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選項

第一選項

酒吧街人滿為患,還有随意亂停的車,交警正在一輛輛貼罰單,男男女女穿着時髦争相當party animal,只有簡昀星扶着賀青梨逆人流走。

越淮青的車開不進來,也不能在外面久停,剛來電話催促他們趕緊出去。

簡昀星咬着手機,護住賀青梨,渾然不覺來來往往的人餘光往他們身上瞄,又或是早就注意到,因為他這樣真的很像來接大小姐的保镖……

“賀青梨,你要不試試睜眼走兩步呢?你這樣我們什麽時候才能走出去。”保镖還能忍,再這樣下去得成導盲犬了。

“越淮青怎麽不親自來接我。”賀青梨意識朦胧,略帶埋怨道。

“我怎麽知道。”終于抵達街道出口,不似街道弄堂裏頭浮誇的燈紅酒綠,十一二點的申城不算晚,但馬路到時間就會變得清冷幹淨。

在路邊打車的人不算少,年輕人吵吵嚷嚷,大多數沒有擾民意識。規規矩矩立在一旁的也有,小情侶站在路燈下郎情妾意,難舍難分。

到底是皮格馬利翁效應作祟,簡昀星整晚腦袋裏都是同一個人,這會兒見到了,反而懷疑是眼睛出現問題。

蘇荔身上披的明顯是男款黑色西裝,她似乎喝醉了,蹲在地上跟面前的男人耍賴。

那男人彎腰寵溺地摁着她的腦袋,任憑她手舞足蹈地掙脫不開,笑得不知道多開心。

白天才在辦公室聽說蘇荔對渲染組哪個新人感興趣,還加了微信,淩晨時分居然在酒吧街看見她跟另一個男人搞暧昧,那他算什麽。

“自己能站穩嗎?”

“站得,怎麽了,你幹嘛去?”

“逮、人。”簡昀星将這倆字咬得很輕,卻殺氣十足。

賀青梨好不容易醞釀了一路醉意,霎時沒兜住,擡手想要抓住簡昀星,迎面一輛白色SUV打着閃慢慢和她靠近。

賀青梨下一秒認出車牌號,伸出的手怯生生往回縮,等車停穩,駕駛座下來人,她才不情願喊了一聲:“淮青哥。”

段冕熠這次出差主要是為了見幾位合作夥伴,忙倒不算很忙,而且工作時間都安排在下午,幾乎可以算半休假了。

此次同行的下屬聚完餐,打算去小酒館續攤,問段冕熠要不要一起。

一頓飯下來,蘇荔仍舊一副出悶悶不樂的模樣,段冕熠便想着帶她放松一下,幾個同事沒輕沒重,趁他出去接電話給蘇荔喝了酒。

等他回到位子上,蘇荔早已面色酡紅滿口胡話。

段冕熠挂臉就說明心情差到極點,同事連聲喊冤枉,說是妹妹自己要喝的,攔都攔不住。

這怎麽可能呢,蘇荔最不愛喝酒,帶氣兒的可樂都不怎麽喝。

這就導致了眼前的一幕:非跟他賴皮走不動,要他像小時候一眼當馬讓她騎。

段冕熠都氣笑了,真當自己三歲小孩呢。

一派和諧的畫面顯然刺痛了某人的眼睛,心髒劇烈跳動得仿佛不像自己的。

簡昀星很長時間沒有過這麽大的情緒起伏。

成年後,他的脾性就愈發趨于平靜寡淡,對很多事情提不起興趣,人也一樣。

但此刻不穩的氣息告訴他,自己與毛頭小子并無多大差別。

“蘇荔。”他清楚地聽見自己的聲音,意料之外的沒什麽溫度。

“過來。”

蘇荔慢半拍看過去。

他們離得不遠,不存在看錯的情況,但蘇荔擡起頭仔細辨認了好幾遍,還揉了揉眼睛,她總疑心自己出現幻覺。

段冕熠反應更快些,這人他看着面生,面色似乎不是很友善,他直起身問道:“你們認識?”

