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近幾年來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麽大的雪,晝夜不停地下着,放晴也成了奢望。因為這場雪,所有不太堅固的房子都被壓垮了。成片成片的流民被餓死凍死在雪堆裏,受雪災嚴重地方附近的修士全都領命去赈災,回陽宗也不例外。
回陽宗清遠峰的山間小道上,一片生機的桃林代替了冰冷堅固的地面,郁郁蔥蔥的樹上已經冒出了新芽,可能再過不久就可以開出鮮豔的小花苞。
有一層厚厚的光膜,籠罩住了整個山頭,把寒冷徹底和這座山隔絕了。
這是四小只為了小溫頌川下山的時候,能夠看見清遠峰優美的景色,下山也能不凍着腳自制的陣法。
而這距離小溫頌川回到清遠峰上,才過去短短一天時間。
“小師弟還沒出來過嗎?”何境從外面回來,拍了拍肩上積着的雪,幾步躍上山道,很快就來到清遠峰弟子群居的地方。
緣弦仙人收來的關門弟子,一般都住在半山腰的地方,緣弦仙人自己住在山頂,為的就是一個清淨。
雖然是自己一個一個挑選出來的弟子,但是他也可煩那群吵吵嚷嚷的小孩子了。
所以緣弦仙人教養弟子就是一個随意。有事他會下來,沒事就別去找他,自己解決。
葉連溪跟打了霜的茄子一樣,蔫了吧唧的趴在石桌上,搖搖頭:“何止沒出來,飯也還沒吃呢。”
他已經在小溫頌川的屋子門前守了一天了,他還想帶着這位新師弟去後山玩呢,結果新師弟好像一點也沒有這方面的意思。
站在一旁正在挽劍的樓秋興致也不高了:“小師弟自從跟着師尊回來之後,看起來就不是很開心了。”
跟葉連溪對坐的檀黎拿着繡花針,正在一點一點仔細繡着繡紋:“你們說我給小師弟繡一只小老虎樣式的小手帕,他會開心嗎?”
“應該不太會,男孩子好像不喜歡拿手帕。”
“那我改成小老虎樣式的小包吧,明日小師弟就要跟着我們一起去上課了,背個新的包包裝小零食!”
何境皺了皺眉,看着門口一口未動的飯菜:“這可不行。他還沒有進入煉氣期,還沒有辟谷。不吃飯,身體怎麽能有營養呢?”
說罷,他輕輕敲了敲門。
等了一會,裏面穿出來一聲微弱的:“請進。”
何境端起餐盤,手裏運着靈力把餐盤裏的東西重新加熱了一下,擡腳進了小溫頌川的房間:“小師弟,餓了嗎?來吃飯了。”
小溫頌川縮在床最裏面的那個小角落,手裏還緊緊攥着木雕。臉色有些蒼白,胃裏一陣痙攣,還附帶着翻江倒海。可能是餓狠了,畢竟一整天都滴水未進。
這樣的饑餓他早就已經習慣了。還在流民區都時候,就經常吃不飽,還會去食販的小推車下面撿別人吃剩下不要的東西吃。而且吃的速度要快,不然很可能就會馬上被其他兇猛的流民搶走。
這就導致小溫頌川年紀不大,但是身上已經處處都有病根了。
聞着食物的香氣,胃裏的痙攣愈發強烈,嘴裏不斷分泌着唾液。
好香。
好餓。
一想到宋庭現在不知身在何處,能不能吃上飽飯,小溫頌川的臉色一下子煞白,湧上來的食欲也漸漸消退了。
“小師弟,這個粥是四師妹特意為你摘的師尊小園子裏面的靈植來熬的,可香了。”何境把餐盤放在小溫頌川的桌子上,看起來板正的小臉兒也透着一絲柔和。
“聽聞你跟着師尊找你的哥哥沒找到?等一下我去拿紙和筆,你大概畫一下你的哥哥長什麽樣子,我下山赈災的時候幫你問一問,找一找。”
“你別擔心,肯定能夠找到的。”
大多數宗門都有這樣一個規矩。
凡是入宗門的弟子,需得到一定年齡和一定修為才能夠允許下山歷練。
這是為了不必要的折損和修士自我修養的提升。
所以現在能出去的就只有何境一人。
葉連溪和樓秋兩人也從狹小的門口一并擠了進來。
“對啊小師弟,你別擔心。咱們宗門的人分布可廣了,曦和城可到處都是咱們宗門的弟子,我認識可多人了,一定能幫你找到你哥哥的。”
“再不濟,咱們就去找藥宗。藥宗可是只要有人煙的地方就有他們。左右不過是幾百兩金子的事情。”
樓秋和葉連溪,一個比人脈,一個比財力,仿佛誰找不到宋庭,誰就落了下乘一般。
小溫頌川擡起頭,滿眼的不可置信:“這樣太麻煩你們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啊小師弟,咱們既然都是同門師兄弟了,那肯定就相當于親兄弟,自家弟弟說什麽謝?”
