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欽差進城暗潮洶湧
欽差進城暗潮洶湧
三月廿八,宜嫁娶。
白家下定,送來十盒裹着金漆的大箱子,其間有珠寶首飾、緞匹、茶酒、金器食品若幹,以雙羊做象征性牽送。
待賀府收下白家送來的定禮,賀府又以各色緞匹、女工手作物以及白家送來酒肴菜果的一半做回禮。
賀白兩家的婚事正有條不紊的進行着。
胤姜作為女方家人,幫着張氏、盧姨娘一起招待男方來客,忙活完前面又繞回到淑儀苑中,賀凝珠已經梳妝打扮完畢,
胤姜進門時她正對着鏡子發呆,瞧見胤姜的身影出現在鏡中,賀凝珠嘴角拉起一個笑容,“阿姐,我今天好看嗎?”
胤姜走近替賀凝珠扶一扶鬓邊的簪子,“好看。”
賀凝珠忽然拉住胤姜的手,神情平靜,直視鏡中兩人人影,“阿姐,不要相信他們,不要變成我這樣。”
胤姜剛想再問一下究竟,盧姨娘喜笑顏開地走進來,仔細打量着賀凝珠的裝扮,笑着笑着忽而笑出了眼淚,輕輕撫着賀凝珠的墨發,
“珠兒今日真漂亮,”說着眼神深了幾分,“白家人的小定禮已經送來了,随為娘去看看,你還要看着定禮盒子放在正屋的廳堂中,
再親自備上香燭酒果,敬告天地祖宗,之後再由你父母親開啓定禮盒子。”
賀凝珠似含羞般低頭,安然由盧姨娘牽引着出門,胤姜緊随其後。
待忙活完賀凝珠的小定禮,日頭已經西落,蘇灼姍姍來遲,接連告歉,聲稱這段日子都忙于生意,将将才趕回來,得知消息立刻來了賀府。
胤姜和蘇灼回到了撷芳齋,屏退婢女後,蘇灼開門見山,“黑崖寨人的畫像已經畫好,畫像也已經被我拿回來,
至于你說尋寶一事,寨中發生了很大的分歧,最終大哥還是決定遵從多數人的意見,不去那邊林子。”
胤姜眉頭緊皺,她怎麽也沒想到寨民會對那地界兒如此諱莫如深。
“不過有個好消息,你的老朋友決定來幫你。”蘇灼緩口氣繼續說道。
老朋友?
胤姜心中閃過一個人影,卻有些遲疑,雖然李山川素來心大不記事,但是那件事對他還是有很深的影響,未必輕易過得去。
“就是他,那小子,比你我想得更堅強,放心吧,你若想去那山裏再走一趟,叫上他,他會陪你。”
蘇灼淺飲一口茶,他今日路途奔波,到此刻才方能喘口氣。
“不過我還是要說一嘴,和洛朽今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萬事千萬小心。”蘇灼停歇下來,一句話一句話的往外蹦。
胤姜垂下眼簾,“知道的。”
“呼——”房中燭火盡滅,門外弦月靜谧,暗夜無聲。
胤姜再次見到梁玺,是在劉玄舉辦的酒宴上,似是為了慶賀義子白道成即将娶妻。
胤姜因着之前的事情對白道成的印象并不好,沒想到乍一見面,他還是個面貌清秀、看上去溫和有禮之人。
胤姜心道一聲果真斯文敗類,依然笑臉相迎,“這就是我那三妹夫?果真一表人才。”
劉玄笑得開懷,“那也不看是誰兒子!”
胤姜見劉玄對白道成十分滿意,心中不免嘲諷,這抱養來的兒子都比親生的女兒親嗎?真是好笑得很!
劉玄一行人仍被安排在天一閣,不久梁玺手提賀禮前來,瞧見胤姜,打了聲招呼,又拉她到避人處,說道“這幾天那院子的人有行動,我怕打草驚蛇,不敢跟太近。”
“我說人呢?結果你們倆藏在這兒?”劉玄站在不遠處,看好戲似的看着他二人。
胤姜與梁玺拉出一點距離,“劉員外是來催菜的嗎?我這就叫後廚加緊點,省得耽誤你們飲宴。”
胤姜離去,梁玺與劉玄并列而行,劉玄打趣道,“洛兄弟,你說要是她那丈夫沒回來多好,你們哪裏至于偷偷摸摸?