何止認識。

剛才段冕熠怎麽拽都沒拽起來的人,現在仿佛打了兩斤雞血,甩開身上的西裝走過去,沒有任何鋪墊地掐住簡昀星的臉。

簡昀星呼吸一窒。

蘇荔下一秒就松開,喃喃自語道:“我去,是真人啊,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段冕熠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才說了要矜持,大人的事情交給大人解決,她怎麽還動起手來了。

簡昀星用手背碰蘇荔的臉頰,燙的。

她喝醉的樣子他是見過的,沒什麽分寸,愛往人身上撲。

眉宇間流露出不悅,他目光幽深,像極了質問:“你給她喝酒了?”

有意思,段冕熠想,成年人喝幾杯酒,親人還沒說什麽,外人倒管上了。

他挑眉反問:“喝酒怎麽了?”

蘇荔嗫喏兩句就犯了困,像樹袋鼠一樣挂在簡昀星身上睡着。

段冕熠看着心氣不順,太主動可不是好事,他上前兩步想把人扒下來,簡昀星側身一避:“放手。”

“憑什麽?你是她誰啊就讓我放手。”

“我是她上司。”

“上司怎麽了,我是她哥。”

“哥?”蘇荔确實提過,家裏有個比她大五歲的發小哥哥。

“你別喊我哥,過門了嗎你就亂喊。”

“……”

越淮青搞不清什麽時候演變成現在的局面,就像簡昀星同樣也對他和賀青梨之間那點別別扭扭無法理解。

一個眼神就是信號——知道他那邊不會太快結束,越淮青半推半抱把還在看熱鬧的賀青梨塞進車裏。

蘇荔困得能倒頭就睡,其實也不在意抱着的人是誰了,手感舒服就行,段冕熠見她這副樣子,估計送到車上也夠嗆。

他捏着手機轉了個圈放進口袋,問簡昀星:“有空嗎?幫忙搭把手。”

蘇荔一上後座立馬就老實了,披着段冕熠的外套,自覺扣好安全帶,靠到比較寬敞的另一頭呼呼大睡。

簡昀星手裏一空,用完就被扔的感覺不是很好,但他已經好幾次讓蘇荔這樣釣着玩了。

視線固執地一動不動關切她的動靜,生怕她腦袋磕破。簡昀星也算操碎了心。

一路無話。

看着窗外呼嘯而過的街景,簡昀星從未覺得晚睡是件如此受折磨的事情。

到小區樓下,車剛停好,蘇荔自動醒了。

她意識飄渺得直接無視了旁邊的簡昀星,打着哈欠跟段冕熠告別:“哥,我先上去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拜拜。”

“……”

段冕熠微笑着解釋:“我妹妹就這樣,神經大條。”

“……”簡昀星頭歪向窗外,要你介紹沒有。

段冕熠在IBD工作,專業性很強,非必要不說廢話,也不愛繞着彎子說事情,他覺得這種情況下很适合給對方遞一根煙,然後在室外把話說清楚。

風和尼古丁是讓人頭腦清醒的好東西。

可惜他不抽煙,簡昀星也不像會抽煙的人,所以最後談話的場所換成了車上的主副駕。

好歹是降下了車窗。

簡昀星不知道他想問什麽,索性等到他開口。

“你就是蘇荔男朋友?”

嗯很好,第一句話就讓他大跌眼鏡。

到目前為止,簡昀星還沒搞清楚蘇荔的真實想法,如果說那天晚上她說想跟他結婚是心血來潮,或者純屬口嗨,但從她哥哥的态度和說法上來看,她近期确實在為這件事情憂心。

他在等更明确、更直白的信號,這樣他才能給出深思熟慮而準确無誤的答案。

稍顯停頓後,簡昀星放棄正面回答:“她這麽跟你說的?”

“差不多吧。”段冕熠也不敢确定,蘇荔的說法很暧昧,她只透露有适合帶回家幫忙應付家長的對象,但她前段時間把這人惹毛了,現在不知道該怎麽辦。

秋亞闵回杭城以後,依舊不死心地給蘇荔發了數份相親對象的資料照片,蘇荔根本不想看,一看又要把這些人跟簡昀星比較。

再這樣下去,簡昀星都快成參考答案變成标準答案了。

“不算是。”段冕熠說得模棱兩可,簡昀星也答得模棱兩可。

段冕熠很少皺眉,常常溫文爾雅地放冷箭,鮮少有人是他對手,聽到簡昀星不負責任的回答,他克制着揪住對方衣領的沖動:“你們還沒确認關系?”

