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唐榕話音剛落,言朝晉就捏緊了手裏的筆。

他當然知道她的姓名學號,所以剛剛儀器一報出數字,他想也不想就立刻找到她那一欄記了下來。

可事實上,在此之前他們連話都沒說過。

言朝晉覺得尴尬,飛快思索了片刻,總算尋到一個勉強可以解釋的理由。

他說:“我早上看到了你的數學試卷。”

唐榕聳肩:“原來是這樣。”

“嗯。”他一邊點頭,一邊忍不住偷偷瞥了她一眼,結果她竟仍站在那,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言朝晉頓時緊張起來,以至于排在唐榕後面的那個五班女生測完身高體重,他一時忘了要去記。

最後還是唐榕提醒他:“你不記了?”

言朝晉:“……”

測完的女生以為他是不知道自己叫什麽學號多少,忙跳下來報給他聽。

可事實上除了這個,言朝晉剛才也沒注意聽儀器測出來的數字。

唐榕見狀,再度提醒了一句:“158.5,45.2。”

言朝晉萬萬沒想到自己在球場上呼風喚雨這麽久,結果現在到了喜歡的女孩子面前,居然只剩下了窘迫和尴尬。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寫下她說的數字,末了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唐榕:“不用。”

她還是沒走。這節體育課主要就是測這幾個項目,她全測完了,剩下的時間幹什麽都行,沒人會管她。

言朝晉手裏的名冊是上個學期的,上面還記着上學期期末的體測結果,唐榕瞥了一眼,發現自己一個暑假過去,又高了一厘米,已經從175到176了,體重倒是沒變。

這個身高在女孩子中屬于非常高的,若非如此,她也不會一直坐在教室最後一排。

可跟言朝晉比起來,居然還是差了一整個頭。

察覺到她的目光時不時朝自己飄過來,打算專心做記錄的言朝晉又重新緊張起來,筆一歪,直接寫錯了一格。

唐榕立刻發現了:“剛剛是41號,你寫到42號去了。”

言朝晉:“……我這就改。”

低頭改正的時候,身旁的儀器上,忽然跳上了一個熟人。

“哎呀我去,我們班男生也太弱了,我今天都沒怎麽認真跑,居然還是第一。”範星源好動,上去後還蹦跶了兩下,又轉向言朝晉,問他:“言哥!你給我多記半厘米成不?那樣我就190了。”

言朝晉還沒來得及答應或拒絕,範星源又看到了這會兒站在他們副隊長邊上的唐榕,當即哇了一聲,道:“唐大美女也在啊!你這麽快就跑完八百了嗎?”

唐榕對範星源這個常年跳脫的體育生還算有幾分印象,也聽得出來對方的話裏沒什麽惡意,便點了點頭:“跑完了。”

“厲害啊。”他朝唐榕豎了個大拇指,“文武雙全!”

因為一直在動,儀器上方那道用來測身高的橫梁也随着他動來動去,完全定不下來。

定不下來,身高就測不完。言朝晉擡起頭,對自己的隊友擺出嚴肅的表情,道:“後面還排着人呢,你別動了,測完趕緊下去。”

範星源立刻站正站直:“是!”

下一刻,儀器報出他的身高:“189.5厘米。”

後面的體重還沒出來,他就先嚎叫起來了,大約是想再求言朝晉幾句,讓他給自己記成190,結果被言朝晉直接一伸手拉了下來。

“別玩了,忙着呢。”

範星源撓着腦袋小聲抱怨:“言哥你今天怎麽這麽兇!”

言朝晉不置可否,只問他:“剛剛體重多少?”

“呃,沒注意聽,不然直接按上學期寫吧。”範星源道。

“我看到了。”唐榕忽然出聲,“77.7。”

“哎,胖了點。”範星源啧一聲,“估計教練又要讓我加練了。”

唐榕覺得很神奇:“我看到只比上學期多了兩公斤不到點啊,校隊這麽嚴格的嗎?”

範星源立刻開始大倒苦水:“原來也不是這麽嚴格的,但言哥實在是自律得太變态了,他這麽厲害的人都這麽努力,我們其他人哪好意思偷懶。”

這話是切切實實在吹捧言朝晉,範星源自覺說得很有水平,所以說完之後,還朝言朝晉努了努眼睛,道:“是吧,言哥。”

言朝晉:“既然如此,不如明天開始跟我一起晨練。”

範星源聞言,當即垮了臉,随後找了個蹩腳的借口溜了。

唐榕聽在耳裏,一時十分好奇:“原來你和其他人不一起晨練?”

言朝晉從未想過,自己暗戀了半年的姑娘居然會有問他這些的一天。

他心跳很快,偏偏面上還要裝得若無其事,甚至開口時也十分雲淡風輕。

“嗯。”他說,“我一般早讀前一小時到學校,這樣可以多練會兒。”

夏天的早讀時間是六點半,他早一小時到,就是五點半。

算上起床吃飯和路上的時間,恐怕五點不到就得起了。

饒是唐榕知道他以後能取得的成就絕對離不開努力,在意識到這一點後,還是頗有些咋舌。

“你好厲害。”她真心實意道。

短短四個字一出口,叫言朝晉的心跳又快了許多。

他覺得這樣不行,再這麽跟她說下去,他說不定就要心率過速了。

他必須緩緩。

這麽想着,他放下筆,彎腰拿起自己擺在地上的礦泉水,打算喝幾口涼的冷靜一下,可渾身緊繃之下,他完全沒注意自己拿錯了,拿成了她上儀器前放到地上那一瓶。

瓶蓋擰到一半,他聽到她說:“這瓶是我的。”

言朝晉:“!”

