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柯青裁捧起水灌進喉嚨裏,連鼻腔也一并用水撩進去,又嗆咳了一會兒,水沖出了許多血絲,漸漸的沖幹淨了,只剩下了透明的水。
腌在喉嚨深處的腥味終于散去。
只剩下破了皮的口腔始終艱澀發幹,但并不算痛,這對他來說很好忍耐。
走不到茶水間去倒水了,他捧起水龍頭的水喝了幾大口,終于恢複了些力氣,被水洗了的眼睛也清楚了許多。
但也不過只支撐他走回辦公室的幾步,然後就倒在待客沙發中。
看了眼時間,柯青裁才反應過來今天熬得太晚,還沒跟麥麥通話,孩子懂事沒來打擾他,現在這個時間孩子已經睡了。
柯青裁反倒有些恍惚,一下丢了睡意。
每天睡前都跟麥麥視頻,看似是他哄孩子睡覺,其實他很清楚,他也離不開孩子,某種程度上他對孩子的心理依賴更重。
在這個陌生的星際生活一年以上的時間,給一群初出茅廬的小孩們頂着天,他說不上多累,但也會覺得有些空,尤其在沒跟孩子通話的這一晚。
像是沒有順利按到結束鍵一樣,空蕩蕩找不到着陸的地方。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忙起來,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聽到麥麥的聲音了。
柯青裁感知到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他喘了兩下,忙拿出通訊器打開了家裏的監控。
可他調到麥麥床頭的那個攝像頭,卻并沒有如願看到孩子的睡臉,視頻裏只出現了一片暗調的灰白。
是攝像頭倒了?還是被什麽東西遮住了?
柯青裁壓下的心跳瞬間飙升,胸腔裏一陣劇烈的跳動,基于異常的腎上腺素,讓他本已經脫力的身體嚯的一下從沙發裏站了起來。
手開始細微的顫,他劈手把通訊器切換到呼叫,給家裏阿姨打了過去。
此刻,莊捷沉默着站在黑暗的辦公區,隔着一扇玻璃望着裏面的柯青裁,看他深擰着眉臉上露出明顯的慌亂——
這人下午在外交部開會甚至全程都沒有過半點這樣的表情,滴水不漏、運籌帷幄才是他,可他夜深人靜的時候竟然會因為一通電話慌成這樣。
莊捷在原地站得更穩了些,甚至把手插進了褲子口袋裏,像是完全沒了要離開的意思。
等待電話接通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柯青裁眼前開始一陣陣發黑,很快他又站不住坐回沙發裏,手肘撐在膝蓋上,深深垂着頭,沉默的把通訊器放在耳邊。
通訊器裏傳來一聲聲“滴——滴——”拖長的調子在他耳朵裏變了味兒,變成了隔着遙遠的距離、隔了好幾扇門,依然能被他的耳朵捕捉到的嬰兒哭聲。
好在并不太久,電話那端響起人聲,打斷了漫長的呼叫音。
“喂,柯總,有事嗎?”
電話裏傳來一個年齡偏大的女人慢悠悠的軟和嗓音,聽着脾氣很好,跟柯青裁慣用那種不帶感情的說話方式完全相反,很有生活的氣息。
柯青裁咬了下牙,沖口而出的嗓音竟顯得有些尖銳:“張嫂,你跟麥麥在家嗎?”
“啊,在啊,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張嫂對柯青裁的印象一直是溫柔有禮,還從沒聽過他失控成這樣,吓得一下子從床上爬起來,本能反應去兒童房看孩子。
“麥麥床頭的監控呢?為什麽看不到他?他在房間睡覺嗎?”柯青裁一串質問脫口而出。
“在、在的呀,九點我把他帶回房間哄睡,看他睡着才出來啊……”
張嫂被問懵了,一邊答一邊跌跌撞撞的朝兒童房沖,心裏猛沉,腦海裏出現孩子被星際大盜綁走的樣子。
幸好,兒童房的門打開,床上睡着個抱着小毯子的肉乎乎的幼兒,麥麥的圓肚子一鼓一鼓的,睡得很沉很香。
張嫂一顆心才放回肚子裏,長出了口氣,“在的,柯總,寶寶在他房間裏睡覺呢,什麽事都沒有。”
“監控呢?”
張嫂這才看見床頭櫃上放着的監控此刻臉朝後,現在才想起來白天打掃衛生時,攝像頭拿起來又放回去,放反了,現在對着一片牆角。
“……對不起柯總,我今天打掃衛生不小心把鏡頭放反了,現在我轉回來了。”
柯青裁用力吞了口氣,但沒用,胸口依然憋悶,“我走之前專門再三強調過的吧?麥麥床頭的監控絕對不能關,其他的偶爾關一下都沒問題,這個必須全程開着不能斷不能倒,我才走了幾天就忘了?”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問題,柯總你別着急……”
“不是對不起的事,這麽簡單的事要我說幾遍?這種低級錯誤也能犯嗎,我給你絕對的信任和自由,唯獨只強調過這一件事,可結果呢?”
