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元旦即将來臨,榆城中心醫院的醫生在聊天軟件上聯系了裴青。
醫生的來意,是委婉提醒裴青拆線的時間。得知對方已經拆了線後,出于好心,醫生依舊喊他再來一趟醫院門診,好為他講清未來疤痕修護的注意事項。
裴青欣然答應了。
次日下午,袁偉送他去了醫院。
在宋成祥的強烈要求下,袁偉目前的工作,更改為了在榆城随時待命,做裴青的司機,以及外出随行助理。
路上,後視鏡照出裴青的臉。
未有遮擋的白皙臉龐上,疤痕已經淡了許多。
……
看完醫生,站在門診部門口的花壇一處,裴青給袁偉打電話。
寒風刮過,樹枝被吹得傾斜,落葉也飄落四周。裴青拉上外套帽子,裹了半張臉,依然凍得咬了下牙關。
電話接通,他先說話:“小袁,你在……”
視線捕捉住一道消瘦的身影,将他的話阻攔在喉嚨裏。
醫院門診部的大門,一個男人瘸着右腿,手裏攥着問診單,佝着腦袋,往外走。
天氣很冷,男人穿得卻很單薄,灰色的一件外套,洗得發白,舊球鞋的鞋底磨損了,叫步履顯得更怪異。
幾年前,裴青親眼看見崔坤山被債主打斷了一條腿。
那時,他欠了一屁股債,沒錢治病,只舍得去小診所,也因此落下了病根。
未挂斷的電話傳出聲音。
半天得不到回應,袁偉在那頭挺着急,幾乎是在喊:“喂喂喂,老板……你沒事吧!怎麽忽然不說話了?”
在同一秒,崔坤山扭過頭。
那雙疲憊蒼老的眼睛,與遠處的漂亮青年對上目光。
只這一眼,崔坤山的眼中流露出分明的驚恐與懼意。
裴青還在原地,他已經拔腿逃跑。
太過忽然的逃跑,讓裴青本就亂七八糟的腦子更漲。
他慢了半拍,追上去。
目光追随着,醫院大門前,他看見崔坤山攔下一輛出租,神色慌懼,與司機匆匆說了些什麽,極快上車。
車子揚塵而去。
大門前,停着袁偉的車。
拉開車門,迅速落座。裴青系好安全帶,顧不得多解釋,只念了一遍遠去的出租車的車牌號,叫袁偉跟緊這輛車。
元旦将要來臨。
街道上,跨年的氣氛已經很濃,四處是車流人流。他們很倒黴,趕上傍晚高峰期,艱難追了幾公裏,車便堵死在了高架橋上。
崔坤山坐上的出租,距離他們,大約有近二十輛車的距離。
希望已經渺茫。
等待片刻,前方的車流緩慢疏通。
他們的車子紋絲不動時,那輛出租車已跟上疏通的車流,在二人眼皮子底下,一溜煙跑了,再也不見蹤影。
車跟丢了。
車窗的玻璃外,高架橋下,江水映着夕晖,美不勝收,耀眼,但不刺眼。
與美景不相襯的,是經歷不完的倒黴透頂。
晖光映在眼眸裏,流轉閃爍,漂亮的眉皺着,鼻子被冷風凍紅了,裴青抿緊下唇,不說話,也沒有氣憤的表現。可這副模樣看在袁偉眼裏,卻顯出一股不可名狀的悲傷。
好似下一秒,就要落淚。
他還是頭一次見到老板露出這樣的表情。
袁偉舔了下幹燥的嘴唇,試探:“老板。”
裴青回過頭:“我沒事。”
袁偉:“那……”
雖然知道老板是在嘴硬,但袁偉表面上,依然選擇相信。思忖須臾,他意欲開口,詢問接下來去哪。
車子向前開,裴青望着夕陽,出了神。
半晌,沒頭沒腦地,開口問:“你想喝酒嗎?”
