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魚尾

第50章 魚尾

外面的光明晃晃落進來, 起風了,吹動顧長安落在耳側的發絲,像是一萬只金色蝴蝶振翅起飛, 穿過胸膛而過。

謝筠不知何時站到了她的身後, 犀利漆黑的黑眼睛就那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裏面那種炙熱那種無法掩蓋的渴望滿到幾乎要溢出來。

仿佛流浪的棄犬,在某日看到街道盡頭來接自己回家的主人, 呆愣住時的滿眼不可置信。

太卑微了。

甚至從未想過, 自己會被人如此坦然愛着,毫無猶豫的偏袒。

清晨的日光是溫柔的小麥金色,落在謝筠的肌膚上,他似乎不怕冷一般, 穿着件黑背心,露出發達的男性肌肉。

小牛犢般的寬肩窄腰體型站在這兒,兩個顧長安都能被他遮得滴水不漏。

撲面而來的男性荷爾蒙讓顧長安緊張地退後了一步, 不由自主地收縮喉嚨,咽了口口水。

她忘記手機是怎麽交遞到謝筠手裏, 自己又是怎麽落荒而逃了。

她跑的太匆忙,卻沒有看到身後的謝筠在她轉身一瞬, 那點感激可憐巴巴地目光收攏了個幹淨,漫不經心地勾着唇,颠了颠手裏的手機。

看着人的背影消失在眼皮子底下,才不慌不忙的給唐宋發了條消息。

【謝筠:謝了】

-

當天晚上,謝筠拎回來一口小箱子。

他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和一款二手筆記本電腦,便算作了是全部家當。

顧長安午睡剛醒, 伸着懶腰出來去冰箱翻水果吃,正好碰見謝筠蹲在客廳, 打開箱子仔仔細細數着裏面的衣服。

那麽點兒行李,那麽小的箱子,在這偌大的城市裏還備受欺淩。

無家可歸的人,最是叫人心疼。

“阿筠。”顧長安收攏了裙擺,抱着蹲下去在他旁邊。

謝筠手指在衣服上快速撚了一遭,聽到動靜,偏過頭來,“我能在你這裏住一陣子嗎?”

他手指搭在箱子邊緣,“學校周圍的房子,我找了一圈,問的幾家都是押一付三,我暫時出不起那麽多。”

他這話說的平靜,卻難掩其自卑的情緒,頭垂的老底,額前長長了的碎發窸窸窣窣地落下來,狗狗毛發一樣柔軟。

顧長安看着,忽然伸手,用柔軟的掌心摩挲他的頭發。

像是在憐憫一只生病的小狗。

“你別着急,先在這裏安心住着,我回頭幫你打聽一下。”

這般,謝筠又住回之前的房間。

顧長安看得出來,因為唐宋的那通電話,他的确上火着急,只是不表現出來,生活過得有些晝夜颠倒,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她晚上去衛生間,路過客廳,能從緊閉的門板下窺見露出一縷柔色的燈光,下意識擡頭看一眼挂鐘,已經是淩晨三點。

白日裏,顧長安買菜做了午飯,幾次去敲房門,謝筠才從卧室出來,衣服還是前天的那身,沒換,翻滾得皺巴巴的,沒精打采的出來,吃的也很少,粥才喝半碗就說飽了,回去接着昏天暗地的睡覺,睡到晚上才起來,熬着大夜打游戲。

顧長安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她旁敲側擊了幾次,想等着謝筠狀态好一些,再同他說。

昨晚下了暴雨,顧長安起得晚了些,便早了些做午飯,去敲謝筠房門時,裏面長久的無應答。

顧長安着急了,推門而入。

房間裏厚實的窗簾拉得嚴實,一股苦澀的中藥氣息。

床上的人睡得昏沉,被子蒙着腦袋。

顧長安将被子扯開一個角,露出裏面人面色潮紅的面龐來。

謝筠額頭出了一層汗,頭頂的黑發濕成一绺一绺地緊貼着頭皮,臉色蒼白,嘴唇也沒有血色。

她探了手上去,掌心滾燙觸及一片滾燙。

這鐵定是四十度往上了。

她将被子往下攏了攏,想晃醒謝筠去醫院,卻在目光觸及到男性肩膀與胸膛時,頓了一下。

謝筠裏面沒穿上衣。

被子蓋着,她不敢去多想下半截。

顧長安不是沒照顧過病人,之前溫寧還是個小銷售崗位的時候,為了業績不得不參與不少酒局,嘗嘗喝到胃出血回來。

那陣子為溫寧擦拭身體做飯帶飯都是她來,從沒有任何不耐煩,甚至将學業與照顧家人都平衡得穩妥。

但是眼下卻犯了難。

顧長安手抵着溫熱的被子,看着謝筠在高燒中蹙眉的睡顏,咬了咬牙手小心翼翼探進去,努力忽視觸及到肌膚的手感,搖晃着他,“阿筠,醒一醒。”

