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卿卿
卿卿
童言無忌,立刻有天真的聲音指着先生的月餅大聲喊道:“原來先生雕了女公子,模樣竟是這樣栩栩如生!”
宋沛寧聞聲看過來,對上雲翎的眼睛,雲翎眼光潋滟,隐約紅着臉伸手撓了撓頭,然後溫溫柔柔地笑了起來。
月餅制作完成,小五六七從後廚端來托盤,把大家做好的月餅放在托盤上,再帶回後廚統一烘烤。
天色逐漸暗下來,院裏點起來夜燈,眼前立馬亮堂起來,猶如萬家燈火一般,許許多多的燈燭在夜風裏搖曳晃動着,映在人的瞳孔裏仿佛跳動的希望。
中秋節真正的晚宴這才開始,白天搭建的臺子,此時此刻熠熠生輝地閃着光。
宋沛寧早有安排,怕慈幼院的孩子抹不開面,開場叫小五六七三個小兄弟先上去熱個場。
當時宋沛寧跟他們三個說的時候,三個小兄弟空前一致地面上顯露出難色。
內心道:女公子忒損,好事輪不到他們哥仨兒,這種抛頭露面丢人現眼的事倒是先起來他們倒黴三人組了。
面面相觑,互相看了看,然後尴尬地笑笑算了。
不過倒黴三人組也不負所托,宋沛寧一向看人很準,三個人費了吃奶的勁,演了一出雙簧兒。還是一個人配兩個音的那種,逗得臺下的大人孩子哈哈大笑。
宋沛寧在臺下自然也看得十分開心,笑得捧腹,一直鼓掌。臺上的三個人表演完,一齊向臺下舉了一躬,排着隊走下臺,收獲歡呼聲無數。
場子果然熱了,接下來慈幼院的孩子們也不怯場,紛紛上臺,什麽本領都往上招呼,臺上臺下其樂融融。
雲翎借着熱鬧的氛圍,走到宋沛寧的近旁,他側頭看她,夜晚的燈光把宋沛寧的臉照得十分柔軟。
“慈幼院一家相親相愛,着實令人羨豔。”
宋沛寧聞聲回過頭,客氣地說:“先生哪裏話,先生既然來慈幼院教書,自然也當算我們慈幼院的一員。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自家的熱鬧何必分得這樣細。”
雲翎颔首,還是翩翩君子的模樣。
距離他們不遠處的臺上,一對曾經在雜技團待過的姐弟,正騎着木輪車表演了一出噴火。近距離觀看如此精彩的演出,對于慈幼院的孩子并不多見,喝彩一聲高過一聲。
雲翎動了動嘴巴,仿佛順着宋沛寧的話說了什麽。
但現場太亂,宋沛寧一時無法聽清楚,亂哄哄的背景裏,只好湊過耳朵,靠近雲翎去聽他說話。雲翎見狀,也湊了過來,不知覺兩個人湊得很近很近。
雲翎溫涼的氣息撲在宋沛寧耳後一小塊輕薄的皮膚上。
她聽見雲翎用很輕很輕的語氣問她:“那你如今開心了嗎?”
冷不防聽雲翎這麽問,宋沛寧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怔了怔神。
雲翎看宋沛寧不解,又湊上來,繼續問:“我說,阿寧——你當初的心願可都成真了嗎?”
當初的心願?
宋沛寧聽到這話,條件反射一般,原本側聽的臉瞬間面向了雲翎。
而說這話的雲翎也沒料到宋沛寧會突然看過來,兩人原本就太過接近的距離,登時變得更加暧昧不清。
鼻尖貼着鼻尖,近到宋沛寧能在雲翎黑褐色的眼眸中清晰地看見自己的身影。
宋沛寧突然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正沉默着,臺子負責做主持報幕的小七沒眼力見兒地大喝一聲:“有請我們慈幼院最最敬愛最最尊敬最最賢明的女公子……”
話說到一半,一家老小全跟着聲音回望過來看女公子,便這幾十雙眼睛全都看見,看見了女公子跟雲先生交頭接耳的這一幕。
臺子上,小七也肉眼可見地慌了,剩下的半句話只得遣散在風中。
這原本是三個人的複仇小計劃,光他們表演可不成,這等好事我們女公子也得參與參與……
小七小腿一軟,差點跪倒在臺上。
對不起了,女公子,都是小五兄的主意。到時候您要是罰我刷馬桶,可不能只罰我一個人。
而這時的宋沛寧和雲翎早就急急拉開距離,雙雙避嫌似的各後退一步,誰都不再往對方的方向看。
既然小七邀請,宋沛寧幹脆應了邀請,擡頭信步走上臺子,拽了一張木椅坐下。
“我一個整日對着賬本愁眉苦臉的人,實在不才,沒什麽才藝。”
調整呼吸,娓娓道來。
“好在我還有一個故事,不知道大家願不願意聽。”
有些回憶太遠,放在當下再回顧,對于自身也變作一場模糊虛晃的夢。
好的事成為美夢,壞的事成為噩夢。
在宋沛寧的衆多浮浮沉沉的遙遠回憶中,有一件至今不願意打開的盒子,盒子打開來,是一間昏暗狹窄,散發着腥臭惡氣的窯室。
那裏就是宋沛寧幼時被拐住過的地方。
許多如她一般大的孩子,人擠人地關在一起,仿佛他們不是人,只是存放在倉中擠壓的貨物。
負責看守他們的人,整日酗酒,與他們一樣整日不見天日。
他待他們極不好,有時喝多了,會用一種俯瞰畜生的眼神,透過生鏽的欄杆鄙夷又玩味地看着他們,嘴上說的全都是十分惡毒又侮辱的醉話。
鐵栅欄裏的小孩子們低着頭,瑟瑟發抖,從不敢吭聲。直到有一天,看守照常說了滿嘴的醉話,忽然有一個小姑娘一反常态,出聲接了話頭過去。
小姑娘很是伶俐,幾句話便哄得看守開懷。看守借着酒勁,打開鐵籠的鐵鎖,不等他回手關門,姑娘三兩下靈巧地爬上看守的大腿,順着他渾圓的腰際摸到他随身的匕首。但看守并沒有因為醉酒失去全部的警覺,刀鋒偏了,劃了個空,沒有致命。
只見那姑娘沒有緩沖的空隙,緊接着一鼓作氣,攀上看守的肩膀,死死抱着他的頭,捂住他的眼睛,任他怎麽甩,怎麽捶打她的脊,都死死抱着不松手。
“快跑!”
