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03章

晚宴定在附近的酒店舉辦。

裴青換下參加紅毯時昂貴的衣裝,換了套寬松的行裝。

此處有來頭的導演的确不少,宴會沒過多久,與會者便成群結隊,散在各個酒桌上。無論何種職業,心中都是盼着談生意來的。

裴青卻不是。

只這陣功夫,他婉拒了幾個小制片殷切的約片意向,出于禮貌,接了名片,到了這一步,那些人又說幾句客套話,才艱難地挪步子走了,三步一回頭,顯然為自己錯失跑到嘴邊的肥肉而遺憾。

裴青只微笑擺手,與他們一一再見。

想找的人沒找到,他将自己掩在角落,盡量不引人注目。

他正倒了杯酒,準備喝時,有人上前搭讪。

是個年輕男人。

明明在正式場合,卻沒穿西裝,舉止做派像個富裕的公子哥。

那人朝他舉酒杯,散漫一笑,自作主張,将兩人的酒杯随意碰杯,發出清脆的一響。

聲音不低,但周遭嘈雜,很快被淹沒。

公子哥試圖蓋過吵鬧,擡高聲音:“你好。”

裴青舉杯滞在碰杯時的半空,愣神幾秒,才點頭禮貌應道:“你好。”

本以為又是一段冗長無趣的寒暄客套,誰料此人不按常理出牌,直入正題。

公子哥:“先介紹一下我自己吧,我叫霍彥,算是國內的新人導演。我剛回國,準備導一部戲,你有興趣參與項目嗎?”

“參與項目?”

裴青下意識将這個新鮮字眼咀嚼重複了一遍。

方才與他談話的制片,無一例外,開場便是邀他演男主角,亦或者是将項目制作吹得天花亂墜,卻又說沒他參演不行。

這位公子哥卻說得極樸實無華。

不像邀戲,更像在……

玩票。

裴青偏了偏目光,輕飄飄落在一處。

酒杯旁擺着厚厚的一疊小卡片。

無一例外,都是那些制片留下的名片。

他收回目光。

霍彥笑得從容,靜靜等着裴青的下文。

裴青:“我目前沒……”

觥籌交錯間,又是那道熟悉的身影。

在相距不過十米的地方,幾個或面生或面熟的圈內人,主動湊上前去,想與男人喝上一杯,皆被拒絕。

幾人分明年長男人兩輪之餘,神态卻畢恭畢敬。

眼看那人要離開,裴青已顧不得禮數。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他站起身,向身前人致歉,視線始終尋着那人,一秒不敢轉移。

生怕又将人跟丢了。

走廊深處,打火機一聲響,亮起一簇火光。

男人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處,只穿了單件襯衫,倚在牆邊,吐出一口煙霧,缭繞間,聽見腳步,他緩慢側過頭。

不偏不倚,與裴青對視。

這極為壓迫的一眼,叫裴青一下就少了許多底氣。

這個男人的行事做派,與“好心人”三個字,天差地別。

他開口時,隐約的懼怕占上風,說出的竟是蹩腳的敬語:“您、您……你好,你還記得我嗎?一周前,我們在酒吧見過面,我喝醉了,你把我送去了酒店……”

裴青嘴上這麽問,內心卻心虛得很,那樣驚世駭俗的一幕幕,但凡對方心中有一點點芥蒂,都不會輕易忘掉。

他硬着頭皮把話說完:“一周前,給你造成的那些困擾,我很抱歉。早上走的時候,我帶了一件外套離開,外套已經幹洗了,如果您還需要的話,我可以找機會還給您,您不需要的話,我可以賠償您外套的錢。”

男人回過頭,臉上沒什麽表情,也沒說話。

裴青心想這麽丢人的事,對方肯定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忘掉。

他默了半晌,問道:“您想要多少錢?”

聽到這話,男人終于有所回應:“什麽?”

“外套的錢,加上封口費。”裴青盡量往含蓄的方向,去組織言語,“您想要多少?”

