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想等柳江了

第10章 不想等柳江了

我當然去找了。

奶茶店不遠,就在他們家出門拐角,我就穿着柳江那件向全世界宣告自己一無所知的短袖晃到街口,沒用什麽力氣就找到了那家奶茶店。

這邊是一排門市房,海鮮店、餃子館加水果攤,奶茶店是唯一一個有點青春氣息的,在轉角處。

我沒邁進去,因為離老遠我就看到了一抹二十中的校服,柳江就在裏面。

我在奶茶店的轉角牆邊站着,把I can't tell you why壓在我和玻璃門之間。現在這個時段奶茶店沒什麽人,也可能住宅區地段光顧奶茶店的人本就不多,我沒花什麽力氣就聽見了柳江的聲音。

他那比外表低沉一些的嗓音。

只可惜玻璃門的隔音效果在此時發揮了作用,我只能跳脫着聽清幾個詞語,以及夾雜在柳江說話聲裏的另一個聲音。

是哥。

他的哥,跟我沒關系的哥。

出門前我又跟柳奶奶問了些情況,關于這個“哥”。他叫顧童宇,大柳江一歲,在藝術高中讀書——這些都是奶奶一開始就透露出來的信息,不過随着對話的推進,我發現了一些盲點。

這個顧童宇,似乎跟我是同一個類型的。

長得幹淨,老師喜歡,家長放心。這些明明都是好詞,但我第一次如此之不爽。

更不爽的是之前的我對這麽一個人毫無印象,甚至從來就不知道他存在過。

隔着玻璃門,我終于依稀分辨出了柳江在說的幾個詞語,“這幾天”,“放學後”,還有“演出”,就在我屏氣凝神想要聽得更清楚一點時,一輛送海産品的貨車從我面前的街道呼嘯而過。

車型不大,噪音倒是不小,我皺着眉閉上眼睛等它過去,沒想到卻等到了另一個聲音。

柳江嗦着奶茶出來,手裏還拎着另一杯,看着手插校服褲口袋靠牆站立的我,問道:“诶,你怎麽在這?”

我泰然自若睜開眼睛,張嘴就是胡謅:“奶奶等着急了,讓我來看看你。”

“不能啊。”柳江邊嚼着珍珠邊說,“我平常往哪裏跑她都很放心。”

然後說着就把奶茶往我手裏遞,看顏色和他喝的是同一款,同樣加了半杯子珍珠。

我接了一秒,又給遞了回去,我說:“你喝吧,我要走了。”

他莫名其妙:“你不留下吃個晚飯嗎?”

我回:“跟你哥吃吧,我媽等着急了。”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是有醋味的。但從句式和句意上來說,這就是一句普通的回絕,所以柳江只是“哦”了一聲,單手拎着奶茶目送我遠去了。

我沒回頭,我猜他是目送我我遠去的,我不敢回頭确認,要是他沒有會顯得我很狼狽。

無人的城軌車廂裏,沉思之後的我決定選擇場外幫助,我擡頭叫系統:“你在聽嗎?”

系統很快回我了:“測試者您好,我在聽。”

我問:“你們這個世界裏的東西都是按照我記憶裏來的嗎——沒什麽原創內容?”

比如虛構出一個“哥”來增加我的通關難度,降低我的通關體驗。

系統回複:“模拟全部是基于您的真實記憶展開的,如果您沒有印象,只能說明您沒有印象。”

我擡起眉毛深吸氣,沒跟它計較,主要原因不是我大度,而是因為城軌到站了,車廂裏多了幾個乘客,我可沒法在有人的車廂裏繼續和天空對話。

城軌重新開動起來,我坐在最邊緣的位置上,斜靠着旁邊的扶手,腦袋裏回蕩着系統所說的話——只是因為我沒有印象。

我記憶力有那麽差嗎?

時隔多年重新回到高中課堂,雖然當年的知識還給老師了一大半,但是現在跟起來也不算吃力,我還記得我的鼎盛時期,也就是臨近高考那段時間,誰跟我說個定理,我能把教材頁數報得大差不差。

那時候班主任對我的評價就是:“只要是楊平生想記住的東西,就沒什麽記不住的。”

可能因為回歸了高中生的身份,我可以輕易為一些成年後聽過無數次的贊揚而快樂,回想着當時的盛贊,我擡手抹了抹鼻尖。

但很快笑容定住了,我在腦子裏重複一遍班主任的話。

想記住的,沒什麽記不住。

說明我之前壓根就沒想記住柳江身邊有誰。

也難怪,怪不得我要用胖子瘦子或耗子去替代我在學校裏見到的所有人,因為我從來就沒記住過他們。

剛剛停靠的車站是連城海洋大學,上來了一對大學生情侶,他們坐我對面,兩人雖然一左一右戴了同一副耳機,但距離微妙的有點遠,要麽就是剛在一起,要麽就是還在暧昧後期。

男孩摘了耳機,湊近說了句什麽,女孩壓低嗓音,鬧着嗔怪:“你這人怎麽這樣!”

