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相信我

第124章 相信我

展覽廳裏用來倒計時的紅色蠟燭, 眼看已經燒到了?不足三分之一。

薛茵蹲在牆角,正聚精會神觀察着一座蠟像。

這座蠟像是躺在那裏的,當時被另一座蠟像擋住了?, 如果不仔細找, 還真不一定能?發現。

棕色衛衣, 深色褲子, 一頂用來僞裝的鴨舌帽, 細長眼睛顯得很精明, 嘴邊的笑意也充滿算計。

沒錯, 是記者蔣文濤, 她絕對認得出來。

蠟像重量比想象中要沉一些, 她個子矮, 抱起來有點費勁,但?還是憑借着一己之力,半拖半拽着努力往展覽廳門?外?跑。

“混賬東西!”她腳步未停,嘴裏還在罵, “生前不做好事,死了?還要給我們添麻煩。”

她擡頭看向遠處, 見?韓钰速度很快, 也正拖着一座酷似楚晔的、穿着整套名牌服裝的蠟像飛奔而來, 後?面還跟着同樣急匆匆的白?萱草。

唐文政和王英傑也沒掉隊,看來大?家的搜索能?力和效率都不差, 求生欲總是能?激發人類最深層的潛力。

五人分別扛着五座雕像,趕在蠟燭燃盡之前,風風火火推開了?展覽廳大?門?。

……意外?和變故, 就是從?這一刻發生的。

推開門?的一瞬間,薛茵感覺視線模糊了?幾秒鐘, 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遮住了?眼。

待視線重歸清晰,她環顧四周,發現身後?空蕩蕩的,剛才還緊跟着的隊友們,竟已全部不知去向。

她緊張起來,連聲呼喚:“萱草小姐?賀先生?王先生唐先生?你們去哪了?,聽到了?回應一聲啊!”

可半分鐘過去了?,依舊沒有任何人回答她,似乎整座一樓只剩她自己。

周圍環境的溫度不斷下降,逐漸變得和展覽廳內一樣,充滿了?能?滲透衣料的陰冷。

薛茵隐約覺出了?有哪裏不太對勁,心底警兆頓起,她低頭看去。

在她臂彎間,原本側身斜在那的,蔣文濤蠟像,腦袋不知何時已經轉過來正面着她。

它就這麽詭異地歪着頭,眼睛死死盯着她,嘴角咧出的弧度更加癫狂。

看上去,像是下一秒就要放聲大?笑。

薛茵愣住,手?臂卻本能?收緊,沒敢把蠟像直接丢出去。

她撇了?撇嘴,帶着哭腔問它:“該不是……我剛才罵你混賬東西,你生氣?了?吧?”

* * * * * *

算一算,薛茵統共也才剛出去四十多分鐘,但?待在房間裏的賀星梨卻度秒如年。

倒也不是因為她跟薛茵的感情有多麽深厚,她自然希望小姑娘平安回來,但?更重要的是,她不喜歡這種?把接下來的命運交到別人手?裏的感覺。

她有點後?悔剛才自己慢了?一步,早知道就搶先出門?,這樣被選中做任務的就會是自己了?。

牆上挂鐘的指針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背着手?,在房間裏來回踱步。

賀青洲不在這,姚蒼也不在這,她甚至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也不清楚他們任務進行得順不順利。

當然她不知道,其實賀青洲和姚蒼今晚也都在房間裏待着,仨人沒一個出得去的。

……直到她終于聽見?走廊裏傳來的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簡直像是百米沖刺。

她幾乎是一個箭步沖到門?前,但?理智讓她猶豫了?兩秒,随後?在錯開門?縫的同時,先鎖上了?門?內的兩道防盜鏈。

“是薛茵嗎?”

“梨梨!”薛茵情緒緊張時說話?,就帶着哼哼唧唧的鼻音,一副要哭的樣子,“快點開門?,我拿到蠟像了?!”

拿到蠟像了?,是什麽意思??