說不定你還能做成賀大人的乘龍快婿,哎,可惜可惜。”
梁玺心中思慮,劉玄此話倒像是希望他對蘇灼下手,這是劉玄的意思,還是賀含章的意思?
“兄長,我與雪娘子清清白白,這種玩笑開不得。”
劉玄聞言拿眼撇梁玺,做都做了,還擱這兒裝聖人?不過又是一對奸夫□□!
劉玄想起家中情形,氣得牙疼,那小白臉日日殷勤伺候在白朦水面前,對着他就直接甩臉子,而白朦水那賤人,居然也堂而皇之的無視他!
氣煞他也!
白道成見二人來,當即起身相迎,叫得也十分親熱,一下場面鬧熱起來,劉玄隐下心中不快,一絲得意反而跳上心頭,她再能耐又怎麽樣?不還是一個女人?
這種場面,她應付得了嗎?連白道成這個親子侄,都更認他這個義父,不認她那個姑姑!
她也只敢在那小院子偷摸養小白臉玩玩罷了,敢帶出門嗎?!
而他,他不僅可以去缥缈閣左擁右抱,還能納七八十個小妾,帶着她們招搖過市,她敢嗎?
呵,就憑他比她多月誇下二兩肉,他就敢!
哈,人生暢快如斯,他今夜還偏偏要帶一個女幹女回家,他不僅要帶,他還要納了她!
他看誰敢說一句不是!
宴席散,蘇灼在外送客,梁玺對胤姜提起方才席中劉玄邀他一起送貨之事,不日就要出發,要求行事隐蔽,他疑心要送之物非同尋常。
胤姜見梁玺對她坦誠,眉眼一動,“你要小心,他們似乎還在商隊中收買了不少人,我怕他們暗中做手腳,想拿捏你的把柄。”
“嗯,多謝關心。”梁玺語氣稍顯疏離。
胤姜目送梁玺離去,對蘇灼說道,“事不宜遲,我們要密切監視黑崖寨一行人的舉動,我覺得他們将有大動作。”
然而監視還未取得效果,另外一個爆炸性的消息瞬間點燃整個淮安。
欽差是在一個灰蒙蒙的天氣進城的,就帶了幾個随身侍衛,打扮得像富家老爺一般,在城中四處轉悠。
轉悠完直接朝府衙而去,并且表露自己的身份,對賀含章在淮安以及兖州府的建設大加表揚。
連胤姜也無法否認,自赈災銀失蹤,賀含章組織商戶捐糧,又促使商戶統一壓糧價,并未使得市面上糧價飛漲、百姓無力購買,
同時對于流民,他也釋放有利政策,對戶籍管控并未那麽嚴格,如今許多重得戶籍的災民已經開始為新生活奔波操勞了。
路邊的災民也越來越少,等等,那些老人和幼童怎麽會越來越少?
胤姜記得城中的慈幼院并沒有出現孩童暴增的情況,她之前時常讓田瑛田葉送飯食和衣衫過去,沒聽過他們說她備的用量不足呀。
而且老人呢,如果孩童還尚且有錢財可圖,那那些風燭殘年的老人呢?
他們一無勞力,二無心力,若是一家人都淪為流民,那家中的青壯年自然會給他們養老,但是并非所有老人的親屬都還活着。
胤姜記得折翠居門前也曾有一位老人,她以前時常拿些糕點飯食、衣衫贈予周邊的流民,有許多老人身邊并無親屬,都是孤零零一人。
直到鐘伯經常往來送夜香,她瞧見他和那老人竟然交談起來,而且那老人還随鐘伯離開了,自那以後她就再也沒見過他。
繞來繞去,竟又繞回了鐘伯嗎?
胤姜長嘆一口氣,自劉玄設計殺死鐘伯以後,她也無心再去糾纏此事,
但如今她已勉強算是在賀含章面前站穩腳跟,鄧家、劉家和賀家的關系也浮出水面,
這樣看來,或許他們幾家的糾葛,還真就藏在四年前的鄧氏銅礦坍塌案中。
那些老人去了哪裏?那老伯如今還在鐘伯家嗎?
