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吻穿校服的柳江

第3章 吻穿校服的柳江

但我遇見柳江的過程實在是沒有我想象的詩情畫意,事實上有點無聊,也有點煩。

這段需要通往公交車站的下坡路比我想象得難走,是因為我年紀大了嗎?還是因為在末日裏太久沒運動了?

在路過一棟關着門的門市房時,我向玻璃望了一眼,我是遇見柳江那一年的模樣。

在枕頭上滾過一晚的頭發向上倔強生長着,薄薄的眼皮,直挺的鼻梁,一副青春期毛小子獨有的生無可戀的表情。

這就是過去的我?

我擡起兩只手,一左一右按在面頰上,張嘴,閉嘴,左轉又右轉,這的确是我。

明明有着過去的身體怎麽還是這麽容易累?

這時候,剛剛提醒我睜眼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測試者您好,由于您正處于模拟啓動後的适應階段,可能會出現一定程度的身體疲勞和動作遲緩,請您不要驚慌,該症狀會在适應模拟環境後逐步減輕。”

原來如此,解釋得很是時候。

我試着如此回答他,但發現他好像沒法讀取我的腦電波——但能看清我的行為。

在我嘗試向着天空無聲說話無果之後,它的聲音又來了:“如果您有吩咐,請您直接将問題講出來,我在聽。”

這雖然是模拟世界,但不是無人之境。早晨八點的街道裏,有騎車趕路的學生, 還有低頭獨行的上班族,人來人往的,我指指自己,問道:“就這麽說?”

旁邊一個推車的大姨看了我一眼,但好在系統的聲音只有我能聽到。

它說:“是的。”

好吧,畢竟是靠我一個人測試上線的,沒那麽智能也是正常。

我不再盯着自己玻璃上的倒影了,擡起頭看向湛藍的天空,太久沒見過太陽了,在擡起頭的那一刻我竟然忘了虛起眼睛。猛烈的日光晃得我暈了好幾秒,回過神來看向前方時,一個碩大的光斑出現在了我的視網膜上。

光斑是亮色的,把對我而言本就過于多彩的春天映得千變萬化的。

我閉着眼睛感嘆:“雖然系統傻,但至少模拟得還是挺真實的。”

系統沒回我。

我微微睜看眼睛,在陽光下閉眼再睜開,視野裏的東西會莫名其妙地變綠,就像是透過啤酒瓶底看世界,沒想到連這點都模拟出來了。

光斑還在,我感慨于這一幅不真實的夢幻春色,恍惚間看到身旁開過去了一輛公交車,好像是我準備搭的那輛。

這時系統忽然說話了:“測試者您好,為保證模拟初期的準确性,請在程序深度學習的階段按照您記憶之中的發展做出行為。”

什麽?

系統的提示來得有點前言不搭後語,我站在原地,一手擡起來擋着太陽。視力總算恢複正常了,這公交确實是我要搭的那一輛,它停在了離我一百米外的公交站牌處。

系統說:“系統溫馨提示您——跑吧。”

我恍然大悟,原來我要遲到了,不對,是又要遲到了。

在草長莺飛的三月裏,我進行了一場慘無人道的奔跑。

正如系統剛剛提醒我的那樣,适應階段的肢體動作确實跟不上我用上的力氣,所以這一百米對我而言簡直就是一千米的體量。氣喘籲籲登上公交車後,我的呼吸簡直稱得上呼嘯。

我跌跌撞撞攀上車座,恍惚之間忽然意識到,我好像要見到柳江了。

這次是真的要見到了。

九點半,我準時到達了學校,這個準時是對我自己的記憶而言,而不是對學校的時間觀念而言。

總之,我在教學樓門口見到了那熟悉的一夥人——同樣遲到的柳江他們。

以前的我做不到的事,就是一眼把柳江認出來,但是現在的我做到了。他站在這群人裏左數第二個的位置,最高,也最白,光看一個背影就知道他現在的表情是什麽樣的。

低頭,眼神放空望向地面,時不時咬住下唇,然後再吊起眼睛看講話的人。他一挨訓就是這個樣子,被我說也是這個表情。

有人說過,盯着別人看的時候是藏不住的。

他很快注意到了我的視線,但就在回頭前的下一瞬間,一張又油又光的臉擋住了我的視線。

是教導主任,他說:“喲,這不是楊總兒子嗎,怎麽現在才到?”