袁偉愣了一下,試圖勸阻:“老板,恢複傷口不能喝酒。”
他的老板搖搖頭,言之鑿鑿,打包票:“我不喝,我看着你喝。”
……
酒吧內,舞曲震耳欲聾。
燈光絢爛,搖曳着,投射在透明的酒杯上,将人被酒精熏紅的臉頰,又渲染上新的顏色。
裴青面前,已經空了一個酒瓶。
而袁偉手裏的酒,還一口沒動。
每看老板灌下一口酒,他的心跳便要跳停一回。
心跳跳停數次,袁偉與“闖下大禍”一事,正式結下孽緣。
最開始,老板一面喝酒,一面還與他談心。
後來,老板喝醉了,醉得連指個人,都搖搖晃晃的,更別提分清東南西北。
于是,談心也變作訴苦。
那張漂亮的臉暈着醉酒的酡紅,滿臉的怨苦,滿腔的憤懑,通通說了個透。
最後,他抱怨到手的機會在手頭逃脫,說找不到崔坤山,等于又要死皮賴臉地去讨好傅應鐘。
大少爺肯定不會把房子賣給他,就算對方與他和氣一時,但以後碰上不順心的,遲早也會把他趕走。
說到情動處,他搶過袁偉手裏的杯子,猛然灌下。
袁偉愕然,試圖阻攔:“老板……”
裴青伸出一根手指。
他眯着眼睛,眼尾紅紅的 ,朝着他,義正言辭:“最後一口。”
反正已經闖禍了。
袁偉這麽想着,又嘆了口氣。
他拿過酒瓶與新杯子,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同樣一口喝盡。
幾杯酒下肚後,他也喝醉了。
裴青托着昏沉的腦袋,正要抱怨。更不靠譜的下屬領先一步,為他出馊主意。
“老板,要不這樣吧。”袁偉說,“你努力拿下傅應鐘。”
裴青緩慢眨了下眼,還認真問:“怎麽拿下啊?”
“美人計,一晚就行。”袁偉出謀劃策,“以他的身份,就算只有一晚上的感情,讓他送你一套房子,總不難吧。”
又有一人昏頭,反倒顯得先糊塗的那人,反而尚存一絲清醒。
裴青特別認真地搖搖頭,手指敲敲袁偉胸膛,慢吞吞地開口,一字一頓,評價對方:“你喝醉了。”
……
燈紅酒綠,角落的位置,衣着昂貴的男人收回了觀察的目光,插兜起身,走過前桌醉醺醺的二人,來到酒吧門口。
在門外,依然能聽見嘈雜的音樂。
男人名叫林晔。
他此番來榆城,是為了見傅家的二少爺。他經過四方打聽,大老遠來到這個破地方,卻吃了閉門羹。
心中的憤怒與羞恥無法平息,他選擇借酒澆愁。
卻沒想到,讓他撞上這樣的好畫面。
他們一夥人裏,只有薛晟曾經去過傅應鐘在榆城的那棟破房子。
酒吧裏,那位醉酒的大明星,他也是在薛晟的嘴裏聽到過一次。
但薛晟此人,在他們這夥人裏,是出了名的傻子,不僅一問三不知,還只會誇傅應鐘養在別墅裏的美人漂亮。
薛晟不懂大明星身上的價值,他卻不一樣。
思緒間,電話接通。
林晔迫不及待:“傅少爺,我這兒有個特勁爆的消息,能不能換你們傅家在抛售的那塊地産……”
嘟嘟——
電話挂了。
林晔氣得咬牙關。
這麽短短兩天,他在傅應鐘那兒算是吃足了癟。
被挂了第一個電話,他攥着拳頭許久,直至掌心滲汗,心裏猶如火燒的怒氣,始終不敢真的發作。
等情緒平複,他又打去第二個電話。
電話沒有被接起,而是直接秒挂。
林晔沒了辦法,又不願捏着個沒用的把柄,吃這個啞巴虧。
他将剛才拍的照片,通過短信,發給了傅應鐘。
就算拿不到好處,他也要讓對方心情不暢快一次。
發完照片,林晔又打了一次電話。
這一次,傅應鐘竟然接了。
擔憂這個電話也被挂斷,林晔立即開口道:“傅應鐘,我把這張照片發給你,就當做交個朋友吧。你養在別墅裏的那個小女仆,好像……在和別的男人買醉呀?”
尾音落下,電話又挂了。
冷風裏,林晔狠啐一口。
他好心通風報信,就換來一個話都不聽完就挂電話的态度。
不過……
傅應鐘這回是什麽意思?
是真的上這水性楊花的小明星的套了,還是單純不想再聽他多嘴?