近處響起笑聲。

不是他發出的,也不是眼前的男人,聲音的位置,在近在咫尺的身後。

裴青回過頭。

三個男人朝這處走來,西裝革履,皆是太子爺做派。

其中一人有些面熟。

而發出那聲嗤笑的,是走在正中,也是走得最往前的一人。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那人臉上一直挂着笑意,見裴青轉頭,也不屑于做什麽掩飾。

“抱歉,實在太好笑了,一時沒忍住。”那人笑着,作了搪塞的解釋,很快把話引到所尋之人身上,“傅應鐘,我說我怎麽哪都找不着你,你怎麽跑這兒來了!”

緊接着,他又不懷好意問:“你認識這位大明星嗎?”

傅應鐘掐了煙,扔進垃圾箱。他的半張臉淹沒在陰影裏,不喜不怒。

半晌,嘲弄一笑:“不認識。”

“想想也是。”有了這話撐腰,那人登時得寸進尺,言語盡顯譏諷,“應鐘你的口味應該沒有那麽重,就算要在娛樂圈裏找個人玩兩天,也找不到男人身上。”

極刺耳的奚落,卻被眼前人當作茶餘飯後的消遣吐露。

而且……

那個被叫做“傅應鐘”的男人,不記得他了。

大腦久久轟鳴。

湧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逃跑,但現在的局面,不容許他私自逃離。

在場的幾個太子爺,顯然都是知道他惹不起在場的任何一個人,才如此肆無忌憚。

裴青:“什麽叫玩……”

話沒說完,有人搶話。

狐朋狗友順勢嘲諷:“你也配說這話?你那賠本生意一年的利潤有沒有人家戲子一個月賺得多呀?”

那人毫不露怯,更放肆地笑:“哈哈哈哈,這麽說的話,他要送給應鐘的錢,應該塞給我才對啊——”

“說夠了嗎?”

在場忽然有人開口阻攔,裴青下意識轉頭,與那人直直對視上。

竟然是那個他覺得面熟的人。

以及……

裴青後知後覺。

傅應鐘已經離開了。

或許是因為中心人物的離開,才給了餘下的牛神鬼蛇,更肆意妄為的資本。

錯愕時,那個面熟的男人轉過視線,并未與他搭話。

裴青心中的疑慮更甚三分。

這人在幾位太子爺中地位還算高,這句話一出,竟真叫他們短暫地閉上了嘴巴。

“你們幹嘛呢?”這時有人過來,“香槟開了都不見你們回來。”

無疑助長了方才熄滅的焰火。

“我知道你,你是叫裴青吧?”那人揮手示意來人噤聲,又開口,“這段時間醜聞一出,你以後的日子應該很不好過吧,要不這樣吧,你過來和我們拼酒,能喝幾瓶,我就差人給你遞幾本劇本,怎麽樣?”

熟悉的畫面。

剛出道那陣兒,裴青四處漂泊,四處碰壁,在這個過程裏,見過無數張惡心的嘴臉,比眼前的這一張,還千瘡百孔數倍。

裴青擡起眼,與他對視,認真問:“真的嗎?”

對方始料未及:“你想喝?”

“如果是真的,我當然想喝。”

那人一時沉默。

“看來不是真的。”裴青斬釘截鐵下結論,撇開眼,視線對着走廊出口,“那就恕我不奉陪了。”

他不想等任何人的回答。

只想離開。

時過境遷,宴會上的人只剩寥落幾位。

裴青費了些功夫,找到原先的位置,他沒有看任何地方,徑自拿起剛才倒滿的酒杯。

擡起頭,一飲而盡。

忽的有人驚嘆:“好酒量。”

竟然是剛才那個自稱“導演”的公子哥。

這個名叫“霍彥”的人個性十分獨特,感嘆的同時,還輕鼓了兩下手背,配合方才種種,在裴青看來,竟感到一絲悵然的诙諧感。

裴青:“你還沒走嗎?”

霍彥笑了笑:“我在等你。”

說話間,剛落座的美人又倒了一杯酒,灌了半杯進肚子。

霍彥笑容雖還挂着,卻漸漸僵了。

出去一趟……還轉性了?