我躲着他的臉想看柳江,沒想到這張大臉很靈活,輾轉騰挪,把我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

我只能站定了回他:“我坐反公交車了。”

在教導主任恍然大悟的表情裏,那熟悉的聲音忽然打他身後來了:“傻逼。”

柳江罵的。

這一刻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一件事無論在回憶裏有多美,現實永遠是現實。如果給你一個機會回到過去,該生氣你還是一樣生氣。

就比如現在這句“傻逼”,成功惹惱了剛剛怒跑一千米的我。

不過就在我有所表示之前,教導主任先發作了,他頭一擰,留給我一個和臉一樣光的後腦勺,接着便是震耳欲聾的怒吼聲:“讓你們說話了嗎!!”

原來他脾氣這麽臭的。

這下連我都沉默了。

沉默之後,教導主任很快又把臉轉回來,換上了一副盡量平和的面容對我說:“你跟我來。”

由于教導主任和我是并肩進門的,我一路上都沒敢回頭看剛剛那夥人。不過還是那句話,人要盯着別人看的時候是藏不住的,直到邁進教學樓的大門,我都感覺有道視線盯在我的後腦勺上,幾欲把我的腦殼燒穿。

教務處裏,我抱着書包在位置上等,接着意識到我好像搞砸了。

因為我聽到走廊裏又傳來了一陣教導主任的怒罵聲。

由于我剛剛的答話太過傻逼,引起了遲到差生中某人“傻逼”之評價,這恰到好處的世界線變動成功惹惱了教導主任,所以他們現在不能坐着寫檢讨了,要在走廊裏站着寫。

我決定去喊旁觀了這一場變故的系統。

我擡着臉望天花板,小聲叫他:“聽得見嗎?”

系統的回答馬上來了:“測試者您好,我在聽。”

我問:“現在發生的事情好像跟我記憶裏不太一樣,這會有什麽影響嗎?”

雖然有時候挺傻的,但系統回答起問題來倒是挺快,他說:“目前發生的變化都在系統的可執行範圍內,不會造成肉眼可觀測的嚴重後果。”

我剛想松一口氣,系統的下一句又冒了出來:“但為了保證深度學習的效率與準确度,請您接下來按照系統提示做出選擇。”

選擇?什麽選擇?

我剛想接着問,辦公室的門就打開了。教導主任站在門口,他叫我:“楊平生,你的手續辦好了,五班,走!”

這倒是和記憶裏一樣。

不過這樣我是不是就要錯過和柳江初識的機會了?

我走出辦公室門,發現我多慮了。因為我一轉臉就看到了柳江的眼睛,他正趴在門邊的牆上寫檢讨,草稿紙垂直于地面九十度,臉又平行于紙,不過顯然他的心思不在檢讨上,所以才能在我出門的一瞬間對上我的臉。

他真是一點都沒變。

狐貍眼,窄長臉,寬寬大大的校服,和任誰看都不符合學校規定的頭發。

他問我:“你看什麽看?”

我動動嘴,什麽也沒說出來。我感覺我身處的走廊就好像瞬間拉長了,左右兩邊的人都在迅速遠去,世界的中心只剩我和他。

但顯然抱有如此想法的只有我一個人,在他眼裏,我現在不只是一個公交車都能坐反的傻逼,還是一個張着嘴說不出來話的傻逼。

如果這是過去那個無所畏懼的我,我一定能自信從容地吐出那句“剛才就你罵的我吧”,但在和他經歷過那麽多之後,我是實在沒法做個體面人了。

我盯着他,然後用不符合我十五歲高中生身份的語氣說:“柳江,我找了你好多年。”

他:“啊?”湳沨

我:“我來的世界已經末日了,水利資源枯竭,人口向地下遷移,你現在正在模拟程序裏,你根本不是真正的人。”

他:“啊??”

