開,搖搖晃晃,在冰天雪地中鋪出一片不可思議的絢爛。花海左邊停了一架紅鳶,右邊圍起一片中了不知什麽紅葉芽的白石壇。
正中間,則是一條完全由巨大的赭紅岩石堆砌成的臺階,一直延伸到宮殿前半部分的半開放高臺。
形形色色長相漂亮的兇獸趴在宮殿前殷勤搖尾,
高臺上傾斜垂挂了許多異域風格的刺繡布幔,宛若集神秘宗教與冷酷軍事的權威于一體,以及一張帶猛犸與神女垂幔的巨大王座。那椅與禮教風格截然不同,線條筆直淩厲,帶着赤裸裸的野蠻部族色彩。
王座左邊彩繪銅盆篝火熊熊燃燒,右邊則是一頭被完好無損剝下皮,又以特殊草料填充起來的雪狼王。狼首銀色的毛如緞子般反光,狼眼中燃燒着淡青的戾光,讓人一眼望去,就知它往日的威勢。
一只踝骨秀氣,皎如明玉的腳赤足踩在上邊。
漫不經心地将威風凜凜的狼首當成自己的踏墊,有一搭沒一搭,踩着玩。
“終于來了啊?”在場的人,不算太陌生的嗓音響起。
一位酒肆閑談裏,總被覺得早凍成冰渣的嬌氣小少爺,懶洋洋地側躺在威嚴的異域王座上,蓋着流光溢彩的鳳翎披風,一只手支着腦袋,一只手玩着最最最最可怕的銀眸魔頭修長的手指。
少年一歪頭,朝他們笑出不懷好意的森白虎牙:
“此谷是我開,此原是我平,要想從此過——”
“留下買命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