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1章
重要的秘密?
椎雲擰眉。
沈治此人,非說有什麽重要的秘密,那就一定是與雲華郡主有關。
“我下去看看。”
譚治就關在柴房的密室裏,椎雲來到柴房,推開堆在角落裏的木頭,掀起密室的入口,手持燭燈,沿着老舊的木梯子慢慢往下走。
密室幽暗濕冷,沒有窗,只有兩盞挂在牆上的燈燒着兩豆羸弱的火光。
一道消瘦的身影被投影在牆上。
那人四肢铐着鐵鏈,整個人像沒了骨頭一般,軟軟地癱在地上。
譚治聽到上面傳來的動靜,擡起沉重的眼皮,充滿希翼的望向木梯子。
然在瞧清來人的面容時,他面露失望,無力地垂下了眼。
椎雲走到他腳邊,蹲下身,将手裏的燭燈照向譚治。
譚治的眼皮子被猛烈的光刺得一顫。
“聽說你有重要的事要與沈娘子說?”椎雲唇角勾起一絲笑,吊兒郎當道:“譚治,你還認不清你現在的處境嗎?如今沈家沒有一個人想見到你,尤其是沈娘子。你若是有秘密,還不若同我說,指不定我一時心軟,會放了你,讓你去見雲華郡主最後一面。”
譚治目光渙散,他被押入大牢時,便是眼前這男子将他秘密帶離了诏獄,囚禁在這密室裏。
他初時還以為是郡主派人來救他,殊料這男人一來便給他上了刑,逼問他郡主的事。譚治不知曉這人的身份,卻看得出此人與郡主是敵非友。
怕連累郡主,他選擇吞下了藏在嘴裏的毒囊,哪裏知道這人一直防着,還未及毒發便被他救了回來。
“你究竟是……誰?”譚治的聲音幹澀沙啞,“那秘密,我只跟珍娘講。”
椎雲盯着譚治灰敗的臉,笑道:“我知道安嬷嬷,也知道雲華郡主,甚至知道你嘴裏的少主。若你肯與我合作,我便讓你與你那少主見上一面,如何?”
譚治輕輕扯了扯嘴角,先前他差點便叫這人套了話去,此時這人說的話,他是一句都不會信。
“我要見珍娘。”
椎雲眯了眯眼。
這男人的身體太過虛弱,他不能給他用藥,也不能給他嚴刑拷問,一時竟然拿他沒轍。
只他為何一定要見沈一珍?
與沈家、與沈一珍有關的秘密,還能是什麽事?
椎雲總覺得這個秘密,這個先前譚治寧肯死也不說,現在卻忽然要與沈一珍說的秘密,應當十分重要。
“成吧。”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望着譚治,道:“明日我便請沈娘子來。”
譚治有些意外。
還以為這人探聽不到秘密會惱羞成怒,折辱他一番的,不想竟會如此爽快地應下。
密室很快又恢複了沉寂。
譚治望着牆上那兩盞羸弱的仿佛下一瞬便會熄滅的燈,呼吸微微急促,他如今只能将被救的希望放在珍娘身上了。
珍娘是因着他對昭昭不好,縱容張媽媽謀害昭昭,才會那般生氣。若她知曉昭昭不是她女兒,興許會看在過往的情分,救他出來。
譚治閉上了眼,想睡而不能睡,一閉上眼睛便想起了沈一珍從三省堂奪走那些賬冊與書信時,眸子裏露出的失望。
譚治與她一再解釋,他做的這些不僅不會害沈家,日後還會讓沈家更上一層樓,做大胤的第一大商。
可他越是說,她便越是失望,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一般。
靜谧中,耳邊又響起了她說的話。
“父親拿你做兒子,信任你,栽培你,将沈家交到你手裏,你就是如此報答他的?”
“沈治,你不配做沈家人。”
“從今日起,你再不是沈家人。我會将你送去官府,由官府給你定罪,沈家不會做你的替罪羊。”
譚治痛苦地閉上眼,安慰自己,只要少主能成事,他便是大功臣,屆時他便能風風光光地做回沈家人了。
一日無眠。
也不知過去了多少時辰,譚治才終于聽到了頭頂的地面傳來腳步聲。
他擡起眼,緊緊盯着密室的入口,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從昏暗的光裏走出,心口忍不住一陣雀躍。
“珍娘!”
沈一珍望了眼他被鐵鏈綁住的四肢,忍不住問椎雲:“大人,這是?”
椎雲道:“為了不讓譚治背後的主子将他劫走,或者偷偷将他弄死,我只能将他從大牢藏到這裏。只譚治來到這裏沒多久,便想要服毒自盡,所幸被我救了回來。這般将他綁住,也是無奈之舉。”
沈一珍輕輕颔首,也不再多問,轉眸看向譚治,道:“你說有重要的事要與我說,我人已經來了,說罷,究竟是何事?”
