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清明夢
65 清明夢
褚宜和李霧山的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她 22 歲生日的半個月後。
這段時間她幾乎沒有邁出過家門,任由自己把腦袋埋進這棟小小的房子帶來的安全感裏,自在地喘息。
他們約在距離一中很遠的一個公園。三十八度的高溫,柏油馬路很粘,每一步都像是踩着口香糖。
褚宜進了公園大門,長久不出門讓她對于熾烈的陽光有些不習慣,睜不開眼,只好用手搭着額頭,四處張望去找李霧山的身影。
找到李霧山的時候,他安靜地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刺目的陽光也無法阻擋褚宜一眼就看見他臉上的血痕。從眼角到太陽穴,刺目的紅。
她幾步走了過去,問他:“你臉怎麽了?”
李霧山沒戴帽子或是任何遮擋物,完全不在意将這痕跡給人看,聽褚宜提起才恍然大悟似地擡手去碰,說:“沒什麽,劃到了。”
褚宜沒有繼續追問。她坐在李霧山旁邊的椅子上,盯着他看,覺得他瘦了。
“兩周沒去上課了,你快被退學了知道嗎?”她說着很嚴重的事,語氣卻是淡淡的。
李霧山卻說了另一件事:“警察在查貼照片和給魯蔓發照片的人,很有可能是薛強。”
“李霧山,”褚宜喊他的名字,“為什麽不去上課?”
“如果是他,他會被開除。”李霧山繼續說道。
“你會比他先被開除,”褚宜幾乎是在咬着牙,“你到底跟自己哪裏過不去?就非要跟着別人一起爛掉嗎?”
李霧山的瞳孔緊縮,但只有半秒,依然自顧自說着話:“不止薛強,他能拍到照片,但是沒能力發給這麽多人。”
那幾張照片除了學校的公示欄和貼吧,後來被證實除了褚宜父母之外,學校的幾個領導和三班的任課老師都收到了。褚宜聽她爸說過一些,但是她聽到一半就抗拒地說要回房間睡覺,褚正強便不在她面前說了。
“嗯,他确實做不到。”
“我會查到的。”
褚宜被周身的熱氣蒸得有點暴躁,說:“李霧山,你以為你是偵探嗎?”
李霧山側着頭看褚宜的臉,目光偏執:“我不是。”
“你到底想要什麽結果?找到是誰幹的,又怎麽樣呢?”褚宜問他。
李霧山沉默不語。
“你是不是覺得找到拍照片的那個人,然後你被開除,我就能回一中了,”褚宜說着,目光看向公園的花壇,不去看李霧山,“我跟你說過,我不會回去的。”
李霧山原本固執的、不可動搖的姿态終于有了一絲松動,他用微弱的聲音問:“為什麽?”
“我怎麽回去啊?”褚宜苦笑地說,“你和薛強兩個人都被開除,整個學校的人就會忘記我和學生師生戀嗎?”
“我們沒有。”李霧山反駁。
“重要的是事實嗎?照片是假的,是 ps 處理過的,影響別人怎麽說嗎?你應該比我更明白人言可畏的道理。”褚宜說。
李霧山的确明白,他過去在學校的名聲不好,甚至有過他初中休學一年是進了少管所的謠傳,學校貼吧發布帖子的人說的煞有介事,導致他在學校一直被人躲着走,好像他是什麽髒東西。
是從遇到褚宜,生活才開始好起來。
李霧山的眼睛閃爍不定,他想開口說些什麽,卻被褚宜打斷。
“成熟一點吧,為你自己想想,不為你自己也為你弟弟,少做那些感動自己卻沒有意義的事。”
“感動自己?”李霧山喃喃地念着她說的這幾個字,“你是這麽覺得的嗎?”
“不是嗎?你因為我的離職感到愧疚,你覺得對不起我,然後跟學校領導鬧,去警局鬧,不上課,跟薛強打架,做這些改變不了結果的事,不是為了讓自己心裏的愧疚減輕一點嗎?”褚宜看着他臉上的傷痕,硬起心腸說。
李霧山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笑:“原來你是這麽想的,我為你做的……不過是為了感動自己。”
他搖了搖頭,眼中的光芒完全黯淡下去,緊繃的面孔因這一道疤痕而顯得有些猙獰。
“那你呢,褚老師,”李霧山把這三字咬得極重,“過去你為我做的事,給我寫檢讨,為我說話,幫我照顧李雨水,給我補課、介紹兼職,你做的這些,也是感動自己嗎?”