“我們應該确認?”

“行行,不管怎麽樣吧,她媽媽那邊我先幫忙拖着,你們盡快。”

“盡快?”

“不然呢,生米都做成熟飯了你還想不負責任?”

“什麽時候——”簡昀星氣笑,“她怎麽跟你說的。”

“哦這個啊,我錄音了。”段冕熠特意點開聊天框裏的語音鍵錄制下來,就是怕蘇荔第二天耍賴,沒想到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白天連過一次車上的藍牙,他剛點開語音時還納悶怎麽聽不見,音量調到最大的一瞬間,車載揚聲器嗡了一聲,然後三百六十度環繞立體聲式播放語音內容。

“我知道他嫌棄我,覺得我跟他哪哪都不搭,其實我也這麽認為。”蘇荔惆悵地嘆了口氣,“我媽讓我結婚,我真的一點都不願意,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想到對象是簡總,就覺得好像還能接受。那天晚上,我鬼迷心竅占了他的便宜,他現在肯定讨厭死我了……”

“那怎麽了,他讨厭你,你就讨厭回去。”最後這句是段冕熠的聲音。

“……”

段冕熠尴尬地掐掉語音,順便把藍牙也斷了:“咳咳,就是這麽說的。”

簡昀星閉上眼睛,忍了忍,眉頭越鎖越深:“她家裏到底什麽情況?”

之前離家出走,最近又是被逼婚,不得不讓他腦補出幾段狗血的劇情,“在逃公主?”

“……”段冕熠只好撿重點的地方說,“叔叔阿姨離異後,荔枝一直跟着秋阿姨生活,前年秋阿姨生了場重病,擔心日後拖垮荔枝,就希望她早點有自己的家庭,出了什麽事也不至于一個人扛。”

還真是出狗血劇。

簡昀星扯扯嘴角:“用結婚逼她就不算拖垮了?”

“秋阿姨很多做法是極端,但對荔枝的好毋庸置疑,這也是荔枝總心軟的原因。”

“她顧慮倒是很多。”按簡昀星的作風,斷然不會為了順從某個人的心意而做出讓步,“一巴掌給一個甜棗,我不覺得這哪裏很值得感恩戴德。”

“對于女孩子來說就是這樣,她們需要面臨的審判和考慮的後果比男性多得多,一方面是家庭和社會環境下滋養成的敏感性格,讓她們不得不顧慮親情,另方面在生理上,她們太脆弱,往往很難擺脫家人的牽挂。”

“一個強勢、控制欲滿分的家長能被你美化到這個地步,也挺不容易的。”簡昀星一向是有什麽說什麽,他不是蘇荔,會被三言兩語繞進去。

段冕熠笑了笑:“我大概知道蘇荔為什麽覺得你可靠了,希望你有一天也能教會她這個道理。”

“你很信任我?為什麽跟我說這麽多?”簡昀星不是沒談過生意,對這些浸潤金錢名利的金融男時時警惕。

“這塊地段的房租估計用她一半工資交都夠嗆吧。”段冕熠瞥他眼,然後淡然一笑,“她從小就這樣,也是被寵愛慣了,不會委屈自己,不願意向下兼容,我不是信任你,只是相信她的眼光。”

聽着段冕熠的話,簡昀星說不上來哪裏不舒服,駕駛座上這人工作體面,多精通人情世故更不必多提,哪個字該說哪個字不該說,心裏怎麽會沒有數。

嘴上說着相信蘇荔的眼光,但這之前字裏行間又在暗示他,蘇荔不是真的喜歡他才要跟他結婚,都是迫不得已。

簡昀星難道不知道蘇荔是迫不得已嗎?段冕熠分明是看出他在為這件事搖擺,故意用激将法而已。

段冕熠見效果達到了,再退一步:“話說回來,感情的事情不好勉強,如果她頭腦一熱想跟你更進一步,你不用被責任或者義務脅迫,蘇荔這人雖然倔,卻也不會做出強人所難的舉動。之前她對你多有冒犯,我作為她哥,在這裏跟你道歉。”