樓秋看着葉連溪笑嘻嘻地把話都說完了,自己張了張嘴,絞盡腦汁吭哧吭哧憋了兩句:“就是……”
小溫頌川手上還拿着木雕,但是身體卻從床的最裏面慢慢移了出來,掀起被子下床,來到桌子前,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吃下這碗裏的粥。
蘊含着靈力的粥下了肚,把小溫頌川的胃馴服得妥妥帖帖,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一碗粥喝得幹幹淨淨。
檀黎看着小溫頌川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臉上的笑意都快溢了出來:“若是你喜歡,我之後還給你做。只不過你剛剛餓狠了,吃太多的話可能對身體不是特別好。”
小溫頌川點點頭,幹幹淨淨吃完了飯之後,就在何境拿過來的紙上大致畫了一下宋庭的樣子,為了避免誤差,小溫頌川還專門說了幾個比較明顯的外貌特征。
三個人拿着這些東西出了門,開啓幫小溫頌川尋找兄長之路。
小溫頌川坐在桌子上,心口湧上一股暖流,連眼眶裏都開始霧蒙蒙的。
從流民堆裏出來,看到了太多因為生存之物而互相殘殺的人們,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夫妻和友人,無一不會在物質消耗完之後,日漸消磨之下喪失親情,友情和愛情,對自己最親近的人拔刀相向。
在那個污濁的環境之中,要時刻保持警惕,要有自己的小聰明,才不會任人宰割。
可是這裏給她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這裏有豐富充足的物質生活,不會擔心有一天會突然沒飯吃,也不會擔心有人沖進屋子,搶自己的被子和食物。
這裏是他對所有感情最美好的向往。
師兄師姐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可是這一分好卻是不能分給自己的哥哥。
他們約定,如果有一天走散了,就去之前居住的那個小房子背後的一棵大樹下等着,這樣他們總會找到對方。
可是,他在那裏來來回回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太陽在最高處落下,也沒有看見他的影子。
比起宋庭遭遇不測,他其實更傾向于宋庭已經謀得了更好的前程,抛下他獨自離去。
至少他還活着,自己也總能找到他的。
眼前突然出現一根鮮亮的手絹,這手絹質地光滑,非常有垂感,摸起來也像是雲朵那般軟和。在這個手帕的右下角,繡着一個栩栩如生的小鳥。
“是誰的金豆豆掉下來了?我可沒看着。趕緊擦擦幹淨,等師兄師姐們回來了,準得笑你哭鼻子。”檀黎笑着把手絹往前送了送。
小溫頌川拿着手絹,擦幹了自己包在眼眶裏的眼淚:“謝謝師姐……”
“畢竟你是最小的師弟,我當然要負責照顧好你啊。咱們師尊就只負責教咱們修煉,其餘的真是一概不管。其他峰的峰主好歹還時不時問兩句,咱們師尊簡直是看不着人影。”提起緣弦仙人,檀黎的小肉臉就氣鼓鼓的。
但又想到了什麽,臉上綻開了笑容,“嘿嘿!剛剛在給你縫個小老虎的書包,明天上課就可以背着去,也算是我給你的一份見面禮吧。”
“謝謝師姐……”
檀黎捏了捏小溫頌川的臉。因為長時間奔波和饑一頓飽一頓,小孩子的臉頰上摸起來甚至都只有骨頭。
檀黎心裏已經盤算着怎麽做些好吃的給小師弟補補身體,剛剛開口,就止不住的咳嗽。
檀黎彎下腰,盡量讓自己的呼吸平緩,壓抑着喉嚨裏突然竄起來的那股癢意。
小溫頌川本來還笑着,被這一番動作吓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師姐,你沒事吧?!”
檀黎嗆咳了好幾聲,對小溫頌川擺擺手:“沒事,其實我本身身子就不太好,我爹娘跟緣弦仙人有交情,就把我送了來,想讓我步入修仙之境來續命。一點老毛病了,不礙事。”
小溫頌川趕緊給檀黎到了一杯水。
“大家能在同一個師門,真是有些奇妙的緣法。師尊喜歡游歷,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夠被他收入門下的。”檀黎眼角都咳出一抹緋紅,喝了一口水,緩了緩。
後來在相處當中,溫頌川才漸漸了解到,大師兄本是一個宗門長老的嫡子,卻因那個宗門慘遭滅門,師尊看不過眼這般小的孩子獨自遭受仇家追殺,便收入了門下。
二師姐是在緣弦仙人破關渡劫失敗,命懸一線之時救了他。
三師兄家中家大勢大,在中心五城做起了镖局的生意,富得流油,花了不少銀錢進來的。
四師姐是命不久矣,來求一線生機。
唯獨自己,是因為根骨不錯,才被收了進來。
果真如那句話所說,大家能夠在同一個師門,都有着各種的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