譚治卻不答,看了椎雲一眼。
椎雲笑道:“沈娘子,我去柴房侯着,這厮若是惹您不高興了,您叫喚一聲便成。”說着警告地盯了譚治一眼,走上木梯子,回柴房去了。
柴房裏還有兩名暗衛在,椎雲并未停留,朝那兩名暗衛遞了個眼神,便在斜對面的角落掀開木門,順着另外一條木梯子下了密室。
原來這柴房底下藏了兩間密室,兩間密室挨着,中間那堵木牆乃是空心,拉開閘板便能聽見另一間密室的對話。
譚治在椎雲離開後,等了片刻方緩緩開口道:“珍娘,我從沒想過害沈家,也從不曾想過要害你。你信我,只要再過一段時日,待得少主成事,我們沈家便能成為大胤第一皇商。”
沈一珍定定望着譚治,倏地一笑:“我以為你是真的有甚重要事要與我說,卻不想還是這套陳腔濫調。你不是為了沈家,你只是為了你的一己之私。譚治,我再問你一次,你與張媽媽的主子是誰?那人為何要指使張媽媽害昭昭?”
“珍娘,我不能告訴你他們是誰,若是告訴你,不僅你會有危險,少主也很可能會事敗,我不能冒險。”
都到這個時候了,他依舊這般冥頑不寧,甚至不曾對昭昭有過半絲愧疚。
沈一珍登時沒了與他說話的欲望。
“譚治,你便留在這繼續為你的主子守你的秘密罷,我不奉陪了。”她站起身,頭都不回地便要往那木梯子走。
譚治怎可能讓她走?
鐵鏈一陣哐當作響,他身體往前撲了下,大聲喊道:
“珍娘!”
“昭昭不是你女兒!”
一牆之隔的另一間密室裏,椎雲雙目一眯,輕輕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便聽沈一珍怒聲道:“你在胡說什麽?”
“昭昭不是你的孩子。”譚治望着沈一珍,急切道:“你的孩子出生時脖子臍帶繞頸,并未活下來。當初那兩名穩婆還有周嬷嬷都知曉這事,那死胎還是周嬷嬷處理的。”
沈一珍一瞬不錯地盯着譚治的眼睛。
譚治咽了口唾沫,聲音艱澀道:“我怕你傷心,是以才找了一個孩子,頂替了你的女兒。”
沈一珍想起生産那日,穩婆抱出孩子時,周嬷嬷的面色的确變了。
只那時她腹痛不已,很快便不省人事。
接下來一個月,她整個人渾渾噩噩的,醒來後才知自己産後血流不止,好不容易才救了回來。
醒來後的頭一件事便是看孩子,那時便是周嬷嬷抱着昭昭進來的,那會昭昭十分孱弱,哭聲跟貓兒似的。
一到她懷中便張開手緊緊握住她的拇指,砸吧着小嘴兒。
電光火石間,沈一珍像是想到了什麽,咬牙道:“昭昭四歲那年,侯府裏的那些傳言可是你與張媽媽搗的鬼?”
譚治遲疑道:“是,我怕你與她感情太深,日後知曉真相後會痛苦,便将她弄離了侯府。”
話音剛落,譚治便覺一股勁風直朝面門而來,一個耳光重重落在他右臉。
沈一珍顫抖着手,“昭昭是誰的孩子?從一出生你便将張媽媽安排在她身邊,是不是想要害死她?”
“我不知曉她是誰的孩子。”譚治嗫嚅道:“我只知道,這孩子遲早會離開你。”
當初郡主需要給昭昭一個假身份,恰好珍娘懷上了孩子,本是想将兩個孩子交換的,不想珍娘竟生下個死胎,但也正是如此,他幾乎不費什麽力氣,便讓周嬷嬷将昭昭送到珍娘身邊,且替他遮掩住這個秘密。
只他不想珍娘日後會傷心痛苦,這才設計讓昭昭來了揚州府。
沈一珍拔下發髻裏的一根金簪,刺向譚治的脖頸,道:“究竟是誰要害昭昭?譚治,你今日若是不說,我便殺了你!”
脖子一陣刺痛,血珠子從簪尖冒出。
譚治慌張道:“珍娘,昭昭不是你的孩子,若你不離開她,遲早會遭她所累,害了你自己!”
“你說她不是我的孩子,那便不是了?她是不是我的孩子,無需旁人來告訴我!”沈一珍将手裏的簪子往前一推,任憑血液沾上自己的手指,厲聲道:“你的主子是誰,是誰要害我兒?譚治,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敢殺你!”
譚治被她面上的神色懾了半瞬。
他與她自幼一起長大,相識相知三十多載,便是不曾締結姻緣,也算是兄妹情深。當初二人還一同在祠堂立誓,要讓沈家再次恢複從前的昌盛。
容舒離京九年,在她膝下只養了十年,她怎可會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便要殺他?
譚治從不曾見沈一珍露出過這樣的神态。
此時此刻,她是真的想要殺他!
“珍娘,昭昭真的不是你的血脈!”譚治懇求道:“你去尋周嬷嬷,她都知曉!”