簡昀星擰起眉:“道歉就不用了,這是我跟她的事情。”

段冕熠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原本還以為是蘇荔一廂情願對他有想法,似乎不見得。

聰明人之間不用把話說的太清楚。

到這兒就算談妥了,點到為止。

時間不早了,段冕熠便問:“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簡昀星也不客氣,拉上安全帶:“闵行。”

簡昀星回了父母家,他沒讓段冕熠送到家門口,在小區附近停下。

折騰一晚上,到家淩晨兩點左右,一般來說家裏人都睡下了,簡昀星回房間瞄到過道盡頭的書房還亮着燈。

敲門推開,裏面正伏案看日歷的人擡起頭跟他對視,場面莫名有些诙諧。

何慕不客氣地問:“你回這兒幹嘛?”

簡昀星阖上門:“怎麽沒睡?”

“可鹿剛睡着。”

“這麽晚?”

“有點發燒了。”

前幾天小侄女來家裏住,何慕和簡思遠本來就挺喜歡小孩,跟小寵物似的,天天帶着去玩,突然受涼也正常。

“我爸呢?”

“首都有個玉石拍賣,他陪你爺爺伯伯去一趟。”

他這一大家子人,還真是各有各的愛好,簡昀星笑了下:“你看日歷幹嘛?”

“正好睡不着,突然想起你小姨讓我給擇個良辰吉日,青梨和淮青得早點定下來了。”何慕接連翻了幾頁,“下周五就是宜嫁娶的好日子,不過太近了,再挑就只能下個月。”

“七夕不錯。”

“嗯。”何慕啧了聲,睬他,“別人結婚你指手畫腳什麽,趕緊去洗洗睡,別搗亂。”

“真想結他們明天就能拿紅本,用你操心?”

“我就是自己兒子的心操不上,所以操操別人孩子的心,你有意見?”

簡昀星哽了下:“我哪兒敢。”

走近才看見桌上有幾顆水蜜桃,便問:“哪兒來的桃?”

“昨天蘇荔來了趟覓書閣,應該是想找你,我正好在店裏,她就把這個給我了,挺甜的你要不要嘗一個?”

她到底送了多少人。

“不要。”簡昀星有點賭氣,毫無來由的胃痛,他想下樓煮碗面,要不然整晚都得餓得睡不着。

剛往走到門口,何慕問他:“你那天晚上是不是沒回家?”

“哪天?”

“去婚禮那天。”

“嗯。”

“跟蘇荔一起?”

“嗯。”

極致的安靜籠罩書房。

簡昀星從沒真正陷入過一段感情,何慕一直擔心他與異性交往有心理障礙或者缺陷,為了讓他別總一個人悶着所以才安排了約會,能不能成看緣分,但現在——

蘇荔來覓書閣找簡昀星,得知他這幾天沒來,眼裏流露出失望,何慕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情。

她哼了聲:“你倒是沒想着瞞我。”

“你沒問她?”

何慕哪來的臉問人家:“昀星,別的我不想多管你,你要真覺得蘇荔不錯,就正兒八經跟人家談朋友,別鬧得人家處境尴尬。”

“我是那種人?”

“誰知道你,走吧走吧,別在我眼前亂晃。”

“你早點休息。”見她戴上眼鏡,簡昀星納悶道,“你什麽時候近視了?”