賀星梨下意識看了?一眼窗前擺放的木制臺子,心裏大?致有了?猜測,然而當她擡頭看清門?外?站着的是誰時,卻忽覺背脊一涼,一時間所有的猜測都變得不重要了?。

因為門?外?根本就不是薛茵。

而是穿着棕色衣褲,還戴了?一頂鴨舌帽的記者蔣文濤。

不,與其說是蔣文濤,或者更應該說是蔣文濤的蠟像。

蠟像的皮膚表面泛着光,透出一股子五官和肢體?都很失衡的詭異感,它目不轉睛緊盯着她,鮮紅的嘴唇一開一合,發出的卻是薛茵的聲線。

“梨梨,你怎麽了??幹嘛這麽看着我,開門?啊!咱們要把蠟像擺到屋裏去!”

“……把哪座蠟像擺到屋裏去?”賀星梨頓了?一頓,試圖讓自己冷靜回答,“你現在不就是蠟像嗎?”

“啊?你在說什麽胡話?,我是薛茵,薛茵!我手裏抱着的這個才是蠟像!”

“那你把蠟像放在地上我再看看。”

“我放下了?,梨梨你到底要幹什麽,怎麽連你也變得奇怪了??!”

薛茵的語氣?能?明顯聽出焦躁不安,但?蔣文濤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波動,始終保持着麻木的笑意,只有那張嘴還在一開一合。

但?賀星梨察覺到,随着薛茵音量的愈發急促,在她一遍一遍強調自己已經放下了?蠟像時,蔣文濤的蠟像正在逐漸發生變化。

準确來講,是蠟像正在緩慢融化。

仿佛被高溫持續灼烤一樣,從?蔣文濤的頭頂開始往下源源不斷滴落蠟油,像極了?化掉的雪糕脆皮。

當那一層蠟做的外?殼褪去,裏面顯露出的并不是常規的填充物,而是實實在在的肉.體?。

又或者說,是蔣文濤原本的屍體?。

一具裹滿粘稠蠟油的破碎屍體?,僵直地立在原地,它被挖掉的雙眼滲着紅色液體?,被齊根砍斷的雙臂,從?肩膀連接處的骨碴和碎肉裏,正向外?蠕動白?色的蛆蟲,直至爬滿全身。

明明已經死得不能?更透了?,偏偏它還在講話?,以薛茵的聲音。

“梨梨,你是不是懷疑我是鬼?我真的不是,求求你開門?,走廊那邊點着蠟燭呢,等到蠟燭熄滅我會死的!”

“梨梨,蠟像就在這,難道還不能?證明我做了?任務嗎?我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蔣文濤的屍體?突然向前一步,它沒有手?臂,只能?低頭用腦袋抵着門?縫,看起來是拼命地想要往裏鑽。

近在咫尺,這樣的沖擊感很難形容,正常人目睹這一幕,恐怕都難免要被搞得有些生理性反胃。

賀星梨在那瞬間确實有了?立刻關門?的沖動,但?理智令她停止動作?,重新看向門?縫裏的蔣文濤。

“薛茵。”她低聲道,“你見?到殷雨了?嗎?”

“見?到了?,就是殷雨讓我們把這些蠟像搬回來的啊!”薛茵說完,終于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語調漸輕,“……難道,難道出什麽事了??”

“如果我告訴你,你現在不是本來的樣子,而是蔣文濤的樣子呢?”

“什麽?”

“你變成?了?那座蠟像。”

“……”

薛茵愣住,她似乎是往後?退了?半步,因為在賀星梨的視線裏,蔣文濤的屍體?也放棄了?破門?而入,僵硬地直起了?上半身。

“那我……我還能?進去嗎?”她小心翼翼問了?一句,已經有點哽咽了?,“梨梨,我是不是死定了??如果我進去,你也會死?”