美人娴靜微笑的模樣尚且歷歷在目,可抛去回憶,真正呈現眼前的,是又灌下整杯烈酒的豪放模樣。

喝完最後一口,手機振動響起。

美人拿起手機,只看一眼,便起了身,站定時話險些被椅腿絆倒,但手撐住了桌面,站穩了。兩杯烈酒下肚,說毫無影響必定不現實,雖然還沒到上臉的時候,但所言所語能證明一切。

美人沖他和悅一笑,招招手,道別:“小袁已經到了。謝謝你,和你聊得很開心,下次有機會再見。”

霍彥:“我有兩個問題。”

美人低眸看他,示意他開口。

他問:“小袁是誰?”

裴青:“我的助理。”

霍彥嘆口氣:“好吧,那第二個問題,我們要怎麽如你所言再見呢,你有什麽聯系方式……”

美人忽地打斷:“……聯系方式?”

果然醉了。

霍彥對待好奇的物事向來足夠耐心。更何況眼前這張臉,是自己想拍的臉,不管這張臉的主人做出多少與方才的初印象不相符的事,也無法改變這張臉足夠漂亮的事實。

他點頭一笑:“是的,聯系方式。”

話音落下,有什麽物件塞到他手中。

低頭一看,是一疊名片,翻看幾張,皆是中年男人的大頭。

霍彥擰眉:“這是你的經紀人……們?”

好久沒有回應。

他擡起頭,方才的位置,已經空無一人。

酒店門口,裴青戴上墨鏡口罩,昏沉着半邊腦子,給袁偉發了定位,确定對方回複了收到後,他放下手機,找了一處陰涼處,吹夜風。

等了片刻,袁偉還沒到,有人向他走近。

裴青轉首,愣了愣。

是那個……在走廊幫他說過話的男人。

他一直覺得這人很面熟,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此時酒精直沖大腦,他腦海裏浮現了幾個零碎的畫面。

還是同一個晚上,在那個酒吧裏……

男人向他打招呼:“晚上好,剛剛吓到你了吧?”

“沒關系的。”裴青搖頭,遲疑道,“我們是不是……”

男人點頭:“是的,我們見過。”

裴青:“對不起,我……”

男人又接話:“對不起,你沒有認出我?”

裴青無所适從,停頓許久,也不知道回複什麽。眼前這個男人,對他的講話方式,似乎過于暧昧了。

男人先說:“我先做個自我介紹,我叫蔣寒雲。你的名字我已經知道了,叫裴青。”

不等裴青回答,又說:“你不用把那些人的态度放心上,那群人大多是敗家子,生意做得不好,才想巴結傅應鐘,他要是對一個人說不字,這群人恨不得幫他解決完這人的全家。當然……像剛剛那樣的事,不能算這樣的情況,你不用緊張。”

裴青問:“那天晚上,是你把我送到酒店的嗎?”

蔣寒雲勾唇:“我确實想送,但你抓着傅應鐘不放,所以最後只能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帶你過去了。”

草。

裴青內心一陣翻騰,忽然特別想死。

從別人口中聽到這件事,遠比自己回憶無數遍,來得沖擊大。

蔣寒雲寬慰:“這件事到這兒就結束了,我不會讓那群人為難你的。至于傅應鐘,他這個人……”

“什麽?”

他低下聲音,嘆惋:“向來分不清美醜。”

裴青依舊沒懂。

他接着笑:“不然怎麽會不記得你。”

裴青一愣,慢慢瞪大了雙眼。

這一瞬,他幾乎酒醒了。

“你要是有機會再見到他,可別把上面那句話抖出去。”不給人徹底反應的餘地,蔣寒雲轉了話,狡黠一笑,“畢竟……我也惹不起他。”

夜色靜谧。

兩人的距離,在不知不覺間,越湊越近。

裴青想退後,對方卻想往前。

墨鏡移位,讓口罩帶子也往外松,燈光照亮臉頰,方才那兩杯烈酒,終于上了臉,将他的臉側蒸得緋紅。

這一秒,男人的手與他的臉頰相距毫厘,忽地,喇叭一響。

那只手不再向前。

袁偉按下車窗,沖裴青敬個禮:“老板,上車。”

……

離開酒店,回到公寓,倒車入庫時,袁偉随口問:“剛剛那是誰?你的朋友嗎?”

微信界面,通訊錄多了一條好友申請。

來自蔣寒雲。

“不是。”

袁偉好奇:“所以是誰?”

回憶起一幕幕畫面,裴青脫口而出,草率評價:“是個變态。”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