“什麽近視,這是老花眼鏡,我現在啊,報紙都得拿遠了看,不然眼睛幹得難受,幸虧這幾天可鹿來了,還是跟你爸出門帶小孩好玩,你有空也多出去走走,別老悶在家裏……”

何慕還在滔滔不絕地講,簡昀星內心五味雜陳,他突然意識到,身邊很多人不再健壯美麗,不止是細胞的衰老,還是過往苦難的累積。

何慕做了這麽多年編輯和翻譯工作,怎麽可能一點職業病都沒留下。

前幾年她腰椎不太好,定期要做針灸推拿。

醫生跟簡昀星說過,一切理療手段都是治标不治本,最好能保持足夠的運動量,肌肉群才能比較好支撐關節的穩定性和靈活性。

從那以後,簡昀星很少會拒絕母親要出游的提議。

何慕外形上的确年輕,甚至只像四十出頭的中年女人,但邁入半百大關後,身體和精力各方面與十年前不可同日而語,想來想去,簡昀星似乎也沒做成什麽值得讓她驕傲的事,就連交女朋友也要她擔心。

眼前場景使他想到很小時候在病榻上迷迷糊糊睜開眼,始終陪伴左右的何慕——如出一轍的瘦小單薄,而愈發佝偻的脊背又告訴簡昀星,媽媽已經不再年輕。

他陡然感到無助和冰冷。

在這樣安靜的時刻,簡昀星機械地走過去輕輕擁住何慕,他的內心很荒蕪,經常需要一個擁抱喚醒生機,但随着時間流逝,已經很久沒人這樣對他做了。

“行了,你就算讨好我,我也不會包庇你的,有這力氣追女孩兒去,別把我勒死了。”何慕輕輕拍了拍他的手,是真的用很嫌棄的語氣對他說。

簡昀星笑起來,牽扯胸腔震蕩,他悶悶答了聲:“我知道了。”

秦可鹿小朋友簡直是人形鬧鐘。

睜眼時天光大亮,簡昀星意識還沒清醒,被一股無名力量壓制到喘不過氣,他随手一撈,将人用被子裹住,自己脫身下床。

下一秒被窩裏傳來“咯咯咯”的笑聲。

“秦可鹿,舅舅是不是很久沒揍你了。”

“姑婆在睡覺,我只能來找你玩呀。”

“燒退了?”

“退了?”秦可鹿撩開被子,露出半顆腦袋,“舅舅我今天想跟你出去玩。”

“我今天要上班。”簡昀星打了個哈欠,拿着要換的衣服走進浴室,怕小孩闖進來,吧嗒一聲鎖上門。

秦可鹿在床上滾來滾去:“我就想跟你去上班。”

“想都別想。”他換完衣服出來,倒頭躺回床上,有氣無力勸誡道。

“可是你看起來好累,我可以幫你忙呀。”秦可鹿最喜歡這個小舅舅,因為他長得最好看,上手抓了抓他的頭發,也學着他的樣子張開雙臂躺下。

“你能幫我什麽?”

“開車門。”秦可鹿一個翻身坐起來。

“……我在你心裏柔弱到車門都開不了?”

“你就帶我去吧。”秦可鹿拽起簡昀星的手臂晃了晃,“我還可以幫你追女朋友。”

“哪兒學來的話,不需要你幫我追女朋友,開車門倒是可以……”

簡昀星說着話,睡意再度入侵,眼睛不知不覺閉上,平穩的呼吸聲代表他對周邊一切失去關心,整條手臂毫無力氣地墜下。

見狀,秦可鹿使勁搖動他肩膀,掐他臉,焦急嚷道:“舅舅你是死掉了嗎?”

沒死成的簡昀星單手拎着六歲半的秦可鹿小朋友下了樓。

何慕問他今天準備幹嘛去,還意味深長地眯起眼睛笑了笑。

簡昀星心裏發毛,剛買回來的生煎包和豆花也吃不下了,他舉手投降:“秦可鹿讓我帶她去抓娃娃。”

何慕二話不說預約了家做蛋糕的工作室,秦可鹿便立刻棄暗投明,不用分說就将簡昀星送出門,揮手告別:“小舅舅努力上班哦。”

簡昀星沒忍住彈了下她腦門:“女人真善變。”

蘇荔難得踩點打卡,坐到工位上的時候氣都還沒喘勻。

林欣然笑着調侃:“這麽準時,就差三十秒,今早起晚了啊?”

“是啊,睡過頭了。”

“熬夜了?”

“昨晚喝酒喝多了,頭痛就多賴了會兒床,沒想到差點睡過時間。”

萬佳敏從隔板探出頭:“你哥帶你去喝酒啊?”