我偏頭看向城軌行駛的方向,剛剛胳膊上那仿佛被人抓了一把的麻木感又來了。

到達小區的時候是晚上六點半,天邊剛開始泛起晚霞的紅意,我照例刷卡進門,等電梯。不過就在電梯樓層一點點靠近時,我忽然發現了一絲不對勁,接着探頭看向大廳外,門外停了輛很眼熟的車——我媽開的奧迪A6L。

而我身上正穿着柳江借我的短袖,一看就不正經的短袖。

我當場把手裏抓着的校服外套抖開又套上,拉鏈從底下拉到頂。

如果是我爸還好說,但我媽那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出來哪件不是我的衣服,孩子為什麽上着學忽然換了件衣服?多半是有事,為了這不确定的“有事”,她絕對會刨根問底到謎底真相大白。

我把剛被縫好的短袖藏進書包裏,把下巴縮進領子,盤算着一進門就進衛生間假裝要洗澡。

密碼鎖打開,我若無其事地進門,沒想到我媽就在衛生間裏。

她說:“回來了?”

我應一聲,裝作不經意瞥了一眼,我媽正在一瓶挨一瓶的檢查鏡櫃裏的保健品和藥。她強迫症,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檢查一次手頭存貨的保質期和開瓶日期。

我做出一副學了一天習的模樣,揉着眉頭換拖鞋,但剛一走出她視線範圍外,我就一把掄開書包,脫掉身上的短袖,把它塞進書包裏,又把本來塞在書包裏的衣服掏出來套在身上,全程用時不到五秒。我媽從衛生間裏走出來時,我正在表演剛從房間裏出來。

剛說了,我媽強迫症,所以她頂看不慣我到家了不第一時間換衣服,催我去換。

正和我意。

我去陽臺拿了件剛洗好的上衣,就在向着衛生間去的時候,我媽忽然叫住了我,她的目光停在我的短袖上。

不會吧,不會她的目光能夠看透我衣袖裏的縫線吧?

那當然不會。就在我心跳到要比季度報告前還快時,我媽發問了:“你這衣服,怎麽全是褶呢?”

這很好回答,懶是一切的解答。

我說:“睡午覺睡的。”

她的表情裏只有嫌棄,沒有懷疑,我繞過她,把上衣拽下來扔進洗衣機,聽見她在客廳裏邊穿高跟鞋邊對我說話。

她說:“離二十中學那幫學生遠點。”

和我爸說的一樣,不愧是夫妻倆,永結同心。

但她說的顯然還要确切一些,她開始講道理:“有些人你現在看着挺光鮮亮麗的,實際上對你未來一點幫助都沒有,上學只有三年,工作要工作一輩子,考慮考慮誰能對你的一輩子起作用,再去決定你的行動。”

我蹲在洗衣機前,滾筒裏正并排放着兩件衣服,我身上剛脫下來的這件,和從柳江家穿回來那件,我不懂品牌或者材質,單純只覺得這兩件衣服放在一起就像我們兩個人站在一起,外人看就是格格不入。

我站起身,把髒衣簍裏的衣服都倒進去,按下啓動鍵,洗衣機開始注水,蓋過了我媽的唠叨。

衛生間外響起開門聲,然後是我媽喊我關門的聲音,我極其緩慢地站起來,伴着洗衣機攪拌的聲音來到玄關。

她問我:“我說的話你聽到了嗎?好好學習,以後別跟那幫學生一個結果。”

就這一句話,成功讓我一路上壓抑在心裏的某個點爆開了,我差點氣笑了。

“不用以後,”我說,“世界末日了所有人都一樣,都是一個結果。”

狐疑終于出現在了我媽臉上,她問:“你說什麽呢?”

我閉上嘴,用力眨了一次眼睛,不打算去解釋,因為我在等系統把我踢出去,很顯然我剛剛打破了第四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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