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那麽一瞬間, 唐榕差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可眼前的人在笑, 笑得随意十分,就和她記憶裏任何一次一樣。

于是她也笑了出來。

太奇怪了,她想,從前她萬般渴望聽到的一句話,現在真被他說出口了,她反而覺得很可笑。

上輩子她那樣如履薄冰,使出渾身解數對他好, 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得到的不過是一段暧昧十年的“友情”;現在她痛定思痛,不再為難自己, 試圖遠離這個人, 這個人卻主動尋了上來, 問她是不是想跟他在一起。

所以到頭來,他所有的若即若離忽冷忽熱,都是因為那個時候她對他太好了,讓他覺得不論他如何待她,她都一定會在原地等着他。

唐榕想到這裏, 再克制不住, 用力甩開了他的手。

謝航宸沒想到她竟是這個反應,一時不察,就叫她掙脫了。

他再度皺起眉頭:“你幹——”

後面那個“麽”字還沒出口, 唐榕已經擡手揮向他的臉。

她氣憤極了, 出手時根本沒任何留力, 加上這動作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以至于下一瞬,開水房前就響起了清脆的一聲。

與此同時,提醒寄宿生們夜自習即将開始的鈴聲也響了起來。

那曲子十分歡快,放在此情此景下,卻是怎麽聽怎麽諷刺。

謝航宸沉着臉,目光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唐榕打上來的時候,他懵了一瞬,之後反應過來,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不解。

“唐榕。”他喊了她一聲,“我自問什麽都沒得罪你。”

“你覺得沒有而已。”唐榕笑了一聲,“你還覺得反正我喜歡你,那吊着我玩玩也沒什麽關系。”

不得不說,上輩子十多年的相處,到底還是幫她理解透了謝航宸的一些心态的,所以此刻她直接點破,也叫謝航宸微妙地無法直接反駁說不是。

可沉默片刻之後,他就又有了底氣,他說:“我要真是你想的那樣,剛才何必那麽問你?”

唐榕又笑了:“很簡單啊,因為我不搭理你了呗,這麽好玩的玩具要跑了,你可不得付出點代價留下?”

他一怔,眉頭皺得更深,道:“你這麽想我沒關系,但你何必這麽輕賤自己?”

他大概是想說他并不把她當玩具,可惜唐榕聽在耳裏,只覺得好笑多過刺耳。

她輕賤自己?

對,她是輕賤自己,可全世界只有他沒資格這麽說她,因為長久以來,最輕賤她的人就是他。

甚至可以說,總引導着她輕賤自己的人,也是他。

唐榕覺得,自己以前真是蠢透了,難怪會落得車毀人亡的活該下場。

想到那時在葬禮上,母親止不住的眼淚,唐裴疲倦到麻木的神色,她心裏有如刀絞。

“謝航宸。”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自己的情緒,“你給我滾。”

謝航宸沒有動,他或許看到了她此刻已經克制不住在抖動的肩膀,遲疑了片刻後,竟還要伸手碰她。

“你——”

唐榕沒給他說下去的機會,一把拂開他的手:“離我遠點!”

換了平時,在軟話說盡,甚至還挨了一巴掌的情況下,謝航宸肯定不會再費口舌,哪怕對面是唐榕也一樣。

可今天不知怎的,看着她顫着肩膀垂着腦袋站在那,他竟不忍心就這麽拂袖離開。

眼前的人明明沒有掉淚,但看上去痛苦至極,恍若在經歷一場沒有麻藥還要開膛破肚的手術。

謝航宸腦海一抽,本能地張口想說點什麽,卻半個字都沒吐出來。

而唐榕遲遲等不到他走,也不想繼續等下去了。

她揪住肩上的書包帶,咬着牙扭頭跑出了音樂樓。

跑出去的時候,她還撞上了過來看顧他們夜自習的值班老師。

老師“哎”了一聲,大約是想叫住她,問她怎麽不上自習反而往外跑。

她沒有停,低低地說了一句對不起,而後跑得更快了。

謝航宸倒是想追,但他遠沒有她這般豁得出去,一擡腳看到值班老師正往這過來,猶豫了半瞬,還是趕在對方慢悠悠穿過走廊之前,迅速回了教室。

他被唐榕打了一巴掌,初時因為驚訝,忽略了感覺,回到音樂教室坐下後,才覺右頰正火辣辣地疼,擡手一摸,發現竟還被她的指甲破了一處皮。

好在他膚色偏健康,這會兒臉也沒有完全紅腫起來,沒被人注意到這番狼狽。

另一邊唐榕跑出音樂樓後,本想回宿舍去,但回宿舍就得跟一樓的宿管阿姨解釋自己不去夜自習的原因。

偏偏她現在不想跟任何人說話,所以稍一想,就放棄了回宿舍,轉而往校園裏沒有燈的地方跑了過去。

周日夜晚,偌大一個校園,只有一小塊地方開了燈。

她在昏暗得幾乎看不清路的幾處角落漫無目的地走着,最後走到了人工湖那邊的長廊附近,在水邊蹲了下來。

周圍沒有人,她抱着膝蓋,終于忍不住哭了起來。

明明一個半小時前還在家裏一起吃過飯,但她現在真的好想唐裴,好希望能扒着哥哥的袖子嚎啕一場。

她拿出手機,找到唐裴的號碼,想按撥打,最終還是選擇了發短信。

她問唐裴,你趕上飛機了嗎?

