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86章
眼淚落下之時,錄音筆的聲音戛然而止。
陳東實梗起脖子,佯裝風沙迷眼,實則才不到入秋,醫院後花園裏靜若無人。他看着庭院裏那些凋零殘落的花兒草兒們,思緒漸沉,随迷亂的心境一道,落入深深的悔恨之中。
“陳叔.......”女孩的聲音鈍鈍傳來,十幾分鐘前,李倩看陳東實一個人抱着東西下了樓,她也正要下去取個單據,正巧碰見陳東實發呆,看着他這副模樣,李倩竟不知道該從何安慰。
見到有人上前,陳東實趕忙止住傷感,放下那支錄音筆,手指扒拉在其餘那些信封上。李倩輕輕坐在他旁邊,目光落到那些信上,不敢去看男人臉上的表情。
“這些都是曹隊讓我交給你的,”女孩音色淡淡,“這是李隊這些年,留給你的東西。”
陳東實低着頭,只剩似有似無的啜泣,眼淚有一滴沒一滴地打在信封上,“啪”、“啪”似的作響,将這原本大好的天氣,暈染得莫名消沉。
李倩說:“這四年.......他一直都待在博格達的烈士園,守着那些戰友的墓碑。這不是曹隊的意思,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說他對不起那些一同犧牲的戰友,更.......對不起你。”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陳東實遠比自己想象中要冷靜,冷靜到知曉一切後還可以完整地說完一句話,“我知道在你們外人看來,先前對他拳打腳踢、發狂發怒,完全就不像是個正常人該做出來的事情.......”
“其實我們理不理解你不重要,”李倩一語中的,“這是你和他之間的事,他不怪你,我們又有什麽資格去指責你?”
“我不知道.......”陳東實擡起頭來,剛忍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我真的不知道.......”
他有些懊惱,自己總是控制不住地落淚,就像李威龍從前說得那樣,哭泣有時并非一件好事。
“我不知道他這些年這麽難捱,我也不知道原來他忍受了這麽多的痛苦,倩兒,我如果知一早知道他這樣,我絕對不會還那樣對他,絕對不會。”
“你別哭了,”李倩給他遞紙,“我年紀小,但我懂的。”
陳東實顫顫巍巍地接過紙巾,抹了抹眼底,又聽她說:“出來之前李隊說了,他還是想見你的,你們總有些話需要當面說。”
“真的嗎?”陳東實微微詫異,“他真的還願意見我?他難道不應該恨死我嗎?”
“當然是真的,只是他現在傷勢不穩定,我又怕你們見了,刺激到他,去不去你自己決定。”
陳東實望了眼三樓的方向,垂下頭來,嘆了口氣,“罷了,我還是晚點再去吧。等他睡着了我再去。隔着門,我偷偷瞧一眼就好,免得他見到我這張臉,心裏更煩。”
“也好。”李倩點了點頭,雙膝并攏,這時陳東實才留意到,她手上還拿着一份文件。
“還有件事.......”女孩将文件攤開,唇線緊閉,“陳叔我.......”
“你說就是。”陳東實迅速調整了一下情緒,咧嘴笑笑,“還有啥是你叔我承受不住的?”
“是關于香玉的。”李倩盯着封面上的大字,語氣平淡,“香玉的屍檢報告已經出來了,其實昨晚就該告訴你的,只是當時你和李隊都在昏迷,你醒了以後,又怕你遭不住,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告訴你一下。”
“是徐麗.......?”陳東實扯起嘴角,右半邊臉隐隐一抽,後知後覺,“是啊,除了她,又還有誰呢?”
李倩并未理會陳東實的話,自顧自道:“經過法醫剖定,徐香玉生前體內有多名男子的體.液,我們經過對比發現,除了馮春華的外,還有幾名地頭混混的,他們無一不是金蝶的□□,且均為徐麗的同鄉,後又經過走訪調查發現,那些人平日裏視徐麗為頭目,生死追随,因此.......”
