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第36章
賀驚秋把黑傘放回原處,順着樓層導航牌的指引去了渝衍樓上的一家日用品零售店,進門處正好挂了一把長柄的透明雨傘。
這家店的裝修色彩多為粉紅色調,産品定位也以年輕女性群體為主,店內顧客大部分是女生,賀驚秋站在裏面更是格格不入。
他走到前臺去付款,淋濕的襯衫緊貼在身,勾勒出周身流暢的肌肉線條,後面排隊的人群中傳來竊竊私語,他漠不關心,拿着傘飛快下了樓。
從馬路邊到商場入口中間還隔了個小廣場,趙源舉着小花傘一路小跑過來,多少顯得有些滑稽,這人長相普通,內心卻無比熱忱善良。
開車過來時還特意給林惟清打電話,他說車裏有傘讓林惟清站在原地別動,等他過來再一起走。
林惟清看着趙源在大雨裏飛奔,莫名想到那年波士頓下雨,他開車去找賀驚秋表白,卻換來了賀驚秋的第一次拒絕。
出發留學去紐約的前一天,林惟清不顧時差給賀驚秋打了個電話,他從小到大暈機特別嚴重,他有些害怕,13個小時的機程對他而言等同于死過一回。
電話比預想中還要接的更快,沒有安慰,賀驚秋也比預想中還要冷淡:“知道了。”
從小到大,林惟清想從他嘴裏聽到兩句安慰簡直比登天都難,可習慣并不代表接受,他忍不住抱怨道:“天天只知道板着臉,對我一點都不好。”
行李收拾到一半,他沒了心情,用力踢了一腳行李箱洩憤,腳趾頭撞在行李鎖上感覺快要斷掉,他連聲痛呼也沒能換來賀驚秋一句關心。
電話那頭的賀驚秋有些着急,“我先挂了。”
林惟清差點砸了手機,幾經忍耐,他強迫自己躺回床上,把手機一扔,開口就罵:“榆木腦袋。”
中途轉機對他而言等同于二次受刑,所以他只能選擇直飛紐約的航班,司機在門口等候已久,林惟清依依不舍的和父母告別。
他剛踏出門口就見賀驚秋風塵仆仆地趕來,昨日發誓要一直生下去的氣頓時煙消雲散,林惟清沖上前一臉高興道:“你怎麽也不和我說一聲?”
賀驚秋眉宇間都是疲倦,卻笑着問:“我對你不好嗎?”
林惟清那還顧得了這麽多,抱着人大聲宣告:“賀驚秋天下第一好。”
去往機場的路上,林惟清拉着人說個不停,賀驚秋疲于應對,但耐心極佳,雖然一路上沒說什麽話,但林惟清知道他在聽。
這個時間機票難搶,臨時決定回來的賀驚秋勉強搶到一張經濟艙的票,加上中途轉機,他坐了整整十七個小時的飛機才卡着點趕了回來。
他嘴上不說,卻讓林惟清感到了被偏愛的有恃無恐,等林惟清登了機,最初的興奮很快被暈眩代替,暈機藥一吃,他昏睡不到一個小時,又開始嘔吐不止。
十八九歲的年紀在心上人面前都想保留一點美好形象,林惟清也不例外,他坐起來把嘔吐袋扔在垃圾桶裏,又躺了回去,“你走開。”
賀驚秋當沒聽到,彎腰扶他起來喝水,“不能脫水,喝一點。”
林惟清偏頭過去,怎麽也不肯張嘴,賀驚秋問:“怎麽了?”