唐裴迅速回複過來,說趕上了,剛安檢完,還有十分鐘登機。

猶豫了一下後,她回道:“那就好,我自習啦。”

她知道,如果她打電話過去,唐裴肯定會立刻放棄航班,從機場趕來接她回家安慰她。

可是她也知道,唐裴為了配合她的休息時間,出差途中匆忙趕回來,已經耽誤了工作,她不能讓他耽誤更多。

稍微哭一會兒就好,她想,就一會兒。

哭完了,她就回宿舍看書去。

最後這一會兒到底持續了多久她自己都不太清楚,只記得站起來的時候,腿已經麻了。

身後的長廊裏傳來一陣迅疾的腳步聲,也不知道是誰,但她本能地不想被人瞧見自己現在的模樣,就挪到了樹後。

臨着湖濕寒并重,風吹過來,凍得她瑟縮了兩下。

結果這一瑟縮,書包正好蹭到身後的樹幹,發出一陣摩擦聲響。

“誰在那?”長廊裏的人顯然聽見了,一邊問,一邊朝人工湖方向走了兩步,語氣十分警惕。

唐榕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從樹後出去,想說句自己只是個路過的寄宿生,結果一擡頭,看見的卻是一張十分熟悉的臉。

他們班的體育委員,範星源。

這一塊光線昏暗,将兩人的臉都映得有點不真切。

但也就是因為這個,範星源才沒發現什麽不對勁。

他長舒一口氣,拍着胸口道:“我靠,怎麽是你啊,我剛剛還以為有鬼呢,吓死了!”

在他機|關|槍一般的講述中,唐榕立刻知道了他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校隊訓練,但操場那邊的分器材室籃球磨損嚴重,他就被教練打發來總器材室拿幾個新的。

因為知道他怕鬼,過來之前,他的隊友還講了一堆人工湖邊的鬼故事吓他。

“那群人真的壞得要死。”範星源說,“明知道我怕,還拼命給我講,說什麽往上三屆有個學姐跳過湖,讓我小心別碰上女水鬼。”

唐榕:“……”

其實如果光線好一點,他一開始就能看清她現在是什麽模樣的話,說不定會真的覺得自己碰上了女水鬼。

範星源攥着總器材室的鑰匙講完,又問她:“對了,你為什麽會在這兒啊?”

唐榕聽他說了會兒話,情緒已經緩過來一些了,便含糊着答了一句逃夜自習呢。

範星源沒有起疑,只道:“那你也別蹲這兒呀,這裏這麽黑,水邊蟲子還多。”

唐榕嗯了一聲,說她一會兒就走。

“你不用管我,不是還要拿球回去訓練嗎?”

“噢對,我得快點了。”範星源立刻拍着腦門跑回去開總器材室的門。

大概半分鐘後,他就拿着一袋新籃球,跨過小道,往操場方向去了。

唐榕倚着樹,又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挪步,準備在學校裏再晃兩圈。

她沒想到會碰上言朝晉。

對方穿着訓練用的球衣,兩條手臂都裸着,小腿上的球襪也只到腳腕上方一點點,看上去過于清涼,以至于叫看的人都忍不住替他冷一冷。

他可能是聽範星源說起在這碰上了她才找過來的,唐榕想。

但他不說,她也不好發表自作多情言論,只好問他:“你怎麽過來了?”

言朝晉果然有理由:“範星源只拿了球,鑰匙都沒拔,我完成訓練了,就過來拿鑰匙。”

說罷,他還立刻朝長廊裏走了幾步,把範星源忘在那的鑰匙拔了出來。

唐榕:“……可能是被我吓得忘了吧。”

言朝晉:“你大晚上不在音樂樓在這,是有點吓人。”

只是此吓人非彼吓人,他是因為擔心她,才主動表示由他再跑一趟的。

真要說起來,他還頗有幾分感謝範星源忘了拔鑰匙,從而給了他一個絕佳的借口。

唐榕聽懂了他話裏的擔心之意,沉默了一小會兒,道:“我沒事,就是不太想去上夜自習而已。”

他沒問為什麽,側首想了片刻,問:“喝汽水嗎?”

唐榕一怔。

他繼續道:“我請你喝。”

唐榕:“……還是我請你吧。”

他也沒拒絕,只聳了聳肩道:“好啊,那走?”