我說到了興頭上,正準備接着講的時候,系統忽然說話了。

系統:“測試者您好,未按系統提示做出選擇,同步測試已失敗,請您稍後重新登錄。”

話音一落,我眼前所見的一切都迅速遠去了,這次不是我在自己腦子裏給自己加的戲,而是真實發生的。

我當場向後倒去,掉進一片混沌的黑色裏,而那陽光明媚的學校走廊仿佛一處懸浮在虛空中的微觀造景。在逐漸遠去的視野裏,柳江的表情從疑惑轉為驚愕,他顯然看得到我正在掉出世界。

靠我一個人跑起來的程序怎麽可能運行得那麽順利?意外果然還是來了。

一聲巨響後,我整個人砸在了服務器主機上。

多年沒人清理的主機立刻炸起了塵霧,我被這忽然的沖擊砸得頭重腳輕,幾欲幹嘔,卻又吸進了大口的煙塵,一時竟分不清是最難受的是喉嚨還是胃。

我是被從模拟裏踢出來了。

模拟用的頭盔還在閃爍着紅燈,系統的提示音還在重複:“測試者您好,未按系統提示做出選擇,同步測試已失敗,請您稍後重新登錄。”

和在模拟中聽到的天堂之音不同,在現實世界裏,系統只是個頭盔上會閃爍的紅點。

我爬過去按下了返回鍵,讓不停重複着的系統閉嘴。

“為什麽我有種被人踹了一腳的感覺?”我喘着氣問系統。

系統的紅燈閃了閃,像是在做一些思考:“在進行模拟測試時,測試者的肌肉和相應腦區處于活躍狀态,忽然停下模拟會産生急剎現象,類似慣性。”

這麽說是我自己把自己踹出去的?我摸着依舊在痙攣的腹部,表面在思考,心裏感覺這一腳像是系統踹的。

看它急着休眠,我又把它喚醒了:“我問你,你剛說的讓我按系統規定做出選擇是什麽意思?”

系統回我:“所謂按規定做出選擇,是指後臺會在模拟過程中計算最符合系統模拟路徑的發展,并建議您做出選擇。”

我問:“暴露我是從未來過來的就算是模拟失敗嗎?”

系統回:“您是對的。”

我又說:“你說的規定就是就是類似游戲條件吧,我做對了,游戲才能繼續。”

系統回:“您是對的。”

我前後琢磨着,忽然發現了纰漏:“可能是你剛剛也沒建議我做出任何選擇啊?”

要說這系統說聰明也挺傻,說傻卻也還算聰明,它傻的地方在于明說着讓我參考的提示壓根就沒彈出來,聰明的地方在于,在我用我完整的人類智慧發現這一點缺憾後,它閉嘴了。

頭盔上的紅燈閃了又閃,它的思考徒勞無功。

我重新坐回測試者的位置,把頭盔舉到頭上,提醒它:“說提示。”

接着我眼前一暗,被拉進了模拟世界裏。

好巧不巧,時間點剛好卡在我剛走出教務處辦公室,和柳江對視的那一秒。我體感像是眨了一次眼睛,對面的柳江也沒發現任何異常。

他依舊說:“你看什麽看?”

就在此時系統的提示來了,它說:“關卡1-1,通過提示——請與柳江用正确的方法相識。”

什麽?

怎麽還有關卡?

我以為系統會給我一個具體的指示,再不濟也是真正意義上的提示,比如友善點,直接點,這個“請與柳江用正确的方法相識是什麽意思”啊?

但事已至此不上不行了,我盯着柳江的眼睛,也開始了徒勞無功的思考。

我和柳江的認識算得上不大不相識,雖然這次的選擇前後有些差別,但結果導向都是我們必須打一架,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我就讓這個未來變成現在吧!

我把手裏的書包一扔,迎着柳江的面門,揮出了正義之拳。

看來我的适應階段已經過去了,這一拳毫不遲疑,結結實實砸上了他的鼻梁骨,下一秒我就聽到他一聲嘶吼,又瞧見他捂着鼻子往後撤。而同在走廊裏的幾個同黨本就在注意着這邊,現在他們也不會繼續袖手旁觀了。

然後,我就被其他六個人團團圍住了,我感覺到有人正扼着我的喉嚨,有人架住我的兩臂,我聽到了教導主任的聲音,他一定是注意到了異動,正在一邊喊一邊向這邊跑。

如果要從上面往下看,我被六個人同時抓住的場景一定仿若一副古典油畫。

當時的我是怎麽打過這麽多人的?

不過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我又被踢出了模拟。

我第二次砸在了服務器主機上,這次我有了經驗,在倒地之後沒有忙着掙紮,我就平躺在那裏,等着胃裏湧上來的惡心感褪下去。

在感覺自己終于從生與死的邊緣掙紮出來後,我喊醒了系統:“能不能給我點提示?”

