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睡着的柳江

第5章 睡着的柳江

我屁股下的凳子最後沒飛出去,門外站着的人當然也不是柳江。

在注意到我的異動後,我身邊的柳江轉過頭,然後快步走到門邊,倚着門問:“姐,你來了怎麽不吱一聲?”

門外的“柳江”開口了,她對着我開口的:“來瞧瞧新來的。”

回過神來仔細看,她和未來的柳江确實有幾分像,但又不一樣。沒柳江高,五官比例很相似,就是臉稍圓一些,而且跟柳江動不動就展露出來的嬉皮笑臉比,她的表情堪稱厭世。

按柳江的說法,這是他姐。

我趕緊站起來點頭問好,她就是打量了我一下,也沒自我介紹,手一揮指身後:“忙活完下樓,準備開飯。”

說完就走了,頭也不回一下。柳江還保持着手撐住門的姿勢,開始和我解釋:“我表姐, 我大爺的孩子,叫柳絲絲。”

他這麽一說我好像有了印象,我沒記住她的人,但記得她這和外表反差極大的名字——不對,她好像每次露面都長得不太一樣。

下樓之前,柳江又向我解釋了一句:“她做博主,平時自己試試妝啥的。”

這麽看這一家人真是卧龍鳳雛,玩樂隊的弟,搞美妝的姐,看管着一大幫孩子還樂在其中的爺爺奶奶,還有我這個剛認識第一天就被帶進來的精神病。

大圓桌前,柳奶奶給我放了只兒童碗,兩邊帶把手的那種。

奶奶慈眉善目跟我解釋:“今天多你一個人,臨時沒碗了,湊活用。”

我很難說這是刻意為之還是無意而為,只能說:“謝謝奶奶。”

在我盡量不動聲色地打量兒童碗時,剛剛在樓上鬧得震天響的毛小子們也就位了,圓桌不夠放,其中幾個人還是搬着凳子在廚房就餐的。

開動之前,柳江先用勺子敲敲手裏的玻璃杯,來了個餐前總結性發言:“歡迎我們的新顧問——楊平生!”

餐桌邊此起彼伏響着祝賀聲,然後就是觥籌交錯和杯盤狼藉。

我夾起離我最近的紅燒排骨,猶豫着嘗了一口,燒得正好的糖色包裹着炖到酥爛的排骨,美味至極。果然,和剛剛的香草汽水一樣,我在模拟世界裏也是能吃能喝的。

一頓飯中我也沒跟別人搭話,只有柳江動不動和我拉兩句家常,可能怕我不好意思,還替我夾了幾次菜。

中途柳絲絲也無聲落座了。原來挑染狼尾是假發套,她的真實發型是有齊劉海的妹妹頭,現在她看上去不那麽像柳江了。

等我抱着兒童碗吃完整整一碗飯,整場排練也到了結束時間,幾個我還沒來得及記住名字的小孩們紛紛道別,一群人裏只剩下了我和柳江。

我的理由是爸媽回來得晚,可以等下再走。

但實際情況是父母根本沒随着我到二十中這邊來,他們住市裏,在這邊給我租了個平層,又找了個不住家的阿姨,每天做完飯就走。想必等我回去以後,還要收拾餐廳裏冷掉的三菜一湯。

柳江也不見外,我倆替爺爺奶奶把碗筷端到水槽後,他又帶我去了他自己的房間。

還是這裏我比較熟,畢竟每次晚上偷偷進來都是奔着他的房間去的。

但沒想到等他真開了房間門,我反倒有點拘謹。

這裏和記憶中一樣,只是缺少了他成年後的一些痕跡——現在只有充滿着青少年氣息的裝飾,滿牆的樂隊海報,角落裏冒着氣泡的熔岩燈,立在床邊的貝斯,還有貝斯旁邊的立式CD架。

他和我介紹了一圈,然後倒在了他軟塌的大床上,拍拍自己旁邊,我也不見外,坐下來,手還從旁邊的CD架上抽了一張專輯。

他問:“所以你這個病,一定要受到什麽刺激才會出現嗎?”

專輯是皇後樂隊的,正是最有名的波西米亞狂想曲。

耳邊回蕩着詢問這是現實還是幻覺的旋律,我也倒下去,淡定自若地回答他:“是啊,受刺激了就會。”

他仰躺着若有所思,視線向我這邊擺了擺:“所以你這刺激是指什麽方面的,和你的經歷有關系嗎?”

我眨眨眼睛,忽然知道該怎麽回答他了。

我告訴他:“我只要想起一個過去認識的人,就會發病。”

系統不讓我打破第四面牆,但暗示總行了吧?