兩人沒去小賣部,而是去了人工湖最南邊的一個自動販賣機。

唐榕從書包裏找出零錢,給自己買了一罐可樂,輪到給言朝晉買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

運動員喝可樂似乎不大好,還是運動飲料吧?不過這裏面運動飲料種類繁多,她實在不知他喜歡哪個。

就在她躊躇的時候,言朝晉伸手按了一下離她指尖最近的那個按鈕,說:“我喝這個。”

他剛完成訓練內容,靠近時,有明顯的熱意朝唐榕襲來,但和她印象裏那些打完籃球滿身臭汗的男生完全不一樣,甚至有一股清爽的草木味道,叫人完全讨厭不起來。

好吧,至少唐榕對他完全讨厭不起來。

她拉開易拉罐拉環,喝了口剛買的可樂。

她不說話,言朝晉也就安靜地坐在邊上,一句都沒有開口。

過了大概十來分鐘後,遠處亮着燈的音樂樓裏,忽然傳來了休息鈴聲。

唐榕靠在自販機上,朝那邊掃了一眼。

注意到她這一眼,言朝晉總算出聲打破沉默:“想回去了嗎?”

“不想。”她答得果決。

“那再坐會兒。”他一邊說,一邊從球褲口袋裏摸出來一卷水果硬糖,“吃不吃?”

唐榕:“……你怎麽還帶着糖。”

他笑了笑:“喜歡咯。”喜歡糖,也喜歡你。

不得不承認,甜食的确能讓人心情變好,吃了塊糖後,唐榕整個人放松了不少,還打起精神向他道了一聲謝。

他拿起手邊的運動飲料晃了晃,說一整卷都抵不上你請的這瓶。

“哎,沒你這麽算的啊。”她一邊說,一邊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你可算笑了。”他看過來,眸光閃爍,盡是溫柔。

那模樣叫唐榕又一次怔住。

怔住的同時,她覺得那臺曠日持久的無麻手術好似忽然結束了。

而結束之前,心裏面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戳了一下,卻半點不疼。

這個人也太好了吧,她把半張臉埋在手臂下面,借着月色朝他看過去,眨了眨眼。

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遠處傳來代表休息時間結束的鈴聲。

“再坐會兒,還是送你回宿舍?”他問。

“現在回去,會被阿姨盤問。”她嘆了一聲,“寄宿就是很麻煩。”

假期比普通學生少也就算了,還得見自己不想見的人。

言朝晉聞言,不禁有些在意:“你不喜歡寄宿嗎?”

她垂下眼:“至少現在不喜歡。”

“那——”他語氣裏有明顯的猶豫,“其實可以考慮退宿,在學校邊上租個小房子。”

“……”

“我租的那個小區,還挺多為了不住校直接租三年的。”他補充道。

如果是以前,唐榕肯定會婉言謝絕這個提議,因為別的不說,光是她父母就肯定不會放心她一個人在學校邊上租房子住。

但現在她攢了一堆用不掉的零花錢,算算也有好幾萬了,完全可以先斬後奏,在不驚動家長的情況下先把房子租了。

想到這裏,她幾乎是立刻坐直了身體,問:“我記得夏剛說過,你就住學校對面。”

言朝晉點頭。

她又問:“那你們那個小區,還有什麽合适的房子嗎?”

言朝晉一愣:“你真要退宿?”

她咬着唇想了片刻,末了點點頭:“嗯,還是退了吧。”

“那我今晚就讓房東幫你打聽一下。”雖然暫時還不确定她想退宿的原因,但只要能幫到她,他就很開心了。

“麻煩嗎?”唐榕問,“要是很麻煩的話——”

後半句話還沒說完,他就打斷她道:“不麻煩啊,房東巴不得能給同小區的鄰居介紹租戶呢。”

唐榕抿唇:“我是怕麻煩你。”

這一次他否認得更快:“怎麽會,這就是打個電話說一聲的事。”

唐榕:“那也還是謝謝你,要是找到合适的,我請你吃飯。”

言朝晉嗯了一聲,又說:“等我房東那有消息了我就告訴你。”

她颔首:“好。”

兩人就這麽說定了。

之後又順着租房的話題随便聊了幾句,夜自習的後半段時間,竟也就這麽過去了。

随着下課鈴聲響起,言朝晉率先起身,說送她回宿舍。

她知道他是好意,但還是搖搖頭道:“我自己去就行了,也不遠。”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沒有堅持:“好。”

因為有了用退宿來徹底遠離謝航宸這個奔頭,這天晚上唐榕回了宿舍後,早早洗漱上床,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起來,雖然眼睛還有點腫,但起碼看着還算有精神。

相比她,被打了一巴掌的謝航宸則十分無精打采,而且臉也沒消腫。

所幸他平時與同班同學來往甚少,性格也是出了名的冷,所以兩節課下來,也沒人敢問他到底是被誰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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