睡夢中的人不耐地晃了下頭,眼皮才緩慢睜開,素來犀利的視線裏難得帶着一絲迷惘與脆弱。

“阿筠,你生病了,我們先試一下溫度計再下去診所看看。”顧長安坐在床沿處,要将謝筠攙起來,卻冷不防被他攥住手腕,帶着摔進他懷裏。

謝筠另一只手在她栽進來時掀開被子,抱着将兩人裹進去。

熨燙的體溫讓顧長安一個激靈,眸子瞠大,下意識想掙紮,卻在觸及他的眼睛時所有動作都停了下來。

“姐姐。”謝筠叫她,漆黑的眼睛裏有被燙出來的濕意,嗓音沙啞低沉。

他将頭靠進她懷裏,鼻音濃重,“我好難受。”

他枕在顧長安頸窩裏,噴灑的鼻息滾燙在她皮膚上,像是被人兜頭扔進一鍋滾燙的沸水裏。

謝筠手臂環繞過來,眼睫顫抖,“我想睡覺,我好困,好難受。”

他越說聲音越小,頭一點一點地竟然就這麽抱着顧長安,将腦袋埋在她懷裏睡着了。

家屬院這處住所兩室一廳,兩間卧室差不多大,溫寧回來的次數少,便占據了次卧。

卧室的這張床也是張臨時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單人床。

床不算窄,t即便謝筠這種體型的睡下也綽綽有餘,但是這般空間,睡兩個人卻顯得逼仄。

這樣狹窄的空間,兩人自然緊挨相貼,氣息糾纏,宛如墜入夏日湖面下的魚群與水草,密不可分糾繞在一起,分不清是黃綠色的魚尾還是青蔥色的吹草。

肌膚隔着一層薄薄的布料相接,竟叫顧長安生出一種緊張與刺激感來。

外面的天色漸漸陰下來,冬末春初,鹿泉久違的第一場年後的暴雨接踵而至。

沒過半晌,外面豆大的雨點子就落了下來,砸在玻璃上發出聲響。

方才通風散熱時她将窗戶開了個縫隙,此時,帶着雨水腥味的風湧進來,吹得窗簾抖動,時而鼓脹如帆,時而癟縮下去。

謝筠是真的難受,睡着了時呼吸粗重。

顧長安緊繃的身子才緩慢放松,她低頭去看謝筠。

再聯想這幾日他的頹靡消沉,難免生出一種心疼來。

心疼與自己經歷極為相似的他。

有的人是,缺少什麽便不忿怨怼地将恨意發洩到別人身上。

有的人卻偏偏,越是缺少什麽就越是把這些兒時得不到的東西千萬次的不計條件的給出去,去愛每一顆草每一片雲每一朵花,每一條河流山谷每一座山川鋒芒,去愛這個世界。

顧長安,偏偏就是後者。

謝筠燒得迷糊,腦子昏昏沉沉的,嗓子更是吞刀片一樣,即便不說話,只是呼吸都被千刀萬剮了似得又幹又疼。

他每次咳嗽仿佛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劇烈哆嗦一下,嘴唇泛白。

但是很累,全身沒有力氣,仿佛跑了一萬米,甚至連撐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像是一下又回到小時候,高燒時被謝南山扔在家裏,他口渴得難受,起來搖搖晃晃想去倒水,卻因為高燒渾身酸軟無力,爬上桌子時沒站穩,連人帶杯子一同摔下來,玻璃碎片紮了滿背。

後來還是顧裏下班回家才看到,邊呵斥邊匆匆忙忙帶着他去醫院。

夢裏,謝筠感覺自己的唇瓣被人用溫水輕輕塗抹,随即,一雙溫軟的唇瓣覆上來,撬開他的唇,将溫開水一口又一口不厭其煩地渡過來。

舌尖與他的糾纏時渾身過電流般溫暖舒服。

他像是從沙漠裏跋涉許久,及旱逢甘露的旅人。

溫水裏加了退燒的藥劑,顧長安喂完水,眼睑泛紅,她匆忙轉過身去放水杯,沒看到身後人猛然睜開的眼睛,如狼窺肉,貪婪渴望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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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泉的暴雨總是說下就下。

許夏竹最近扒拉着許母纏着又是撒嬌又是賣可憐,才獲得允許可以跟着許泊楓外出來公司。

趁着許泊楓上樓開會的空擋,她從辦公室溜出來,到寫字樓一樓的便利店買關東煮吃。

暴雨拍打在玻璃窗上像是綿延的雨幕,路過的行人神色匆匆。

她要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關東煮在凳子上坐下,邊吃邊打量着窗外。

便利店門口的風鈴一陣響,推門進來了一個男生,衣服裏似乎揣着什麽東西,許夏竹有些好奇,多看了幾眼。

魏一從外面進來便利店躲雨,他衣服濕透了,卻從外套下面完好無損地抱出來那只金漸層。

貓咪渾身的毛發幹爽,與他的狼狽形成鮮明對比。

男生從口袋裏拿了手帕,蹲下來給貓咪擦着爪子上的水漬,似乎不顧及自己狼狽。

許夏竹來了興致,許久沒出門,一出門就遇到一個這麽有意思的人,她撐着下巴看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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