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圓

第15章 圓

外面天色已暗, 餐廳裏的燈光柔和,氣氛溫暖而熱烈,不曾有人注意到天空已經下起了雨。

周慎辭立在門口, 昂貴的西裝外套在光線的折射下能看出肩頭淺淺的水印,左胸的位置有一處格格不入的凸起。

那個瞬間,全世界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空氣安靜得仿佛墜入了異次元。

好像有磁鐵吸引,楚言走向了周慎辭,最終停在他的面前。

她看着他, 好像忘記了呼吸。

他細碎的額發是半濕的狀态, 鴉羽般的長睫上也挂着晶瑩的水滴, 像是落入凡間的星塵,幽暗狹長的眼眸裏浮動着意味不明的情緒。

四目相對,仿佛有個無形的圈子将他倆隔在了另一個維度的時空,沒有任何的交流,但全身的感官都只能感知到對方的存在。

是淩小姐的派對結束了嗎?

可結束又如何?

這不是他出現在此處的理由。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幾秒,也可能是幾個世紀。

周慎辭掀開西裝的外套,靠近他心髒的地方,是一只用透明包裝紙包起來的巨大毛絨兔子。

玻璃紙上有淺淺的水痕,許是因為動作的幅度, 一點點斷成了珠子, 順着褶皺滾落。

只是一瞬的惝恍, 楚言好像回到了多年之前的某個夜晚。

她記不清具體是什麽事情, 但那時周慎辭也是這樣在雨中等着自己。

——為什麽不打傘?

——不看我淋點兒雨, 你又怎麽能甘心呢?

失落衍化為不甘,不甘又滋生出快意。

原來放下只是自欺欺人的說法。

楚言怔怔地凝望着周慎辭, 心跳即将停止。

就在這時,周慎辭的低啞的聲音響起,摻雜着一點慵懶的痞氣——

“你還想讓我淋多久?”

楚言:“?”

剎那之間,這熟悉的讨厭勁兒她重回現實。

神經病,是你自己要淋雨的!

要不是餐廳的門鎖不上,她高低要把這家夥關在門外!

在場的其他大人早就都石化了,小朋友們見爸爸媽媽不說話,一個個也都乖乖地站着不動,像是被施了魔法,整個場面看上去有些滑稽。

只有念念不一樣。

她看到周慎辭,竟是笑了起來。

甚至還朝他揮手:“叔叔好~”

僵滞的空氣再次流動起來。

楚言見狀,知道自己無法将周慎辭堵在門外,只能不情願地将他放了進來。

周慎辭迎着念念走上前,蹲下身,将快要和念念一樣高的兔子放到了她的身邊。

“生日快樂,小朋友。”他說,“謝謝你邀請叔叔來參加派對,這是送你的‘寶藏’。”

念念眼睛都在發光:“哇!是兔兔!”

她歪了下腦袋,表情有些困惑,“可是找寶藏的鑰匙給媽咪拿走了,叔叔你是怎麽找到的呀?”

周慎辭聲音低柔:“是你的媽媽用鑰匙和我交換的。”

念念擡頭望向楚言,眼裏閃爍起煜煜星光,仿佛在說,哇,媽咪好厲害呀。

楚言不知他倆在低語什麽,但看到念念崇拜到放光的眼神,還是揚起了溫和的笑容。

周慎辭輕掀眼皮,擡眸看向楚言,嗓音如皚雪青松般清冽:“能用這只兔子換一塊蛋糕嗎?”

楚言愣怔了半晌,腦袋裏飛過無數種亂七八糟的回複。

有看他不爽,所以嗆人的質問——

怎麽?淩小姐的派對沒蛋糕?

也有不想讓他人起疑,于是虛與委蛇的奉承——

感謝周總親臨念念生日派對現場!蛋糕任吃!

可是她的嘴巴張張合合,千言萬語最終只彙成了兩個字:“可以。”

念念像是得到了指令,一手拖着兔子,一邊蹬蹬蹬地跑到分蛋糕的桌子旁。

她小手一攤,指着最大的一塊蛋糕,對周慎辭說:“叔叔,這個草莓大!”