“因此他們強.暴香玉,很有可能就是受徐麗指使。”
陳東實拽緊拳頭,只覺一陣齒冷。
“徐麗,你究竟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
“為什麽我們尚且不清楚,但我們也不能就此定罪。李隊說得沒錯,徐麗這人,陰險狡詐,除非是有直接證據證明,那些人就是受她指使,否則我們也沒辦法定她的罪。”
“我能證明。”陳東實目光一轉,正對上李倩一臉怔愣,“我有證據可以證明,害死徐香玉的兇手就是徐麗。”
沒等李倩反應過來,他抽出挎包中随身攜帶的日記本。之前為防節外生枝,陳東實一直将香玉的日記本随身帶着,因為他從知道徐麗假孕之後就對她一直有些懷疑,現在聽到香玉的屍檢結果,這也坐實了他最初的猜想。
“這是她的日記本,”陳東實面色頓頹,“我先得跟你們認個錯,其實我一早就發現了這個日記本,私下找徐麗對峙過。可我實在是個窩囊廢,她痛哭流涕地求我,我就又心軟了,答應給她時間自首。後來就是你們知道的那樣,她跟馬德文跑了,我看她也不像是有悔過的意思,加上屍檢的結果,已經足夠說明她有很大嫌疑,我也沒有理由再等她自首了。”
“你說的是真的嗎?”明顯李倩有些被吓到了,她不敢相信,平時看着老實巴交的陳東實,原來私底下也會有這麽多小心思。
“這事兒我得跟上頭彙報一下,”李倩亦坦心掏肺,“我做不了主。雖然我私心都希望你和李隊都好好的,但香玉這個案子,情況太複雜......”
“我沒有異議。”陳東實壓下頭去,“只是真要有什麽情況,還請你先別告訴威龍,我怕他又為我擔心。”
“那是當然。”李倩站起身子,揉了揉發麻的小腿,看時候也該到換藥的時間了,她不能逗留太久。
“一起上去?”
“好。”
陳東實随她起身,雙手自始至終抱着那只大紙箱。李倩看他有些吃力,想替他分擔一下,陳東實本來不想,無奈手機這時候響了起來,他只好麻煩人姑娘先替自己拿着,自己舉着手機,走到一邊才有膽量去接。
因為他知道,那個號碼,是徐麗用來和自己單獨聯系的。
“東哥.......是我。”
幾天不見,徐麗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大浪淘沙後的鵝卵石刮過鐵片,帶着不加掩飾的傷心與疲倦。
陳東實瞅了眼不遠處的李倩,壓低嗓音,“你瘋了嗎?為什麽還不去自首?香玉的屍檢報告已經出來了,徐麗,我真是看錯你了!你趕緊給我回來自首,不然,我就當從來就沒有過你這個妹妹!”
“東哥現在難道就只是想勸我自首嗎?”電話那頭的女人冷冷一笑,像是猜到陳東實會說什麽一樣,言語之間無悲無喜,“你知不知道,為了給你打這個電話,我背了多大風險,那群警察現在就像瘋狗一樣,對我追個不停。”
“你趕緊去自首吧。”陳東實氣得發暈,“我現在對你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徐麗幽幽一嘆,“可我卻有好多話想對你說.......”
“再見一面。東哥。”
沉默幾秒,她又補充,“最後一面。”
女人言辭懇切,仿佛掏空所有心氣。
“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麽你都不想聽也不會信,我也知道自己已經死路一條,別無選擇。只是我還想再見你一面,東哥.....我發誓,只見最後一面,見完之後,我就跟你回去自首,保證不會騙你。”
“你覺得你現在這樣我還能相信你嗎?”陳東實越說越是痛心,聲音也不受控制地激動起來,“你回頭自己好好想一想,從我們認識到現在,我對你哪一次不是全情以赴,拿出一顆真心來對待?你呢?你又是怎麽對我的?是,或許你沒有對我做過什麽,那麽你又是怎麽對香玉的?她只是一個孩子,為什麽你連一個孩子都不放過?你難道就沒有一點為人應有的良知嗎?!”
“事到如今,說這些又有什麽用?”見話已至此,徐麗索性懶得遮掩,滿是不耐煩道,“沒錯,香玉就是我害死的,她的确沒犯什麽錯,要怪就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死了就死了,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大不了我一命償一命,你以為我現在還怕死嗎?”
“你什麽意思?”
“你還記得咱倆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嗎?”聽筒對面一陣蕭索,徐麗深吸一口氣,娓娓道來,“明晚八點,杭巴,我們第一次認識的地方,東哥,我想見你最後一面。”
“我要是說不呢?”
“你不會拒絕我。我太了解你了,你太重感情,這是你最大的好處,也是你最大的弱點。”女人嗓音幹脆,不給陳東實任何回旋的餘地,“其他我就不廢話了,我等你來。以及,不許帶警察。”
“你就這麽自信?”陳東實氣喘不停。
“別逼我,”徐麗寒聲發笑,“否則,我會做出比讓李威龍死,還要可怕百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