林惟清不出聲,只伸手把賀驚秋的臉推到另外一邊,他咬着嘴唇又想吐了,“有味道,不好聞。”
賀驚秋低聲悶笑,把林惟清氣的夠嗆,“我都這樣了,你還笑……”
他開口說了話,嘴巴還來不及閉緊,賀驚秋突然轉頭過來,“沒有味道,我剛聞了。”
林惟清被他盯的心髒砰砰直跳,低頭喝水以作掩飾,賀驚秋把他放回去繼續躺着,他就坐在頭等艙的腳托哪裏看着對面的林惟清,“不舒服了就叫我。”
那時的林惟清還沉浸在兩情相悅的幻想裏,臨睡前他還在想,等他到紐約安頓下來,他一定要提前跟賀驚秋表白。
前後不到一個禮拜,他又迎來了第二次契機,除了畫畫,林惟清從來都不是能閑下來的性子,為期三天的新生歡迎會他玩的忘乎所以,有時候甚至都沒空去聯系賀驚秋。
因坐飛機的緣故,林惟清出國的次數屈指可數,但他對國外的生活适應的很快,唯一讓人不太滿意的是他居住的公寓附近沒有一家中餐廳。
新生歡迎會後他要開始正式的課程,他決定去唐人街看看,賀驚秋準時發來信息,林惟清決定賣個關子,如往常一樣回:[在公寓。]
林惟清逛的流連忘返,吃飽喝足還不夠,異國他鄉,他尋求到一點歸屬感,臨近傍晚,氣溫開始下降,他裹緊身上的毛衣縮着脖子往地鐵口方向走。
馬路邊,一個胡子拉碴的大漢正在給人畫肖像,天馬上就要黑了,被畫的客人開始不滿起來,連聲催促無果,竟是擡腳就走了。
錢還沒有付,大漢顫抖着手把素描紙從畫板上取下來,可惜沒抓住,風一吹,正好飄落在林惟清腳下,林惟清彎腰撿起腳邊的肖像畫,用英文說了一句:“畫的很好。”
他眼神落在一旁無人問津的油畫上,大漢突然激動起來,用手比了個手勢,林惟清看懂了,他是在說謝謝。
他是個啞巴,但卻不是天生的,林惟清坐在畫板前的凳子上,請求他給他畫一幅肖像畫。
等他畫完,天已經完全黑了,林惟清留了坐地鐵的錢,把錢包裏所有的錢都拿了出來作為酬金,大漢擺手不要,他用手指了下剛畫的肖像畫又指了下自己,然後把油畫拿出來給了林惟清。
虧本的交換,林惟清小心翼翼把油畫拿在手裏,他不可能心安理得的接受,臨走前趁人不注意,把錢放在了畫袋裏。
半天下來,他回去的時候才發現賀驚秋一直沒回他信息,他拿出手機看了下,這才發現是他手機沒電了。
走出地鐵站,路口接連幾輛消防車開過,警笛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夾雜着水與火之間不相容的矛盾感。
林惟清突然有點想賀驚秋了,打算等到家了就給賀驚秋打個電話,他拐過路口,站在人行橫道前擡頭看到不遠處的公寓房屋濃煙滾滾,火光連成一片,照亮了半邊天空,像是一個狂吐火球的長舌怪物。
是他所住的公寓發生了火災,綠燈剛亮,林惟清拿着畫跑過人行橫道,公寓附近拉起了警戒線,傷亡情況未知。
林惟清一陣後怕,後背激出一身冷汗,顫着手拿起手機就想打電話。
沒電,“艹!”
現場記者正在緊急播報實時新聞,林惟清站在警戒線外也被警察趨離,唯恐再發生殘餘物爆炸。
林惟清腦袋混亂,沒等冷靜下來,手臂突然一陣劇痛,瞬間把他從後怕的情緒中拉扯出來。
賀驚秋猩紅着眼,頭發淩亂,雙手死死地扣住林惟清,“你吓死我了。”
火災的沖擊還未過去,林惟清來不及驚喜和細想賀驚秋為什麽會在這裏。
“去哪裏了?手機怎麽一直都打不通?”
林惟清舉着手裏的畫愣愣地答:“去唐人街了,手機沒電了,剛在路邊買了幅畫……”
他跟寫流水賬日記似的彙報行程,過後,他終于撐不住撲在賀驚秋懷裏,“賀驚秋,我好怕啊,我今天要是沒出公寓會不會……”
“不會。”賀驚秋一個字都聽不下去,只能重複道:“不會。”
附近就有酒店,賀驚秋并不放心,最後選了家距離公寓較遠的酒店住下了。
夜裏,林惟清突然驚醒,賀驚秋從沙發上迅速起身,壁燈沒關,他走到床前,“別怕,我在這裏。”
賀驚秋開了間套房,他沒睡在側卧,只是靠在沙發上休息,林惟清把床讓出一半,“你要不要上來睡會兒?”
“我不困,你睡吧。”他替林惟清把被子掖好,“跟學校請幾天假,我給你重新找公寓,這幾天暫時就在酒店呆着好不好?”