周慎辭淺淺揚唇,眼裏是少見的溫和。

“謝謝。”

一旁吃瓜的群衆好像集體開了竅,臉上都或多或少的露出了“原來如此”的神情。

鄭桦更是湊到楚言耳邊小聲道:“小楚,以後君杉的家長都要模仿你了。”

楚言不解:“什麽意思?”

鄭桦道:“他們肯定都會教自家小孩學祎念,邀請周慎辭去他們孩子的生日會呀。”

楚言哭笑不得。

周慎辭的到來确實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不過簡單交流幾句後,生日派對的氛圍又漸漸地熱了起來。

大家該玩的玩,該吃的吃,只有姜曼的表情很是複雜。

她是楚言大學時期的摯友,之前就知道周慎辭,對他印象很不好,當年也沒少在楚言面前蛐蛐他。

如今看到曾傷害過她好朋友的狗男人再次出現,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了撇。

“服了,他怎麽不請自來啊?”

楚言端起旁邊吧臺上的一杯特調雞尾酒,一口氣灌了半杯。

“不懂。”

說着,又轉身挑了一杯好看的酒遞給姜曼。

“喝酒吧。”

姜曼“哦豁”一聲:“小言,你今晚要破戒了嗎?”

楚言:“對,需要酒精來麻痹一下。”

姜曼拍拍胸脯:“盡情喝吧姐妹,有我照顧你。”

說着,和楚言手中的那杯碰了一下。

叮當。

玻璃輕砰,發出清脆的響聲。

此情此景,與世紀飯店宴會廳裏的畫面完美重疊。

幾番舉杯換盞之後,賀靳西拿着兩支香槟,向露臺走去。

一個身着亮片金絲小禮服的纖細女子靠在圍欄上,看上去有些孤單。

“以棠,生日快樂。”賀靳西道。

淩以棠回眸,月光灑在她的臉上,清冷如水。

她沒有接賀靳西的酒,問了句:“和曹叔叔他們聊得怎麽樣?”

賀靳西将酒杯放在旁邊的高腳桌上。

“挺好的。”

他稍作停頓,又問:“不過,你就這樣把曹市長介紹給我,周家那邊沒有關系嗎?”

淩以棠道:“能有什麽關系?做生意本來就不是一勞永逸的事兒,既然他周慎辭不維護這關系,就拱手相讓給別人呗。”

賀靳西笑了:“聽你這口氣,怎麽好像有點埋怨呢?”

淩以棠瞪了他一眼:“賀靳西你別幸災樂禍的。”

她确實埋怨。

宴會還未開始的時候,她的助手就收到了一個巨大的愛馬仕禮盒。

打開一看,果然是鑲了滿鑽的小熊。

但裏面附着的卡片,卻是冰冷的打印黑體。

她的心瞬間涼了。

比起這只不痛不癢的小熊,她更想看到周慎辭親筆寫的字。

現在眼見着宴會過半,她所期待的身影一直沒有出現,那麽大抵今晚他是不會來了。

賀靳西見她頗有怨氣,幹脆舉起雙手作投降狀:“我哪敢啊?”

淩以棠別過頭,道:“你就不怕周慎辭正在陪你女朋友呢?”

賀靳西知道她說的是楚言,但他并未澄清,只是模棱兩可道:“人的緣分都是天注定的,過去即使重演,結局也不會改變。”

淩以棠不以為然,輕勾紅唇:“你說得這麽灑脫,那當時又為什麽要告訴我楚言在他研究所的事情呢?說到底,你也怕他倆舊情複燃不是嗎?”

賀靳西笑出了聲:“還真不是。”

“我不想她待在君杉,只是不願意看她被周慎辭欺負罷了。”

淩以棠難以理解:“那女人究竟什麽魔力,男人都這麽愛她?”

賀靳西道:“她的過去我不了解,也懶得了解。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她确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淩以棠:“怎麽說?”

賀靳西眼中閃過一抹帶笑的嘲意:“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偏偏又生得倔強,那努力掙紮的樣子忍不住讓人多看兩眼。”

“可看多了,自然而然就插手去管了。”

淩以棠樂了:“哈哈哈。”

“從認識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們是一丘之貉。”

她半眯起眼睛,“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但卻是軟心腸。”

賀靳西笑而不答。

淩以棠又說:“所以你的計劃是什麽?”