他穩住呼吸擰回去,一邊道歉一邊把水遞給她。

唐榕:“沒事。”

接過水後,她拿在手裏晃了晃,道:“你接着記吧,我不打擾你了。”

先前她一直站在這時,言朝晉覺得緊張,現在她要走了,他又本能地不舍起來,餘光止不住往她的背影飄去,就像半年前,他第一次在校外見到她時一樣。

那是高一上半學期結束後的寒假,因為要過年,言朝晉回了一趟老城區的房子看望住在那的奶奶。

他奶奶上了年紀,人有點糊塗,大部分時間裏都認不出他來,偶爾還會抓着他的手颠來倒去喊他爸的名字。

說得通俗一點,就是老年癡呆。

言家沒人有空閑照料這樣一個老人,便為她請了護工。

好在護工拿錢辦事,照顧得還算盡心,言朝晉上學間隙偶爾過去幾回,發現老人家雖然不記事,但精神和胃口一直很好。

大年三十那天,她還嚷嚷着要把以前開在院子外的雜貨店打開,而後自個兒鑽了進去,對着過路人眉開眼笑打招呼。

住老城區這一塊的人,大部分都知道這個開過小雜貨店的老太太腦子不大好,雖不至于退避三舍,但也幾乎沒有理會。

唯一的例外就是唐榕。

言朝晉清楚地記得,當時她穿了一件火紅的羽絨服,扶着一個和自己奶奶差不多年紀的老太太走在路上。

經過他奶奶的雜貨店時,她咦了一聲,而後踩着皮靴蹬蹬蹬穿過馬路,在雜貨店的小窗戶前跟他奶奶打了個招呼,語氣很驚喜:“陸奶奶,好久沒見過您出來啦。”

雜貨店的窗戶不大,言朝晉為了看住奶奶,搬了張矮板凳坐在邊上,恰好處在外面人的視覺死角裏。

但他卻能把窗口處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一身火紅的少女眯着眼睛,目光掃過店內已經空了多年的貨架,懷念道:“我以前每次來外婆家,都要偷偷來您這買椰子糖,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我姓唐。”

言朝晉本想起來提醒她,他奶奶已經記不住人很久了,結果就在他準備起身的瞬間,坐在高凳上看窗外的言家老太太忽然喊了一聲糖糖。

窗外的唐榕立刻笑了:“是,您以前就這麽喊我。”

說完,她又從口袋裏摸出一把花花綠綠的進口糖果,遞到言家老太太手上,道:“我外婆還在對面等我,我得先走了,這個給您,就當是新年禮物啦!”

給完糖果,她就轉身往馬路對面跑了回去。

跑到一半時,言朝晉的奶奶又喊了一句糖糖。

唐榕回頭看過來,朝雜貨店小窗口揮了揮手,脆聲補上了一句陸奶奶除夕快樂,記得吃糖。

言朝晉真正起身,探出一小截身軀往窗外看去的時候,唐榕已經扶着她外婆走出一段距離了。

老街上行人稀少,鮮見車輛,這一老一少的對話聲清晰可聞。

“陸奶奶現在還是一個人住在這嗎?”

“好像是吧,她生了病之後,和鄰裏們基本沒啥來往,我也不大清楚。”

“她居然還記得我,我有點沒想到。”

“然後你就把糖都給她了?你呀……那可是你媽媽特地給你帶回來的。”

“她以前對我可好了,我每次去買椰子糖,她都會多給我,現在請她多吃幾顆嘛。”

“那萬一人家不好多吃糖呢?”

再往後,言朝晉就沒有聽見了,因為這一老一少拐了彎,進了南邊的一條巷子,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裏。

他抿了抿唇,低頭掃過唐榕留在窗臺上的糖果,耐着性子重新開始哄自己奶奶。

出乎他意料的是,這一回老太太特別聽話,任他牽着自己回到了雜貨店後的院子裏。

如果言朝晉和唐榕在校外的交集僅止于此的話,言朝晉大概也不會對她印象那麽深刻,以至于越來越關注,最後直接變成了暗戀。

事實上,那個除夕,他把奶奶扶回屋裏,再一個人去前邊關雜貨店的窗時,他發現窗臺上又多了一張被石頭壓着的字條,筆跡十分漂亮。

是唐榕寫的。

她寫:不好意思,剛剛路過這裏時見到陸奶奶,給了她一些糖,但在家人提醒下,發覺有唐突之處。倘若陸奶奶不能吃糖的話,還請她的家人看到之後見諒,我沒有惡意。

寫至末尾,大約是為了證明自己真的沒有惡意,她還附了一個笑臉。

言朝晉拿在手裏看了片刻,最後折了一下,扔進了大衣口袋裏,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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