系統說:“提示已經交給您了,請您用正确的方式與柳江相識。”

我眉頭緊鎖:“請定義‘正确’。”

系統沉默了,它顯然沒有科幻電影裏那些人工智能的智能。

我決定還是靠我自己,靠我屬于人類的智力來解決。

我第三次進入了模拟世界,這次,我對“正确”有了全新的客觀定義。

在與柳江四目相對那一刻,我已經将準備好的對話爛熟于胸,我要和他探讨一個最現實也是最正确的問題——學習。

在明媚的春光裏,我侃侃而談起來:“每年都有數以千萬計的考生踏入高考的考場,高考,是改變我們人生的道路,高考,也是邁向成功的階梯,現在距離高考的日子說長也長,說短也不短,要從今天開始,頭懸梁錐刺股,懷抱父母的期待,背負老師的等待,我們的未來将是一片光明璀璨!”

走廊背陰,但我感覺我仿佛又回到了百日誓師大會的講臺上,帶着全校同學去講拿背了幾十次的臺詞。

其實當時的我并沒有這麽熱血澎湃,現在倒是有了些該有的情緒準備。我感覺有光芒照耀在自己身上,有微風拂過耳邊,哪怕現在柳江正用看二逼一樣的表情看着我,我也有種勝券在握的感覺。

這次一定成。

接着我發現,什麽微風拂面,什麽陽光普照,統統都是我被踢出系統模拟的前兆。

不過不要緊,這次我也有準備了。

我提前把休息室的沙發墊扛過來了,左邊放好,右邊放正,哪怕我被踢出來也不至于冒着腦震蕩的風險。

但我這次倒的位置剛剛好,就在兩邊沙發墊的正中間,我躺在仿佛為我量身定制一般的地板縫上,再次思索起系統的智能與否。

待我平複好心情重新爬起來,頭盔上代表着智能輔助系統的紅燈閃了閃,就滅了,仿佛是系統瞧見他沒有真的因為摔在地板上腦震蕩以後就開始了它的裝睡。

裝睡的人叫不醒,裝睡的機器不一定。我按下喚醒鍵,默不作聲地把頭盔按在腦袋上。

我今天要和它死磕到底!

這麽說起來,我人生裏讓我如此煩惱的時刻可并不少,比如我每次跟柳江吵架的時候。

我和柳江還在聯系的時候,總會因為一點小事吵架,真正發生了什麽大事的時候他反而挺平靜,就比如我談了女朋友那次——這是後話,現在只說吵架。

有一次他半夜給我打電話,好像是在說他的樂隊簽唱片公司的事情,但那天我很累,剛跑了三家實習的面試,還被HR挑三揀四了一番,沒心情聽他激情澎湃說些我聽不懂的東西。

可能我語氣裏的冷漠有點明顯,他很快也冷下去了,然後就是吵架。

我承認那時候不主動哄是因為我賤,聽另一個人翻舊賬就有種自己被在乎了的錯覺,或者是因為他聲音好聽,玩樂隊的嗓子不好聽才怪了。所以我能插着耳機幹自己的事,聽他累得都快睡着了還在委屈着數落我幹錯了什麽事。

我好賤。

我重新出現在了春風拂面的學校走廊,我聞得見遠處水房傳來的潮濕味道,柳江就在我左邊,他下一秒就會問出那一句“你看什麽看”。

我知道在他生氣的時候我應該怎麽做,也知道我過去故意避之不見的感情是什麽,哪怕現在不是時候,我也要這麽做。

被踢出去也無所謂,我重來就是了。

可能是我直盯着他的眼神過于堅定,柳江的嘴閉上了,他沒問我為什麽看他,也沒質疑我為什麽會忽然往前一步。

我做出了我過去不會想也不會做的事情。

我兩只手按住他的臉側,然後吻住了他。穿校服的我,吻穿校服的柳江。

他還沒打唇釘,嘴唇是柔軟的,我知道他有早上洗澡的習慣,這個距離能聞到他耳後傳來的沐浴露清香。我閉上了眼睛,感受着春光在我閉緊的眼皮之外明媚。

我等着系統模拟失敗的提示,就像我在世界末日的時候來到這個虛拟的世界裏,為的都是一些看似真實的美好。

但是我什麽都沒聽到,只是在幾秒之後聽到了教導主任的一聲怒吼:“你們在幹什麽!”

我沒能想到的是,我居然以這種流氓方式成功通過了系統為我設置的關卡1-1。

但是殊途同歸,我和柳江還是被重新送到了校長辦公室。

我們是被按鬥毆處理的。

【作者有話說】

嘴皮子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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