就像每個現實啓示錄游戲裏都會有的修理工上帝角色,我說的每句話都飽含哲理。

——屁的哲理。

我就是想借題發揮。

柳江不再看我了,他問:“這個人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很重要嗎?

我們好像從來沒有承認過彼此的重要性。

我把手裏的專輯扔到一邊,和他一起盯着挂着吊飾的天花板,我說:“我們從來沒讨論過這個問題,但我不見了,他會去找,他不見了,我也會去找,我們最後一定會彼此相見,一切一定會有一個好的結局。”

他的聲音變低了:“所以,現在是他——”

“對。”我懂他的潛臺詞,“他不見了,失蹤很久了。”

餘光裏,我看他摸了摸鼻尖,我繼續說:“我和他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們還在吵架,這次我想主動道歉,但是我找不到他了。”

我聽到他喃喃自語:“但你們一定會有好的結局的,對吧?”

我笑着搖搖頭:“不一定,我覺得這次不一樣,他可能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

死了,丢了,失蹤了,反正不再等我了。

氣氛好像有點壓抑,我試着讓這場高中生的晚間聚會活躍點。

我趕忙說:“也沒那麽壓抑——可能你幹的什麽事情讓我想起他來了吧,不重要,你們其實也不是太像。”

我努力的振作沒有引起柳江的反饋,我轉頭看他,忽然發現我們的距離好像有點太近了。

窗外的天馬上就要黑了,房間裏只有熔岩燈在幽幽發亮,他的床很軟,我的後背被柔軟的包裹着,連看向他的視線都好像變鈍了。

他問:“哪裏不像?”

我說:“你沒有他那麽招人煩。”

柳江忽然笑了,但這個笑不太好看,果然不出兩秒,他的嘴角就往下掉了。接着他猛地把臉轉到與我相反的方向,拉過一個抱枕,把臉埋進去,然後發出一長串如泣如訴的嘆息聲。

啊?

我撐起身子來想瞧瞧他這是要幹嘛,結果只聽到他暗罵一句:“操,也太他媽慘了!”

在罵我慘呢。

還是哭着罵的。

我想起來了,這人不僅同情心很泛濫,淚點也低得吓人,可能剛剛我講的童話故事很觸動人心吧,反正他是被觸動了。

殊途同歸,雖然沒動拳頭,但他還是在我們相見第一天就哭了。

同時我也想起來了另一件事——他要是哭到動感情,沒個一時半會兒平複不了。

我也不管他了,從他枕頭邊拿了本雜志,借着熔岩燈微弱的光線開始鍛煉視力。不知道過了多久,雜志上的字實在看不清了,他那邊也沒了聲音。

我合上雜志屏息靜聽,只能聽到他微弱的呼吸聲。

我撐起上半身湊近看,只見抱枕還被他緊緊摟着,但他眼睛已經閉上了。

居然睡着了。

看見他睡着了,我忽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把雜志輕手輕腳推到一邊,也在他身邊躺穩了。

別誤會,我對十六歲的高中生沒有那樣的想法,況且我現在自己也是十六歲,根正苗紅得很。

我只是想歇歇。

虛拟世界與外部世界的時間流速比是六比一,我在這邊度過了十二個小時,那邊應該是快到下午四點。

我該走了。

末日裏沒了那麽明顯季節變化,無論春夏都是黃沙漫天,再過幾個小時能見度就會低到可怕,我怕我根本走不到家裏。

但我又想等等。

無論是腦後蓬松柔軟的羽絨被,還是窗外傳來的若有若無的丁香味道,還是身邊正均勻呼吸着的人,一切都在提醒着我——留下吧。

如果外面的我死了,裏面的我會消失嗎?

還是說我會就這樣留下來,會這樣擡頭凝望着天花板,會和柳江重新一起長大,重新用這種“正确”的方式相識。

要走嗎,還是該留下來?

我聽過“缸中之腦”的構想,但我們公司的項目顯然離真正的構建世界還有很遠的距離。無論現在我肉眼所及的一切有多麽真實,它們最終也只是我的錯覺。

我在一片混亂中閉上了眼睛。

我居然也睡着了。

但睡意就像是初春河面的冰碴,只簡單在我腦子裏轉了一圈,又很快溜走了。我恍惚着睜開眼,外面居民樓的燈亮起來了,我大概眯了十分鐘。

我身旁的人還在安靜酣睡着,我深呼吸一次,然後向着系統提出要求:“拉我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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