胤姜懷揣着這樣的疑問,一路打聽來到了鐘伯家門前。
眼前是一片片低矮的平房,勉強用泥土糊起外殼,稻草搭在屋頂上,有些還十分潮濕,許是夜裏下雨打濕了稻草,大門用泥濘古老的木板制成。
胤姜敲響屋門,聽見屋內輕微的動靜,一會兒房門緩緩打開,一白發蒼蒼、面貌被歲月摧折過的老伯出現在胤姜眼前。
老伯的背拱成羅鍋狀,腰根本直不起來,整個人似縮水了一般,加之骨瘦如柴,雙眼無神,胤姜心知多半與他溝通都困難。
沒想到老伯率先開口,渾濁的雙眼一片死寂,“你是來殺我的嗎?”
胤姜吃驚,“老伯,我是想問關于鐘伯的事情。”
和胤姜所想不同,眼前這老伯耳力居然還不錯,聞言把胤姜請了進去,随意往院中凳子一坐,“你是想問四年前的事情嗎?”
胤姜略一吃驚,這老伯居然神智十分清醒,耳朵也很好,看上去一點不像古稀之年。
“我也一大把年紀了,有什麽事情還能被我帶到土裏呢?你想知道也好,省得随我入了土,世人也遺忘了。”
老伯去竈房拿了一個饅頭,開始吃起來,“我和老鐘呢都是一個村的,我們的娃子都是村頭生村頭死,也是那些年年生不好,種莊稼沒啥銀子,
才讓他們去了縣上的銅礦,那時他們招工工錢給得也高,活計是惱火些,可是這世道做什麽活不惱火呢?有錢掙就不錯了。
直到那次塌方,他們都死在了裏面。”
老伯啃完一個饅頭,似有些噎着,進去竈房咕咕喝了幾大口水,複又出來坐着,繼續和胤姜說道,
“我家有兩個小子,老大死在了裏面,老二上了斷頭臺,就留下他們的媳婦和孫子孫女,哪裏想到一場洪水,他們也都淹在了水頭。
也就我這把老骨頭,居然因着年輕時會水,就這樣逃過一劫。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沒想到活得比兒孫還長,看來老一輩說的是真的,
老而不死是為賊。都我這個歲數了,也是活一天是一天。”
老伯說着,倒是沒休息,操起身邊的柴刀,開始劈起柴來。
以胤姜看來,老爺子肯幹,精神頭居然還不錯,只是他的遭遇,未必殘忍了些。
“我那二兒子,拿了銀子,去殺了那銅礦的老板,結果自己也死了。”
老伯吐一口痰往手上,拿起柴刀的手握得更緊,哐當幾下一根木頭就被劈成兩半。
“那筆銀子維持了我們這一家老小的生活,但是大水一來也被沖走了,喪良心的銀子,終究是拿不得。
不過,我到底也過了些好日子。
老鐘只有那一個兒子,他沒收錢,當時還鬧着要去告我們,罵我們這些拿了錢的不得好死,來世為豬做狗。”
提起這事,老伯心緒似乎有些受影響,刀下的木頭被劈岔了。
老伯繼續拾起一根木頭,大力砍下去,“其實我也不知道銀子究竟是誰給的,像我們這些平頭老百姓,哪裏摻和得進去那些事情,就算真摻和了,也只有死了。
老鐘這麽多年心頭一直憋着一口氣的,依我看他是查到了什麽才死的。或許是順着那筆銀子往下查的吧,我沒問,他也沒說。
後來他就死了,屍體都是後面幾個當兵的給擡回來的,我瞧了,那血咕隆咚的,真吓人,人吶,活一輩子也沒什麽意思,不定什麽時候就死了。”
老伯這一刀倒是砍在位置上,幹脆利落,木頭分成兩瓣。
胤姜此時明白,當初鄧波一家的滅門案是有心人故意為之,而鐘伯根據銀子溯源找到的人是劉富,以及劉富現在的主子劉玄。
四年前的勢力關系不比如今,鄧波在,鄧綏和劉玄這兩方人馬都無出頭之日。
那賀含章呢?他是否知情還是他根本就是幕後推手?
為什麽呢?難不成鄧波觸犯了他什麽,被卸磨殺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