他低下頭看手表,距離跨年,只剩下兩個小時了。
……
裴青的腦袋枕在桌上,耳邊,舞曲喧嚣不停,他睡得很不安穩。
半昏半醒間,他被推醒。
服務員收回手,看向身後的男人:“先生,你找的是這位……”
被指認的大明星擡起頭來,與周圍的物事,茫然地對視了一番。他的額頭紅了一塊,右臉上又有一道未消的疤,這張漂亮得不可方物的臉,在服務員看來,熟悉又陌生。
他認出了對方的身份,但礙于對方已經醉得不知今夕何夕,便陷入了是否開口的糾結之中。
“是他。”
一旁,男人低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服務員:“那我就先……”
話未說完,有窸窣的動靜,由近處傳來。
兩人的對話,叫醒了同樣在昏睡的袁偉。
袁偉費力擡起沉重的眼皮,向前方遞去目光,燈光搖曳,當最為明亮的光芒打到身前,他終于看清了老板身旁站着的男人。
他心一沉,登時醒了酒。
與他不同的是,老板酒沒醒,還無知地歪着腦袋,觀察男人的臉,正冥思苦想呢。
袁偉一擡頭,正好與男人對上視線。
那雙斥滿寒意的眼睛,叫人無端在溫暖的室內打了個寒顫。
一接觸到這眼神,他本就不多的膽子,通通吓沒了。
對方還沒說話,袁偉便将滑跪技能全部放出,先指了指裴青:“這是我老板。”
又指指自己:“我是他的助理。”
男人不理睬,他又補充:“兼司機。”
這麽一小陣功夫,服務員已經溜之大吉,留他一人面對狂風駭浪。
裴青醉得稀裏糊塗,手指虛指眼前的男人,回過頭,看向袁偉:“小袁,這是誰……啊?”
字句間,被拖得很長,還帶了一點鼻音。
袁偉膽戰心驚:“這是……你老板。”
聽見這話,裴青忽然立起身。
擡起頭,與身前危險的男人面對面。
看了一會兒,裴青又喊他一聲:“小袁,我腦袋暈乎乎的,看不清人了,我是不是在做夢啊。”
不,你沒有。
被傅應鐘冷冽的面色吓退,袁偉近乎絕望地在心裏回答。
他不回答,裴青就得不到答案,醉酒的人才不講邏輯,他将手伸出,在模糊的重影間,嘗試去摸男人的臉。
袁偉閉上眼,已然心死。
過了幾秒,竟然沒聽見什麽動靜。
帶着懼意,他慢慢睜開一只眼睛。
在他狹窄的視野裏,傅應鐘伸手,握住了裴青伸出的手腕,但裴青的手指,也已經碰到了大少爺的臉,醉着酒,他的力氣更小,只軟綿綿地掐了兩下,便當作任務完成。
裴青問:“你疼嗎?”
傅應鐘:“不疼。”
裴青張張嘴,要開口。
大少爺語氣平淡,幫他定論:“你在做夢。”
說完,他側過視線,瞥了一眼早已吓破膽的袁偉。
傅應鐘:“你的老板,我帶走了。”
尾音落下,他走近醉酒的大明星。
裴青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還在試圖認清對方的身份,直到兩人之間的距離,徹底化為烏有,也不曾回神。
袁偉眼睜睜看着,眼前的男人,橫抱起了他的老板。
被人抱着,失了重心,慌神間,裴青下意識尋找依靠,圈住對方的脖頸。
男人穩步向前走,漸漸消失在視野中。
完了。
他這……算不算是又闖了一樁大禍啊?
……
走到半途,醉鬼終于感知到姿勢的別扭,徒勞掙紮片刻,男人紋絲不動,腳下的腳步,反而加快。
他索性換個方向,甕聲訴苦。
裴青開口:“我不舒服。”
傅應鐘一點沒聽,繼續往前走,把人抱到車前,放到副駕上。
深夜,道路上的車輛不多,一路開得極通暢,很快,便抵達了別墅。
一路駛來,裴青枕着椅背,好似又要睡去。所幸路程不長,男人将他抱出車時,他尚且還存有幾分睜眼的力氣。
冷風一吹,大明星的思緒似乎回籠了一些。
裴青盯着男人的臉良久。
在漫長的思考後,語調特緩慢地,說出一個名字:“傅應鐘?”
男人還沒回答,他忽然又開口:“你把房子賣給我好不好?”
傅應鐘垂眼:“不好。”
“為什麽?”大明星前半句的話,尚且帶着一絲倔意,後半句話,卻只剩委屈要訴,“為什麽你在夢裏都不肯答應我……”
傅應鐘喊他名字:“裴青。”
蠻不講理的醉鬼卻不聽他要說什麽,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知想到了什麽,對方癡癡地笑出了聲。
“傅應鐘。”
裴青笑着,同樣又喊一遍對方的名字。
因為被抱在懷裏,使不上力氣,他努力擡了點頭,伸出手,拉過對方的衣領。
寒風中,兩人的嘴唇貼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