“你們關系真好,我跟我哥根本沒話說。”林欣然感嘆。

蘇荔說:“這幾年他都在外地嘛,我們很久沒見了。”

聊着天好像聽到有誰在叫她,蘇荔環繞辦公室一圈。

“蘇荔姐。”連爍晖在走廊過道朝她招了招手。

稀客。

蘇荔放下手上解了一半的數據線,趕緊迎上去。

“有事嗎?”她眨眨眼。

“那天我不是答應送你盆多肉嗎,給。”

巴掌大的琉璃花盆上是一株葉片飽滿緊湊的綠色多肉。

蘇荔眼睛亮起來,驚喜道:“哇,我就随口一說,你真的帶來了啊,養得也太好了。”

晶瑩剔透、肥嘟嘟。

手指撥了撥葉子,生怕傷到脆弱的薄膜,蘇荔都不敢太用力。

連爍晖搔了搔後腦勺:“嘿嘿,禮尚往來嘛。”

她接過來,捧在手上:“我回去就擺工位上,謝謝啦。”

“你喜歡就好,沒養好我這兒包退換。攻略回頭發你,這株我脫土修過根了,你放心養着,多曬曬太陽就好……”

簡昀星剛上樓,在辦公室門外停留了會兒,看到這一幕。

兩人湊在一起看多肉,幾乎要頭靠頭,從他的角度看只會更親密。

玻璃門悄無聲息晃了下,蘇荔餘光瞥見一點動靜,然而注意力很快又被多肉吸引過去。

越看越喜歡,蘇荔哼着歌回到工位上,不料遭到大家的調侃。

“又是連爍晖啊,你們是不是——”萬佳敏老神在在地拉長了音調。

蘇荔擺手否認:“不是啦,前兩天我剛加上他微信,刷到他朋友圈曬了很多盆栽,正好我最近想養點植物,他就說給我送幾株入門的多肉。”

“好吧。”還以為有八卦可以聽,萬佳敏回去忙自己的工作。

昨天喝完的手沖咖啡在豎紋玻璃杯壁留下一層不明顯的褐色污漬,玻璃吸管上的比較難清理,蘇荔埋頭找了很久吸管刷,最後在筆筒發現蹤跡。

正好起身時,簡昀星出現在前方,準确來說是萬佳敏工位上。

“上個季度在園區投放廣告的財報,還有下半年跟塔彌做品牌聯動的策劃方案整理一下拿給我。”

“啊,現在?”萬佳敏顯然被吓到,她嘀嘀咕咕說了幾個字,簡昀星可能沒聽清,但蘇荔看懂了口型——你什麽時候還管過這個!

蘇荔眼裏含笑,跟正在斟酌的簡昀星對視上,他很快将視線挪開,蘇荔也沒愣太久,往茶水間走。

經過時,依稀聽到他說:“今天中午之前吧。”

萬佳敏點頭說好。

蘇荔把杯子浸泡在水池裏,撐着操作臺發了會兒呆,察覺有人進來,她自覺挪開地方讓了讓,那人一不用冰箱,二不用水吧,要洗東西嗎,她邊回頭邊說道:“我洗杯子可能還要一會兒……”

“呃,簡總。”她登時有些語塞,僵硬地問好,“早。”

“昨晚睡得好嗎?”

她搖頭,但嘴裏說着好,然後靜靜地盯着他。

“那就是不怎麽好。”

蘇荔讪笑,心想他怎麽總有一眼看透她的本事。

“談談。”他說,“再這麽把我冷落下去不太好吧。”

“我哪有。”她幾乎沒有猶豫地反唇相譏。

“有件事很好奇。”杯子擱在大理石臺面,簡昀星環起雙臂,問了個蘇荔意料之外的問題,“你喝醉了會斷片?”

怎麽突然問這個。

雖然有點羞恥,蘇荔大學時的綽號就叫斷片女王,經常對喝醉以後的事情一無所知,她爽快地承認:“應該是的,一般來說,需要有人幫我回憶才能想起來。”

“所以你也不會記得自己喝醉以後闖的禍了?”簡昀星來了興致,一步一步踱向她。

突如其來的壓迫感使得蘇荔一退再退,直到退無可退。

她不敢和簡昀星對視,側過頭問:“我,我闖了什麽禍嗎?”