“嗯,大?概。”

“……那算了?。”她一瞬像是被抛棄的小狗,嗫嚅着,“你說要在能?夠自保的前提下去救別人,我理解的,這次是我做得不夠好,我……我應該……”

“你應該站在那別動。”

話?音未落,賀星梨突然伸出手?去,用力攥住了?對方的衣角。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理論上她接觸到的應該是蔣文濤冰冷粘膩的身體?,上面大?約還殘留着蠟油。

但?是現在,她的視覺和觸覺卻有所差別,因為她摸到了?類似于棉布襯衫的幹爽質感,襯衫底部還有熟悉的蕾絲花邊。

這分明是薛茵穿的襯衫。

眼睛欺騙了?她,這是幻象。

是針對門?內玩家的幻象。

“進來。”

她解下防盜鏈,開門?示意,又見?對方站着沒動,索性一把揪着領子扯進了?屋。

砰。

房門?重新被關上,屋內夜晚本就不開燈,此刻賀星梨更是覺得眼前一黑。

她晃了?晃頭,定睛看去,見?面前站着的是活生生的薛茵,而薛茵臂彎間還抱着一座蔣文濤模樣的蠟像。

一切都恢複正常,可見?從?薛茵進入房間的那一刻起,幻境就自動消除了?。

“……梨梨!”

薛茵丢下蠟像,哭着撲過來抱住賀星梨,她的身體?溫溫軟軟的,絕對是人類沒錯。

賀星梨單手?摟着她,另一只手?撫摸着她的頭頂安慰:“行了?別哭了?,這不是讓你進來了?嗎?”

“你怎麽會突然同意讓我進來,你不害怕我是鬼嗎?”

“你剛才的樣子是挺像鬼的,先變成?蔣文濤的蠟像,然後?蠟像自己融化了?,露出了?裏面蔣文濤的屍體?就昨晚咱倆看到的那樣,眼睛被挖掉,還少了?兩條胳膊,血淋淋的,瘋狂用頭撞門?逼我開門?。”

薛茵聽着這繪聲繪色的描述,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看來我給你添了?挺大?麻煩,這也就是你,換作?別人,一定會關門?不管我的!”

“因為相比起眼睛看到的,我更願意相信自己的直覺。”賀星梨說,“所以展覽廳都有誰去了?,你們在那看到了?什麽?”

“你不是猜到了?嗎?我們見?到了?殷雨,就是殷雨給我們發布了?今晚的任務。”

薛茵将剛才在展覽廳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講給賀星梨聽,賀星梨這才知道,原來賀青洲和姚蒼都被關在了?房間,他們這支隐藏小隊,今晚只有韓钰出動了?。

好在賀青洲跟韓钰一組,賀青洲外?表看着不着調,實際上是很負責任的,他應該能?判斷出韓钰的身份。

聽得薛茵心有餘悸地問道:“梨梨,你說他們四人能?順利進到房間嗎?他們的遭遇估計和我一樣,如果隊友不肯放他們進屋,等走廊裏的蠟燭熄滅了?,他們會不會有危險?”

“這我确實沒法跟你保證。”賀星梨搬起那座蠟像走向窗臺,她搖搖頭,“只能?說祝他們好運吧。”

……

同樣在二樓的203房,羅七喜也剛剛見?識到了?自己搭檔大?變女屍尤荷的驚悚場景,他只權衡了?兩三分鐘,甚至沒等白?萱草解釋太多,就開門?放她進來了?。

白?萱草還沒來得及把尤荷的蠟像放在地上,迎面已經被他抱住,她一時失措,半晌才喃喃道。

“你這是幹什麽?”

“吓着了?吧?”羅七喜拍着她的背,笑着安慰,“看出你猶豫了?,我還沒說話?呢你就開始後?退,是不是怕連累我?”

白?萱草沉默,他總是這樣,能?輕而易舉看穿她的心思?。

“我感覺到你表情不對勁了?,我猜我可能?變成?了?什麽奇怪的樣子,畢竟剛才一出展覽廳大?門?就發生了?怪事。”

“沒關系,你忘了?我以前說的了??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認得出你。”

兩人相視一笑。

……

302門?外?,穿着一身名牌套裝的楚晔蠟像,正插着口袋站在那,露出迷之微笑,一瞬不瞬盯着門?縫裏的賀青洲看,看得賀青洲後?背發毛。

賀青洲斟酌半天,試探着問他:“你哪位,是韓钰嗎?”