沈一珍死死握住手裏的金簪,用盡全身力氣,方控制住自己不去戳穿譚治的喉管。
“譚治,你怎麽敢這樣辜負她?她一直拿你當親舅舅!你們将她當做什麽了?當做一件随時可扔的物什嗎?便她不是我的血脈,她依舊是我的昭昭!”她漸漸紅了眼眶,“若你還有你那主子敢再害我兒,我會殺了你們!”
“我知我對不住昭昭,但昭昭在揚州的九年,我已是竭盡全力地讓她過她想過的日子。”
尋常的官家千金,怎可那般自由?
想去春月樓便去春月樓,想去辭英巷便去辭英巷,想跟他去談買賣便跟着去談買賣。
正是因着心裏有愧,因着他知曉她活不了多久,他才會這般縱着她。
譚治苦笑道:“阿兄不知你會這樣痛苦,你殺我罷,珍娘,便當做是阿兄向你賠罪了。”
這世間怎會有這般厚顏無恥的人?
沈一珍額角青筋直跳,捏緊了手裏的金簪。
恰這時,空中一道細微聲響,一顆石子打落了她的金簪。
椎雲匆匆從木梯子走下,溫聲道:“多行不義必自斃,沈娘子不必髒了自己的手。”
“大人放心,我沒準備殺他,讓他這樣死去,太過便宜他了。”沈一珍撿起地上的金簪,用帕子擦掉上頭的血漬,接着道:“方才譚治與我所說的乃是私事,并未提及到他的主子。”
椎雲望了望她,見她神色已然平靜下來,颔首道:“無妨,他那主子遲早會現身。沈娘子可要我派人送您回去沈園?”
沈一珍道“不用”。
将金簪緩緩插入發髻,她道:“沈家的馬車就在春月樓下侯着,我要先去趟春月樓。”
椎雲知曉她要作甚,周嬷嬷如今就在春月樓裏。
遂也不挽留,派了兩個人跟在她身後,将她平安送到春月樓。
待得沈一珍一走,他轉眸盯着譚治,目露譏諷道:“如今少主已經入主東宮,你的好郡主到這會都不曾派人來尋你與張媽媽,顯然是放棄你們了。放心,我會留着你這條狗命,給你一個機會去問問雲華郡主為何不救你。”
譚治雙目圓睜。
他說什麽?少主已經入主東宮?
椎雲沒給他問話的機會,掰開他的下颌,徑直往他嘴裏喂了一顆藥。
譚治掙紮着不肯咽下,椎雲朝他後脖子用力一拍,那藥便從喉頭滑了下去。
不一會兒,譚治身體一軟,徹底昏了過去。
椎雲提腳在他肩上狠狠一踹,将他踹回牆腳,匆匆離開了密室。
方才譚治說的話,十有八九是真的,這消息不能耽擱,必須現在就送到主子那裏去。
那廂沈一珍一到春月樓,便将周嬷嬷喚來。
周嬷嬷看她眼眶通紅,心頭一緊,忙道:“姑娘這是怎麽了?可是譚治那殺千刀的說了甚?”
沈一珍望着周嬷嬷慌張無措的眼,道:“嬷嬷,那孩子,你葬在何處?”
如同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周嬷嬷登時便聽明白沈一珍問的是誰。
心一涼,顫顫巍巍地便要跪下,道:“姑娘,嬷嬷不是故意的。您剛經歷了喪父之痛,若再經歷一次喪子之痛,我怕您會挺不過去。這才聽了譚治的話,給您抱了個旁的孩子。”
沈一珍扶住周嬷嬷,道:“我沒怪你,嬷嬷。”
周嬷嬷老淚縱橫道:“老奴将她葬在了沈家的祖地,就在老太爺的墓碑旁邊。”
“也好,有父親陪着,她在地底下也不會害怕了。”沈一珍忍下心底的悲痛,又道:“此事,你莫要同昭昭說。這事,除了你還有誰知曉?”
周嬷嬷趕忙點頭:“當初接生的兩名穩婆已經死了,這事除了老奴,便只有譚治、張媽媽知曉。”
沈一珍颔首:“嬷嬷替我回去沈園收拾行囊,我去祖地給那孩子造個墓碑,便回上京去。”
周嬷嬷一驚:“沈家如今人心不穩,姑娘此時怎可離去?”
“無妨,沈家的大掌櫃都是父親的人,若非他們,我也不會那般容易地奪走譚治手裏的主事權。有他們在,沈家亂不了。”
沈一珍微微一頓,咬牙道:“有人要害昭昭,我不能叫昭昭冒險來揚州府。我是她阿娘,我要回去護她。”
沈一珍只比椎雲晚了兩日啓程。
可就這兩日的耽誤,竟叫她半路遇上了大雪封路,被困在了淮州。
此時已臨近年關,雪越下越大,還不知要何時才能通路。沈一珍與路拾義帶着商隊的人出去尋門路,卻不想遇到了個故人。
“沈娘子,路捕頭,別來無恙。”柳元掀開馬車的簾子,笑吟吟道:“咱家奉太子之命,特地來此接你們回京。二位不必擔心容姑娘的安危,容姑娘如今就在東宮裏,有太子殿下護着,她不會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