褚宜睜着眼睛,一眨不眨:“或許吧,我是個老師,如果不是你,換一個人,我也會這麽做。”
“咯吱”,李霧山仿佛聽到了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他以為聲音來自于自己的胸腔,低頭卻發現是地上一個從中間碾斷的樹木枝桠。
在過去這些年裏,他吃過很多苦,沒什麽朋友,沒有人把他當作“特別的人”。他曾擅自把一個人放在那個位置,并且貪婪地期待在對方那裏,他也占據同等的位置。
而到了此刻才發現,他從來不配。
他扭頭,去找褚宜的眼睛,褚宜沒看他。
“換一個人也會這麽做,”李霧山呼出了積在胸口的一團濁氣,頭頂上的劍終于要落下而變得無所忌憚,“是我想多了,我自以為是,居然以為你也會……喜歡我。”
褚宜驚恐地看向他,像是剛剛懸挂在李霧山頭上的利劍落下來時突然換了個方向朝她刺來,“你說什麽?”
“老師不是總教我們面對自己的心嗎?我現在面對了,我喜歡你。”李霧山把手放在自己胸膛,說,“不是自我感動,是因為喜歡你,那些人也沒罵錯,我喜歡自己的老師,所以要跟別人一起爛掉,你滿意了嗎?”
褚宜怔怔地看着他。李霧山的表情讓她覺得陌生,冰冷甚至充滿敵意,如同她第一次見到他那樣。
這樣的神色讓她不舒服,但都不如李霧山的話給她帶來的震撼要大。那把劍終于刺進了她的心髒,穿透她羞恥的,不為人知的隐秘心事,将所有陰暗秘密都鋪陳在大白天光之下。
她被這種恐懼侵襲,身體顫抖着對李霧山發出咆哮的聲音:“你瘋了嗎?”
李霧山直直地看着她,點頭:“是,我瘋了。”
褚宜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只覺得胸腔跳動得要炸開。
她用顫抖的聲帶竭力說着理智的話:“今天的話,我就當沒聽到。我馬上就要出國了,後天就會離開餘城,以前的事情就當沒發生過。你還年輕,不要葬送自己的前程。”
在聽到褚宜要出國的那一刻,李霧山眼眶霎時臉上的血痕一樣紅,聲音中仿佛壓抑着巨大的痛苦:“出國,也是為了避開我嗎?”
“不是,”褚宜立刻說,“跟你沒關系。”
李霧山不再說話了。他從長椅上站起來,手伸到校服褲子的口袋,想要取什麽東西,終于還是沒有拿出來。
他徒然地說:“那就祝老師您,前程似錦,不會再遇到和我一樣糟糕透頂,還會把壞運氣帶給你的學生。”
說完,他深深看了褚宜一眼,身體前傾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倉皇地向遠處走去。
褚宜目送着李霧山的背影遠去,呆坐在長椅上,陽光照射的光斑從她的左肩移到右肩。她一直用力地睜着眼睛,怕自己在與李霧山的對峙中先掉眼淚。此刻眼眶幹得發疼,卻始終迎不來一場瓢潑的雨。
一個星期後,褚宜在首都的出租屋裏接到電話。田老師告訴他,貼照片的人确認就是薛強,至于把照片到處傳播的人,薛強說是在外面認的一個大哥,叫王東發。
褚宜聽到後心裏沒有絲毫波瀾,全權交給她爸處理。
“李霧山也回學校上課了,”田老師的聲音裏依然是濃濃的憂愁,“但他跟薛強打了一架,把人打到醫院了,現在薛強爸爸在鬧,學校讓李霧山先回家反省,不過你放心,學籍還是保留的。”
“好,謝謝田老師。”說完,褚宜平靜地挂了電話。
在坐上飛往英國的飛機時,她也曾從窗內向外望,思考着她是如何踏上這一步的。李霧山問她是否能面對自己的心,她曾在某一刻被逼迫着面對了,看到了自己逃避的感情。
但她比李霧山大四歲,她知道,比起面對自己的心,更重要的,是做出正确的選擇。
過去種種,仿若一場清明夢,她能控制夢境變化走向,卻改不了戛然而止的結局。
“褚老師……褚老師!”魯蔓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褚宜大夢初醒,手中藍色盒子裏的手鏈依然光芒熠熠。五年前的最後一面,李霧山伸手想拿出來,但最終沒有拿出來的東西,應該就是這條手鏈。
魯蔓給她解釋着這條手鏈的來歷。
“李霧山回學校上課,從包裏翻出來一個袋子,他好像是忘了還有這個東西,盯着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随手丢給我,讓我幫他扔了。我實在好奇,扔之前就打開袋子看了一眼,裏面除了盒子還有張生日卡片,我看到上面的生日日期,就猜到是送給你的禮物。”
魯蔓于是沒有扔掉這條手鏈,跑回去問李霧山是不是真的不要了,李霧山說是,她就把袋子扔了,手鏈悄悄留了下來。
“我總覺得,會有物歸原主的一天。”魯蔓甜甜地笑道。
褚宜垂下眼,看着這條等候了五年的手鏈,終于露出一縷笑容,對魯蔓說:“可以幫我戴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