“第一次喝醉,在團建上,用經理的手機跟我通了五分鐘電話,你說對我沒參加團建感到遺憾,還誇我的手很好看,跟我玩暧昧?”

什麽時候!蘇荔下意識認為他是栽贓,但沒有反駁的理由,因為印象裏那天晚上一定有誰閑得無聊跟她辯論烤紅薯吃不吃得回本,原來真有其事?

“第二次喝醉,在居酒屋,但你應該沒斷片,為了以防你耍賴,我覺得我應該提醒一下,你看我的眼神不算清白……”

蘇荔眼睛瞪得越來越大,否認道:“我沒有!”

“無所謂。”簡昀星聳了下肩,“我覺得有就是有,解釋權歸我。”

“第三次喝醉在婚禮,你莫名其妙消失了一段時間,然後在四下無人的地方吻了我,邀我上頂層——”

蘇荔耳朵紅得不成樣子,随着露骨的揭發和他身上蔓延的香味逐步逼近,蘇荔病急亂投醫地用濕手捂上他的嘴。

場面似乎變得更奇怪了。

簡昀星得逞地翹起嘴角,眼睛彎彎。

蘇荔繞開他,看了眼緊閉的玻璃門,觸電般松手,手忙腳亂扯了幾張紙巾給他:“這個我記得。”

“還沒說完。”

“還有!?”

“昨晚在酒吧街,你上來就對我動手動腳。”簡昀星有人證,渾然不懼她不認賬,“不信的話去問你哥。”

說到段冕熠,今早那則語音消息像回聲一樣在耳邊嗡嗡響起來。

她喝醉亂說的話成為永久性的黑歷史——絕對不能再有第三個人知道。

簡昀星當時在不在場她實在沒有丁點印象,故而心虛得不能再心虛,看着腳尖,有種即将被處刑的淩遲感。

這事兒到底還沒個定論。

“那你報警吧。”蘇荔灰心喪氣地低下頭,“或者你說個數,我一定在能力之內補償你。我實在沒辦法解釋這些行為的原因,對不起。”

她态度很誠懇,誠懇到在這個場面有些诙諧。

“大可不必,這兩種結果我都不想要。”簡昀星笑了笑,敢承認就好,他的語氣逐漸和緩,“你的這些舉動足夠讓任何一個正常男人多想,我不知道你要的是婚姻還是其他什麽,如果說你覺得誰都可以,不如考慮我?”

“欸?”蘇荔擡頭看他。

本來都準備接受他的質問,并且誠摯道歉,然後鼓起勇氣負責,怎麽話鋒一轉,定奪權又來到她的手裏……

她指了指自己:“你問我嗎?”

她考慮簡昀星?她哪裏來的底氣。

簡昀星簡直要氣笑:“你都急到找這公司裏其他人了,我要是再不直進點問你,不虧大了?”

簡昀星也在想自己是不是昏了頭,這就是他思考了一晚上的結果。說實在的,他年紀稍長,處理感情上的事情完全可以更有餘裕,可以更加權衡利弊,但對蘇荔,他不想這樣。

是喜歡嗎?不一定,他們認識不過一個月,連互相了解的契機都不曾有,談何喜歡。

也許真就是何慕說的合眼緣,第一次見她就埋下的種子,在合适的時間點生根發芽。

“什麽找其他人?”蘇荔直愣愣看着他,腦海閃過一幕畫面,“你是不是誤會了,我沒有要找別人。”

他站直,跟蘇荔拉開距離,悠哉游哉靠在身後的島臺上:“那我可以理解成,從始至終我才是你第一選項的意思?”