那姑娘嘶聲大喊。
鐵門開了,大家形容慌張魚貫而出。說來也怪牙子貪心,裝了太多的小孩在這逼仄的地下室裏。所有人仗着人多,拼死地往前跑,地窖裏轉眼亂了套,有人摔倒也分不出神去管,只要不倒下,就一直往前跑。
看守暴怒,牟足了勁将身上的人往外甩去,之前的女童力竭,很快支撐不住,被直直地抛了出去。後腦磕在突出不平的石磚上,鮮紅的血瞬間染紅污濁灰斑的牆壁。
擺脫掉了那個姑娘,看守滿身戾氣地便朝人群走了過來。
宋沛寧怕極了,渾身都在抖,在看守伸手提起她的後頸之前急中生智,顫抖着用全力推倒了離她最近的地窖裏的明火燈。
倒下的明火燈随即燒了起來,把她和那醉酒的看守隔在兩端,火舌順着他身上殘留的烈酒将他纏住,然後轉眼就蔓延至全身。
宋沛寧在火舌的另一端暫時脫險,跟着人流疾走,慌亂之中,回過頭望了一眼,那看守全身都是火焰,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卻仍惡狠狠地望着她。
壞人沒死,還在掙紮,可那個最初勇敢的女孩子早已經一動不動了。
宋沛寧的眼前迅速模糊下來,她始終記得她,始終忘不了她。
她記得她初初來到地窖的第一晚,就是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孩子,輕輕抱着她的脖子安慰她,趴在耳邊偷偷問她:你想不想逃?
始終忘不了,她的最後一刻,氣幾乎絕盡了,轉頭看向倉皇逃走的無數身影,卻緩緩笑了出來。
快點,快逃,再快一點,永遠地逃離這昏暗的地牢。
等你逃出去了,就替我帶所有的稚兒逃出去。
我有點累了,想來我這副鬼樣子不好再回家見爹娘,且留在這睡下了。
宋沛寧講到最後,眼角忍不住地濕潤。
她的視線延伸,穿過人群毫無避諱地望向獨立在黑夜中的雲翎。
方才,雲翎問她:那你如今開心了嗎?
宋沛寧答不出來。
又或許雲翎問的不是如今的宋沛寧,是許多許多年前,那個叫阿回的少年可以為了她過于宏偉輝煌的心願,寧願放棄所有安穩再次奔走的宋沛寧。
回憶中,照初見之時稍微長大一些的宋沛寧,只敢在夜裏哭紅一雙柔軟的眼睛。
她哽咽着不安地說:“阿回,我忘不掉。”
因為她活下來了,所以有人代替她死了。
活着的人得接過死去的人的願望接着跑,就像永遠活在四處逃竄的那晚,一刻都不能停下來。
從此,願望在宋沛寧的心底打成死結,成為跨越不過去的心病。
好在她的身邊有阿回,常常能在她怕的睡不着的時候,替她遮擋恐懼,頂着她心中呼嘯的風雪,幫她關上不安的大門。
她的阿回一直溫柔,光是聽着宋沛寧六神無主地說起這些,就跟着她在眼前起了場朦胧的霧。
“阿寧,阿寧。你別怕。”
阿回輕輕喚她的名字,安慰着她,替她擦去淚水。
“你不用怕,真的,你有什麽心願我都替你完成。”
宋沛寧當時,并不懂雲翎話裏的意思。
紅着一雙眼睛抽泣地擡起頭,“真的嗎?”
阿回眼裏晶瑩,強忍着淚水朝她點了點頭。
“真的。你會完全相信我,對吧?”
“我會。”
“嗯,所以別哭了。我們阿寧哭成大花臉,不好看。”
宋沛寧那時候不懂,不知道她的阿回走了那麽遠的路,好不容易來到她的身邊,其實也曾經歷過翻天覆地的苦。
也曾經擔驚受怕,忍着眼淚一直跑,跑得被淚水淹沒了,看不清腳下的路,也不敢停下來。
被背叛、被放棄、被置之不理,所有人都一邊懷念他,一邊不再提起他,最後只剩他一個人面對寂寂的黑夜,蜷起身子縮在寒冷的枝頭。
宋沛寧那時候太小太小了,不懂她宏偉的心願背後,要用什麽珍貴的東西去交換。
想要還天下所有稚子一個沒有陰影的童年。
沒有權勢和鐵腕,如何做得到呢?
所以沒有告別,阿回離開,像是從長長的夢裏醒來,回到現實,重新漂泊。
做阿回的這幾年,對于雲翎來說,就是那個許多遙遠浮沉的回憶中,最溫暖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