賀靳西攤攤手:“我沒什麽計劃。”

淩以棠翻白眼:“別裝了,我都知道你前陣子去了新疆,現在又和ISG争起了訂單,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過我可提醒你,上一個和周慎辭對着幹的已經進去了,你悠着點兒。”

賀靳西輕飄飄道:“四年前周慎辭能贏,是因為淩家的幫助。”

淩以棠嘴角揚起的弧度裏帶着傲慢:“對,但我醜話說在前面,你鬥你的,可別把周慎辭給我搞沒了。”

賀靳西:“我可沒那麽大本事。”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香槟,月色之下折射出冷白的光線。

“我只是想幫周慎辭認清自己。沒有你,他什麽都不是。”

淩以棠也端起了另一杯:“聽上去不錯。”

說罷,一飲而盡。

在擁有特殊意義的日子裏,酒精總是格外的容易上頭。

“第三杯了。”

餐廳裏,姜曼小聲提醒楚言。

沒一會兒功夫,楚言已經咕嘟咕嘟抱着雞尾酒灌了好幾杯,以至于她的小臉已經染上了酢紅。

但她卻說:“沒事,雞尾酒,度數很低的。”

可話音剛落,她手中的酒杯就被抽走。

周慎辭好聽卻惱人的聲音響起:“喝不了不用硬喝。”

楚言很是不爽。

“你才喝不了。”

說着,又把酒杯奪了回來。

周慎辭沒有阻止,而是看了姜曼一眼,問道:“可以讓我和楚言單獨說兩句嗎?”

姜曼雖看不慣他,但也分得清場合,主動騰出了空間:“請便。”

于是,楚言被迫和周慎辭站在了一塊。

但兩人中間仿佛隔了一道鮮明的三八線,空調的冷風飕飕的從間隙之中吹過,氣氛維持着一種微妙卻脆弱的平衡,似乎任何小舉動都能打破。

許久,周慎辭再度開口:“愛馬仕當不了員工福利,毛絨兔子還算符合要求吧?”

楚言瞥了他一眼,道:“那只兔子脖子上戴着的是真的珍珠吧?”

周慎辭答非所問:“那也不妨礙它是一只兔子。”

楚言:“……”

“那愛馬仕呢?”她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周慎辭慢慢垂眸,目光含着意趣:“很在意嗎?”

楚言咽了一口酒,道:“不在意。只是有點好奇那車禮物是不是送你未婚妻了。”

周慎辭微頓,旋即輕笑一聲:“我怎麽不知道我有未婚妻了?”

楚言道:“淩家千金不是你的相親對象嗎?”

周慎辭:“之前的确是,不過早就不了了之了。”

楚言冷冷回道:“哦,那還挺可惜。”

周慎辭晃了下酒杯,語氣肆然:“還行吧,家裏人是挺遺憾的。”

楚言隐隐感覺他是在故意氣自己,更不想打理他了。

她擡腿就要走,這時念念卻牽着姜曼的手跑了過來。

“媽咪媽咪!念念吃到星星心願條啦!”

只見念念手中拿着一塊被掰開的普通黃油餅幹,裏面露出了一張漂亮的空白花邊紙。

這是楚言和活動策劃一起想的小驚喜。

在餅幹裏挑幾塊,塞進所謂的“星星許願條”,吃到的人就可以用紙條換一個願望。

念念超級興奮:“念念可以許個願望嘛~”

楚言撐着下巴,溫柔地望着她:“好~念念說吧~”

念念小手朝門口一指,道:“念念想要一張全家福!”

楚言愣怔,扭頭向她指的方位看去。

那是她找人設計的彼得兔照片牆,上面挖了三個窟窿,是兔子的一家三口。

她本來是想給來賓們的拍照增加樂趣,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用上。

“好、好啊。”楚言有點兒結巴,“讓曼曼阿姨和我們一起照……”

念念搖搖頭:“曼曼阿姨不是拔拔~”

楚言試圖講道理:“爸爸迷路了……”

哪知念念望向周慎辭,道:“這個叔叔可以當拔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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