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弄髒

第88章 弄髒

紅繩是以光潔的蠶絲浸透紅朱染成,色澤極豔,極亮,編成排列緊密的祥雲金剛結,銀鈴點綴其上,輕輕一晃,就會發出清脆的聲響。仇薄燈轉了轉手腕,發現不是慣常手繩的活結。

“……死結?”他遲疑問。

圖勒巫師“嗯”了一聲。

“你怎麽這麽喜歡這些解不下來的東西呀?”小少爺抱怨了一句。

“不讓阿爾蘭拿下來。”圖勒巫師對自己的過分毫無愧疚,只以指尖撥弄繩底端的鈴铛。

叮當、叮當。

清脆的聲音,讓小少爺面上發熱,他有點拿不準這家夥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要知道,紅繩銀鈴,在東洲向來是世家子弟給寵養的貓戴的!

貓這種家夥,嬌縱淘氣,經常不知道藏在哪裏,可只要一系上鈴铛,輕輕一動就知道躲在哪個旮旯角——再深再隐蔽,都得被主人強行抱出來。而平時呢,叮叮當的聲音一響,就知道這種愛嬌的、任性的小家夥在哪撒野玩。

兩個小小的、精致的、會發出清脆聲響的鈴铛,就是再明顯不過的标記物。

人們一見,就知道是有主的。

小少爺倒沒對圖勒巫師給自己戴這個有什麽意見。他早就習慣了圖勒巫師喜歡給往自己身上增加各種所屬權濃烈的标記物——畢竟,某人的這種行為,完全是在他自個的縱容下一步步加深的。

可接受歸接受,真聽到時,未免有幾分羞恥。

“行了行了……”他微赧,去推開戀人做亂的指尖,“不要弄了。”

結果那兩個銀鈴不知道怎麽鑄的,清敏出奇,随便一動作,就又響了。

圖勒巫師輕輕笑了。

仇薄燈:“……”

他氣惱地瞪了圖勒巫師一眼,把這混蛋的手拽過來,惡狠狠咬下洩憤。圖勒巫師任他咬,只把人單手抱起來,攬進懷裏。火鳳翎羽編織的大氅滑落,年輕巫師的手指搭到少年的銀制浮雕佩帶上。

一節一節解開。

正在磨牙的小少爺氣惱未消,抓住圖勒巫師的手。

小心眼地不讓碰。

圖勒巫師頓了一下,也沒真的想要把脾氣壞的阿爾蘭惹過火,只輕輕分開暗紅的寬衣,将自己結實有力的雙臂環住溫軟的少年。将兩人的距離拉得極近。近到仇薄燈整個嵌在他懷裏。

他的懷抱是真的好暖和。

暖和得讓仇薄燈又犯起了困意。

真奇妙啊。

每次将他折騰得不能入睡的,是這個人,可每次能讓他安心入睡的,也是這個人。

仇薄燈想着,也伸出手,環住自家戀人。

宮殿寂靜,陽光穿過布幔,在地毯上投出一塊塊被分割的亮塊。間隙中,有金色的光塵飛舞。

一切都是孤獨的暖色調。

落日餘晖總讓人有這樣奇特的感覺。一個人看的時候,會覺得悲傷,可若有個人陪你,就變得壯麗而雄奇。在日落過程,你會忍不住緊緊抱住那個陪你的人,仿佛與他一起,就連堕進黑暗也不再可怕。

“……我讓叔公他們把世家大族的仙法術決,陣術圖紙全公開了,”仇薄燈将下颌靠在圖勒巫師肩頭,視線落在那些布幔的光塊上,天生蜷曲的濃睫在金塵中鍍了一層日暮的餘晖,“阿洛,人間會起戰火。”

而那戰火,是他親手點燃的。

在仙門世家浩浩蕩蕩征伐雪原的時間,東洲仇家橫掃人間。

炸毀鍛造天工的兵廠,将數以萬計的飛舟與木鳶付諸火焰。炸毀束藏經文的高閣,将浩如煙海的仙法數術抛向鄉野城煙。

一場前所未有的征伐。

不搶商路不劫財富,只為了扯開一場動蕩的序幕。

熔金一樣的日落。

金烏神舟自滾滾濃煙中沖天,掠過十二洲的大地,紛紛揚揚,抛灑下無數星火。

數以萬計的仙法術決,落到大街小巷,數以萬計的圖紙陣法,落到城郭鄉野。高高在上的仙人領域,向數以億萬計的凡人蝼蟻轟然敞開——不再需要拜入仙門,不再需要為世家奴犬,生于天地間,人人皆可得道成仙。

如果,世家壟斷一切,那就讓世家擁有的一切,變成人人皆有的一切。

如果,飛舟與木鳶,已經成為無法扭轉的洪流,那就讓洪流覆滅洪流。

如果,戰争的火焰永不止歇,那就讓它徹底燃燒燒掉舊的時代舊的世界。

就像世家替代仙門,讓凡人替代仙人:撿起仙法的乞兒,拾起圖紙的婦人,惶恐震怒的士門——飛舟在十二洲的天空盤旋那麽多年,鑄造出了多少仇恨?未來的某一天,會有多少人對世家拔出刀劍?

他是個任性無度的纨绔,是逃難的罪人。

斷了世家的根,掘了世家的墳。

“可我沒那麽高尚。”

仇薄燈跪坐起身,圖勒巫師看見他的眼睛。

“生死百年,人間與我無關,”夕陽在少年的黑瞳中印出跳躍的光彩,“我只是想,想讓他們去打,讓世家跟凡人去打,讓他們誰也沒有餘力進雪原來報複。這樣——你、圖勒、雪原,就都有時間了。”

有時間去改變,去準備應對未來新的洪流。

飛舟木鳶已經出現。

哪怕他不在東洲,不再插手,未來同樣會有新的機械新的天工,挑戰源源不斷,杜林古奧的力量不可能永無止境。

他不想讓雪原的重任只能壓在自己的戀人肩上。

他要為他的阿洛,阿洛的雪原争取時間。

“我很壞對不對?”