林惟清問:“你也在嗎?”
賀驚秋點頭:“在的。”
林惟清沒有拒絕:“好。”
第二天一早,林惟清醒來第一時間沒在房間看見賀驚秋,他下床穿好拖鞋,賀驚秋正好拿着他的手機走進來,“給林叔和靈薇阿姨打了電話報平安,晚些時候你再給他們回個電話。”
他俯身過來還手機的時候,林惟清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煙味,衣物都被熏透,聞的他快要嘔吐。
賀驚秋離遠了些,垂眸道:“我去洗個澡,給你叫了早餐,難吃也要吃點。”
賀驚秋給林惟清新找的公寓并不全是留學生的公寓,還有附近的上班族,雖然距離不比之前的公寓離學校的近,但周邊設施要更好。
那次的火災意外因租住的留學生在集體參加新生歡迎會而成功逃過一劫,并沒有人員傷亡,事故調查原因公布是因為有人忘記關電器而導致的火災,生活重回正軌,這次意外很快被林惟清抛之腦後。
只不過讓林惟清不太高興的是,賀驚秋回他的消息是越來越少了。
一月上旬,曼哈頓的天氣越來越冷,林惟清的學業趨向于穩定,他買了輛代步車,打算有空就去找賀驚秋,他篤定賀驚秋不會拒絕他,興沖沖開車到波士頓去找人表白。
他剛拿駕照沒多久,上路還有些發怵,等成功抵達目的地,他打電話讓賀驚秋出來,打算給人一個驚喜。
比起以往冷淡的賀驚秋,他這次更加冷情:“你來這裏做什麽?”
林惟清只當他心情不好,“我來找你啊,上次你求我給你畫的畫我給你帶來了,我告訴你,我畫了好久,廢了很多次稿…………”
他絮絮叨叨走到車後排去拿畫,畫自然不是賀驚秋求他的,他也是要面子的。
他特地叫人裝裱,“給你,我和你說,你收了這畫以後就是我的人了,你絕對不準……”
“林惟清。”
“嗯,怎麽了?”
賀驚秋認真道:“我不喜歡你。”
林惟清以為他是不好意思,“賀驚秋,你開什麽玩笑。”
意識到賀驚秋是認真之後,他咬咬牙道:“不喜歡我也沒關系,我追你還不行嗎?我讓你喜歡上我就是了。”
一月份的波士頓明明不是雨季,卻在林惟清對賀驚秋表白後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他狼狽地站在車前,等到全身濕透,他才認清自作多情的事實,最後逃命一般逃回了曼哈頓。
趙源為求做事方便,平時穿的都是二三十塊一件的t恤,今天出來吃飯還特意換了一件新的polo杉,他全身都濕透了,從上往下都在淌水,正想掀起衣角擦一擦臉,又突然想起這是在外面,動作不太雅觀,而且這也不是二三十一件的t恤。
他局部地站在一旁,把小花傘遞給林惟清:“這是悅悅的傘,有點小,你将就打一下。”
他在趙源身上看到了當年那個可悲的自己,不顧一切後果的,一往無前的自己。
“趙源。”林惟清沉聲道:“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趙源擺手想否認,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吞吞吐吐半天,又怕連朋友也做不下去,“對不起,我以後不會打擾你,你不用……”
林惟清說:“喜歡一個人沒有什麽對不起的。”
趙源低着頭,心如死灰,“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好。”他話鋒一轉:“趙源,我們要不試一試?”
商場快要關門,雨還沒停,入口的簾布被撩開,林惟清被人推了一把,“讓一下,別擋路啊。”
趙源把人護在懷裏,又想起自己全身還是濕的,距離突然一下被拉開,他咧着嘴笑的合不攏,“好啊。”
林惟清也跟着笑了一聲,擡頭看了眼快要關門的商場,看到門口不遠處站着的人時,嘴角微笑很快收了回來。
賀驚秋站在商場門口腳步挪動不了分毫,他眼底赤紅一片,流露出林惟清看不懂的痛苦,傘頂蓬被捏破,傘架跑了出來,他越捏越緊,鐵制的根架劃破掌心,鮮紅的血液順着透明的傘布很快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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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這章還是以林的視角為主,終于寫到這裏了,最初開文的設想之一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