不簡單啊,這都能被他曲解,可是他說的不算錯,蘇荔懊惱地咬着下唇,她覺得自己好趁人之危。

“是又怎麽樣。”

聽到肯定的回答,簡昀星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松一口氣,好在本能讓他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既然如此,你仔細聽我接下去說的每句話。”

完了,要放大招了。

“嗯好,我拿紙筆記錄一下。”蘇荔表面鎮定,卻迫不及待想沖出去。

簡昀星只頭偏下,擡手擋住她去路:“蘇荔,躲避可恥。”

但有用啊!!!

僵持了一會兒,蘇荔放棄潛逃的想法,老老實實靠回原來的位置:“不拿也可以。”

這叫什麽事兒!蘇荔咬牙,他算是将她手拿把掐了。

“我考慮過了,你的确是個值得托付的人。”陽光适時掉進一格格百葉窗內,落在簡昀星眸中,敞亮得不真切,他的這句話也一樣。

“過去的二十多年我對結婚毫無關心,所以我折騰不起太多次親密關系的建立,如果你願意嫁給我的話,未來我只會有你這個太太,這不是花言巧語,可以算作我的承諾。當然,日後你有權後悔,比如你覺得我太無聊死板跟你沒有共同話題,我會嘗試去改,但你要是依舊無法忍受,那我們就和平分開。”

要不是還能聽見淨水器沒關徹底水滴緩慢淌進水池的聲音,蘇荔差點以為周遭所有事物被按下靜音鍵。

蘇荔讷讷地看着他:“你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在你看來我是不錯的結婚對象。”簡昀星走向她,稍稍彎下腰來,摁掉她身後的水龍頭,“而我也同樣對你起了心思。”

蘇荔的呼吸與水滴聲一齊暫停,心跳如擂鼓。

這分明稱不上表白,感動的情緒莫名升騰起來,蘇荔思來想去困擾了很長時間的問題馬上要迎來解決,而且結果比她預想的方案要穩妥上不少,可當這個決定要被冠上“一輩子”的前綴,她忽而變得猶疑。

門外同事閑談的聲音越來越近,在所有人進來之前,兩人間咫尺的距離被蘇荔暴力地一推摧毀。

她慌張地背過身去洗杯子,将茶水間本該存在的普通上下級關系複原。

後腰撞上島臺的凸起部分,簡昀星差點被蘇荔推成內傷。

他嘴角抽了抽,疼得後槽牙都咬緊了。

原先他是進來幹嘛來着,好像也是洗杯子……

幸好同事推門進來并沒有察覺任何異常,跟簡昀星打了聲招呼便繼續之前的話題。

蘇荔先一步洗好杯子走出茶水間,回到工位上,小口小口啜着水,腦子逐漸一派清明。

只是心裏七上八下,一上午什麽事情都做不好。

蘇荔一副如同精血被吸幹的失魂落魄模樣,萬佳敏以為她是酒還沒醒完,就沒怎麽給她安排工作。

用繪畫艱難地調劑了下心情,蘇荔拿起手機,不知道該跟誰講這件事。

家裏人是不可能了,除去盛迎,她沒有其他能說真心話的人,但盛迎最近在準備雅思,蘇荔不喜歡給朋友添麻煩。

求助的想法作罷,她終于意識到自己的朋友少得可憐。

真是傳奇的人生,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媽寶女。

手機上最新一條消息是網站編輯的回複。

[大大,由于你和我站的簽約合同還未到期,所以無論你想什麽時候續作都可以哦,但最好要保證穩定更新才能有流量扶持和穩定增長的讀者,要加油哦。]

蘇荔将漫畫更新的時間延後了半個月,因為她不确定秋亞闵得知會是什麽反應,會不會讓現實變得更不堪和糟糕。

同時,蘇荔更對填坑後讀者的反饋如何感到焦灼忐忑。

多重壓力下,心頭常常湧上一股悶悶的痛,就像再美好的夢将有醒來的一天,達摩克裏斯之劍懸在頭頂,蘇荔不得不面對這些風險。

将問題都擺出來後,答案逐步顯現在腦海中。

如果将結婚當作對秋亞闵的一種妥協,是不是就可以繼續做夢了呢。

在等級分明的母女關系面前,蘇荔沒有讨價還價的資格,只能先斬後奏。

她想,至少,或許,在簡昀星那裏,她可以獲得想要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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