張嫂眼淚已經在眼眶裏轉了,一疊聲的道歉,可心裏滿滿都是委屈——
簡單的事、低級錯誤,可帶孩子哪有什麽複雜的事呢,全都是一件件數不清的小事堆積起來的罷了。
老板不在家,她一個人帶着三歲的小孩子,全年無休,雖然老板付出了市場價幾倍的薪水,可到底有多不容易沒經歷過的人根本不懂。
她自認為做的盡心盡力了,只因為這一點點小疏忽就被罵得狗血淋頭……
“柯總,你別着急了,孩子沒事好好的,我以後一定記得把攝像頭擺好,不會再出這樣的問題了。”
聽到通訊器那邊的女人帶着哽咽的低聲道歉,柯青裁突然醒過神來。
他在幹什麽……
張嫂給他帶孩子很久了,她有多盡心他最清楚,為了這點小事在這大發脾氣,他當真控制不了自己麽。
“……”柯青裁臉色很沉,擰着眉心沉默了很久,才用嘶啞的聲音說:“對不起……我說話太重了,是我自己的問題,你別放在心上。”
“……柯總你別壓力太大了呀,麥麥這邊放心吧,我一直都在。”
“嗯,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了。”
“沒事,不晚呢,我還沒睡覺。那……柯總你也早點休息。”
“好。”
莊捷靠着張桌子站在一面玻璃之隔的黑暗處,從頭至尾聽完了柯青裁的電話,那雙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反而流動出鮮明的光。
他從桌邊站直身子,無聲的擡腿離開。
這位外交官在外一直表現的溫柔沉穩,甚至對他都無條件護着,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可靠。
作為領導和同事來講可以說無懈可擊,整個使團的人都愛他。
但一個人怎麽可能有沒缺點。
這樣的人在夜裏沒人的時候,也會因為一點小事沖家裏人失控發火啊。
柯青裁一個人坐在辦公室的沙發裏,看着張嫂重新放好監控後麥麥的睡臉,緩了很久,給張嫂又發了一條道歉短信,連帶着發了個紅包。
站起來回自己房間的時候已經是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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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身體過分透支,也許是沒跟麥麥通話,這一晚柯青裁睡得并不踏實,清晨早早醒來。
洗漱好後,他離開房間來到一樓餐廳。
大使館沒有食堂,他們的一日三餐都是外面餐廳訂好的送餐,每天三餐時間飯會提前送來。
大家各自領了自己的飯,要麽回自己房間吃,要麽就在一樓餐廳的大桌上吃飯。
柯青裁沒那麽多時間,他都是讓人把飯送回房間自己在房間吃的飯。
今天難得早起一回下來,才發現在餐廳吃飯的人這麽多。
衛隊早晨有訓練,結束後幾乎都會來餐廳吃飯,夏曦和方卓欣兩人竟然也早早起了坐在桌邊咬着勺子追劇。
餐廳裏人氣很足。
柯青裁不緊不慢走進來,“都起這麽早?就我一個懶人是吧。”
他視線從餐廳掃過一圈,大家聽到他的聲音紛紛跟他打招呼,除了坐在桌角的莊捷。
少校只是沒有任何表情的擡了下頭,看到是他便把頭低下繼續吃飯,跟看到任何不相幹的人沒區別。
柯青裁了然,不去打擾,挑了另外一邊的桌邊走去。
方卓欣喝掉最後一口營養劑,關切道:“柯總,昨天都那樣了,你今天怎麽不多休息會兒,這麽早起來幹嘛?”
“是啊,我本來打算今天晚一小時去給你送早餐,讓你多休息會兒,飯都放進保溫櫃了。”
趙銘誠一邊說一邊起身去牆角的保溫櫃裏幫他拿早餐。
夏曦歪着腦袋打量了他一會兒,點頭贊同:“是啊,該多休息,看這小臉白的。”
“小丫頭瘋了?”柯青裁輕輕嘶了聲,盯了下夏曦,轉頭又說:“沒事,我這不是好好的,你們把我當什麽玻璃的麽。”
夏曦仔細看着那張唇色淺淡,水洗過的眸子墨黑,冷白的皮膚襯托下更顯得黑白分明的臉,竟然點了點頭,覺得這麽說也沒什麽不對,是白的有些透明了。
好在柯青裁臉上原本就缺少血色,今天只是顯得更白了些,倒也還精神,也就沒人把他押回去睡覺。
吃着飯,他的通訊器響了,張嫂打了視頻過來。
張嫂知道他惦記孩子惦記的厲害,于是一早讓他看看孩子好放心。
柯青裁放下了喝湯喝到一半的勺子,沒心思吃飯了,起身離開餐桌。
他從不隐瞞自己有個孩子,接電話也沒什麽好避人的,餐廳裏熱熱鬧鬧的他喜歡呆,于是沒出餐廳,只坐到窗邊的沙發上接視頻。
“葩葩!”
麥麥正一手拿着矽膠小勺子喝粥,另一手舉着小籠包啃,肉汁吃得滿臉還在咕叽咕叽的嚼,見到柯青裁他眼睛一亮,口齒不清的喊了一聲。
孩子說着想擺擺手,但被好吃的占住了雙手,最後只能把油嘴伸過來親了屏幕一下。
柯青裁受了這油哄哄的一吻,勾唇笑了,聲音溫柔的應,“寶寶。”
麥麥親完了才想起記仇,又不高興的擰起了小眉頭,“爸爸昨天沒有給麥麥講故事,很久都沒講,你不想窩啦。我都睡不着。”
柯青裁想起半夜看監控裏這家夥睡得流口水的樣子,不禁低笑出聲。
他笑那兩聲格外溫柔低沉,把夏曦和方卓欣倆人蘇完了。
“麥麥媽媽又打視頻過來啦?”倆小姑娘把劇一關跟着就湊過來看寶寶。
莊少校吃完早餐,離開餐廳前把空餐盒拿過來牆角的集中垃圾入口去扔。
此時正從他們坐的沙發前經過。
聞言,轉頭掃了眼柯青裁手裏的通訊器。
視頻畫面他并沒有留意,只看到左上角有行小字寫了通訊人。
三個字的女人名字。
他收回冷淡的黑眸,扔掉餐盒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