“我只想保住你,只想保住雪原——為了這個,死再多人,我都不在乎了。我好自私,阿洛,我現在也是個貨真價實的惡棍、壞種了。”

最後一縷斜陽,照過雪谷金頂,照過宮殿琉璃,浩浩蕩蕩的風穿過漫漫長長的谷,繡滿圖騰的布幔在風中起伏,翻卷。開開合合,明明滅滅間,異域年輕的王将如玉皎潔的聖子按在座毯上。

霞光暗紅,雪域之王清俊的臉在昏暗中若隐若現。

就像浮出黑暗的妖魔一樣危險。

“阿洛,我幹了好壞好壞的事,很多很多人的死會跟我有關,”仇薄燈卻不怕他,親昵伸出手去環他的脖頸,湊在他耳邊,跟他說悄悄話,像孩子一樣,得意于自己幹的壞事,“現在,除了你,誰也要不起我啦!”

圖勒巫師捏住他的下颌,咬他的肩骨,以兇狠的吻作為回答。

九節銀佩帶被扯掉。

暗紅的襯裏被扯碎。

丢到地面時,佩帶節與節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與它相似的是銀鈴中,鈴舌與鈴壁的碰撞。叮當叮當。日暮後的篝火裏,巨大的王座上,纖瘦的少年被新晉的雪域之王剖開、寵愛。

叮當叮當。

一只秀氣的手抓在王座邊。

那只手的膚色極白,白如初雪,一星點顏色落上去都格外顯目。何況是這樣一條殷紅如血的繩——它細細繞過伶仃的腕骨,盡管編的是祥雲金剛結,卻透出億萬分的禁忌意味。

比起庇護,更像為了将純潔的羊羔縛住的祭繩。

是妖異透邪的庇護符。

屬于怪物的。

神明賜予信徒護身繩,是用朱砂染成,可以保護信徒不受黑暗侵犯。妖魔卻是割開自己的手腕,以放出血來染,被它帶上手繩的人,即是它不惜代價保護的珍寶,也是它惡劣侵占亵污的所有物。

在繡滿金經宗教布幔深處的圖勒巫師,是自密窟爬出的比妖魔更可怕的怪物。

他把整個雪域至高無上的榮耀,捧來給他的阿爾蘭踩着玩——他的王座,他的宮殿,他的一切,全都是為阿爾蘭建起來的。可同樣的,他也會自己把阿爾蘭拖進掙紮不得的情沼,日夜折磨。

就像眼下——

“宮殿為你造好了,花海為你種好了,”清脆的不斷的鈴铛聲響中,圖勒巫師的氣息落在在仇薄燈耳後,“阿爾蘭,什麽時候讓我藏起來?”

他問。

又不給仇薄燈回答的餘地。

就像所有暴戾的部族國王一樣,以下流手段對待虜來的神子。

可和那些國王不一樣的是:

他成功了。

他真的把聖潔的神子拖進凡俗的泥沼,徹徹底底弄髒了——

數天前的雪夜。

世家大族的殘部逃進山脈後,圖勒巫師停了下來。杜林古奧的力量不是無限的,再前行下去,就要遭到反噬。而他記得,密窟裏,少年曾掉着眼淚,說,你受什麽傷,我就把自己搞得跟你一樣。

盡管他的阿爾蘭纖瘦脆弱,但說出的話,向來一定會做到。

在追擊與折返之間猶豫了一下。

圖勒巫師在紮西木、巴塔赤罕他們“見了圖勒”的震驚神情中,将追殺的任務交給他們。

——這不能怪紮西木和巴塔赤罕他們險些驚掉自己的下巴。他們絕對沒有對自家首巫選擇不強撐有什麽意見,只是以往,他們的首巫大人都讓人覺得他就像岩石一樣,不知道疼,也不知道痛。

圖勒巫師的确習慣了疼痛。

可他也知道,自己身嬌體弱,往常在床榻都要小心翼翼的阿爾蘭,決計連根骨頭斷裂的疼都扛不住。

龍谷平原的戰鬥剛剛結束不久,世家大族的木鳶和飛舟殘骸還在熊熊燃燒。赤火黑煙燎過雪原。一地的斷臂殘腿,肝髒肚腸,死的人多到雪一直在下,平原仍舊是大片大片的血污。就連猛烈的冰風都吹不散空氣中的惡臭。

穿過戰場,圖勒巫師忽然停住腳步。

一架紅鳶停在血污中。

少年坐在木鳶舟舷處等他,鼻尖凍得微紅,似乎吐了好久,吐得無比恹恹。裹着厚重的黑氅,靠在舷窗上強撐着不打瞌睡,頭一點一點。迷迷糊糊見他回來,想也不想,直接從離地三丈的舟舷往下跳。

也不管下面一地的斷臂殘腿,肝髒肚腸。

直到掉到他懷裏,才摟着他的脖頸,委屈抱怨:“阿洛,這裏好髒。”

站在雪裏沉默了很久很久,圖勒巫師輕輕“嗯”了一聲。

——這裏好髒,可你來了。

來為我入塵埃,染血污,來為我貪婪,為我自私。

來為我從神子變成凡人。

帶着隐秘病态的狂熱,不可言說的卑鄙,在銀鈴脆響,少年手指抓緊的一剎,圖勒巫師吻他耳垂,低啞地告訴他:

“阿爾蘭,聽,你被我弄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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