“是。”

“是韓钰你不說話??”

“我敲門?了?。”

“敲門?了?我能?看出是你嗎?你現在和楚晔的蠟像靈魂互換了?知道嗎?”

“不知道。”

“……不知道我現在告訴你了?,你最好想辦法證明自己的身份,否則我沒法放你進來,我怕你對我動手?。”

韓钰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還在燃燒的蠟燭,考慮着自己也許需要換個直接點的辦法,所以朝門?縫裏伸了?一根手?指。

“我是人。”

賀青洲半信半疑摸了?一下,确實,是人類的溫熱的皮膚:“那你怎麽變成?這副鬼樣子了??”

“殷雨,讓我們,找蠟像,放回房間。”韓钰略一思?忖,又慢吞吞補充了?一句,“放心,賀星梨不在,她有,主動權。”

很明顯,留在房間裏的玩家更有主動權,因為他們是否開門?,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隊友的生死。

賀青洲聽懂了?,這也使他堅定了?開門?決心。

能?在這麽緊張的時刻,還順帶着提一句賀星梨沒參加任務,是真韓钰沒錯了?,這孩子在某些方面很實誠。

“進來進來。”他拉開房門?,一把将韓钰拖進屋,無奈念叨着,“說實話?,就算你是假的,我也不能?冒着風險把你關在外?面。”

“為什麽?”

“你算是我妹罩着的人,萬一在我這出了?岔子,明天我怎麽跟她交代?她會認為我是個無能?的哥哥。”

韓钰看他一眼:“如果門?外?的,是姚蒼,你怎麽辦?”

“姚蒼?那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要關門?,呵呵。”

……

401房門?外?,王英傑正在真情實感地解釋,并把剛才在展覽廳發生的事,一字不落都講給姚蒼聽,試圖讓姚蒼相信自己是人非鬼。

“姚兄弟,你相信我,是殷雨讓我們找到房間對應的蠟像,再還原它們本來的樣子,擺到正确的地方如果你不讓我進去,這座蠟像也進不了?門?,那不是相當于今晚的任務失敗了?嗎?”

姚蒼手?握防盜鏈,冷淡注視着他:“你知道你自己現在就是蠟像嗎?”

“……啊?”

“常日峰的蠟像。”

王英傑頓時反應過來:“那這可能?是幻象啊!我和我媳婦以前遇到過好幾次,就是為了?迷惑隊友,你可別上當!”

“但?這也同樣可能?是鬼怪的說辭,如果我讓你進來了?,或許後?果要比任務失敗嚴重得多。”

“……你,你怎麽能?這麽說呢?”

姚蒼沉聲道:“你不是一直做着心理準備,想下去陪你媳婦嗎?現在是很好的時機,既能?保全我,又能?遂了?你的心願,你的媳婦一定也等你很久了?。”

“……”

一提起媳婦,王英傑的大?腦出現了?瞬間恍惚,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沒有說話?。

然而當他餘光掃向走廊那根意味着倒計時的蠟燭時,卻仿佛忽然從?夢中驚醒,用力搖頭否認。

“不,這是個悖論,你不該這麽引導我!”他眼眶說着就紅了?,“你先前明明還告訴我,即使為了?讓我媳婦看得起,也該努力做點什麽!現在我明明還活着,我還是個活生生的人,為什麽要毫無意義地死在這!我今晚很努力,蠟像也找到了?,只差一步就能?完成?任務,你怎麽能?放棄我?!”

“我要是就這麽死了?,到了?下面怎麽跟我媳婦解釋!”

門?前的常日峰蠟像安靜麻木,站在那裏嘴唇一開一合,有種?惹人厭煩的機械感。

但?從?它喉嚨裏發出的王英傑的聲音,卻充滿嘶吼出來的憤怒和堅決。

姚蒼與蠟像對視良久,唇邊似有笑意,他終于放下了?手?裏的防盜鏈。

“是啊。”他說,“你媳婦看你現在這麽有拼勁,也會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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