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第 43 章

1

小黃毛走出門的腳步一頓, 看向端坐在凳子上的祝吾,神色怪異道,“你在這坐了一夜?”

祝吾眼皮輕擡, 輕聲道,“嗯。”

小黃毛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

明明看起來是個嬌生慣養的男人, 卻能在寒冬臘月的夜裏坐一個晚上。

他看向昨夜特意燒的火,快步走過去說:“你怎麽不往裏加柴, 晚上不冷嗎。”

但想想那個男人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 他又嘆了口氣。

想來這種“粗活”對方也不會幹。

小黃毛重新将火燒起來,轉過頭問, “你要不要用熱水洗個臉。”

祝吾從門外白茫茫的雪景中收回視線,淡聲說:“好。”

小黃毛皺了下眉。

“你怎麽了。”他想了一下, 忽然笑出聲, “不會又在思考要不要稱霸世界的事吧。”

“嗯。”祝吾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

“……”

小黃毛看着那張不像在開玩笑的臉,一時有些說不出話。

他有時候真的不知道對方是真有病還是假有病。

“你來洗漱吧, 我出去把雪掃幹淨。”

小黃毛打開破舊的木門, 屋頂的雪花唰唰落下。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雪落幹淨才往外走,卻想起剛剛對方總是往門外看的眼神,不禁順着那道視線看過去,忽地頓在了原地。

就在前面堆放雜物的地方, 橫七豎八的木板被厚雪覆蓋,本是粗糙雜亂不會讓人多看一眼的地方, 上面緊挨着兩個“小人”。

說是小人也不太恰當。

至少小黃毛沒見過能有人的藝術水準差到這種程度, 說句四不像都算高看了。

但即便做的再簡陋, 緊緊挨在一起的小人依舊能感覺到制作者的用心,以及在寒冬臘月裏相依偎的溫暖。

連小黃毛的心裏都有種被撫慰的觸動。

“原來也不是什麽都會嘛。”他小聲哼了一聲, 拿起門邊的掃把開始掃雪。

任由那兩個互相依偎的小人在白茫茫的雪花中靜靜地靠在一起。

——

小黃毛看着祝吾被燙紅的臉頰一言難盡。

“水太熱了你不會往裏面加冷水嗎!”

他叉着腰,簡直想罵對方一頓。

自主能力差到這種程度的成年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你該不會被人伺候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連喝水都要人喂吧。”小黃毛陰陽怪氣地冷笑一聲。

頂着半張紅撲撲的臉,祝吾一臉正色地點頭,“這麽說也沒錯。”

平常都是陳二三将放溫的奶瓶喂到他嘴邊的。

即便陳二三不在也會細心的為他安排好一切。

更何況陳二三鮮少有不在的時候。

小黃毛:“……”

他再次推翻自己的推論。

這哪裏是精神病,分明是大爺吧!

“算了,你給我好好地坐在這裏,不要動,等我幹完活回來再給你做飯吃!”

小黃毛收拾好地上被打翻的鍋,充滿警告地瞪了祝吾一眼,轉身出了門。

祝吾安靜地看着對方離開,等對方的背影消失,他眼眸微垂,一腳将鐵鍋踢飛。

哼。

他打開自己的小箱子,看着裏面那條紅色圍巾,想起陳二三在織這條圍巾時眼裏的溫柔,心口微微一動。

可很快他又變得惱羞成怒。

陳二三這個卑鄙的人類!

對方早就知道他是誰,還一直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将他當做一個好戲弄的傻瓜!

“嘭”的一聲,他用力地合上箱子,胸口被氣的不停起伏。

可沒過一會兒,他又忍不住用餘光看過去。

見木箱的鎖扣被他磕出了一道裂縫,他皺緊了眉頭,伸手撫了上去。

修長的手指輕輕擦過,裂縫消失,精致的木箱重新恢複如初,祝吾放松了眉頭。

他抿了下唇,還是打開箱子将那條圍巾拿了出來,一圈一圈地圍在了脖子上。

——

餘小姐有一句話說的很對。

陳二三看着不溫不火,卻絕對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

他站在遮蔽了光線的巷子口,潔白的雪地被踩成了又髒又潮的污水,散落着各色的垃圾袋。

穿着大衣皮鞋的陳二三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他卻好像沒有任何感覺,指尖夾着煙,看向裏面那片垃圾場。

想要找到祝吾并不難,尤其對方離開的坦坦蕩蕩,絲毫沒有想藏起來的意思。

只是他怎麽也沒想到,他捧在手心裏的寶貝會來這種地方。

陳二三沒有看不起垃圾場的想法。

畢竟這裏也“收留”了很多無家可歸的人。

陳二三小時候雖不至于住在這裏,卻也是生活在暗無天日充滿了污水和噪音的巷子裏。

可是別人能住,他能住,就是祝吾不能住。

他的公主,他的王子,他的小美人魚。

那個最愛幹淨最高傲最矜貴的小豬崽可以在山清水秀的村落,富麗堂皇的酒店,明亮精致的公寓,唯獨,不應該在這裏。

陳二三抽着煙,眼中明明暗暗,斯文冷白的側臉被蒙上了一層晦暗的陰影。

可他又知道,他現在不能去找祝吾。

他怕對方一不高興就真的飛到天上不見了。

——

陳二三靠着牆,靜靜地站在原地抽煙。

不知道過了多久,陰沉的天色飄起了雪花,時間不知不覺到了下午。

小黃毛拿着蛇皮袋往家走,進巷子的時候看了陳二三一眼。

但他也沒有過多關心,而是提着買好的菜加快了腳步。

今天他買了新鮮的肉餡和餃子皮,他要做最新鮮的餃子給對方吃,他就不信這樣對方還嫌棄!

帶着莫名雀躍和急切的心情,小黃毛眉眼飛揚,小跑了起來。

可就在路過陳二三身邊的時候,他撲通一下摔在了地上,手裏的肉餡和餃子皮也滾進了泥水裏。

陳二三面不改色地收回腿,彎下腰問,“你沒事吧。”

小黃毛一臉戾氣,本來要發作,可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和對方那張溫柔中充滿歉意的臉,一時間又發作不出來。

雖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但他心裏氣不過,還是故意将髒兮兮的手蹭上對方的衣袖,惡聲惡氣地說:“你說呢。”

陳二三并不在意,他将對方拉了起來,溫聲道,“抱歉,我賠給你吧。”

“怎麽賠!”小黃毛沒有一點好臉色。

現在時間不早了,誰知道他現在去買菜還要花多長時間!

陳二三笑了一下,轉身走向停在路口的車,從裏面拿出了一個裝在袋子裏的保溫盒。

“還是熱的,我沒有動,你帶回去吧。”

這個保溫盒一看就不便宜,小黃毛一臉懷疑地看向對方,覺得裏面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居心。

“我沒錢,我家也沒人。”小黃毛往後退了兩步,一臉警惕。

陳二三忍不住笑出了聲。

不得不說,他那臉笑起來極其有欺騙性,尤其是那雙彎成月牙的笑眼很容易就能讓人放下戒心。

“拿着吧,我只是想要道歉而已。”

小黃毛沒接,仍舊充滿防備地盯着他。

陳二三一邊從口袋裏拿出一疊錢放進裝保溫盒的袋子裏,一邊說:“聽說最近這邊想要開發,你知道……”

“不知道。”小黃毛搶過保溫盒,低頭看了眼那疊錢,擡着下巴哼了一聲。

原來是來“打探消息”的。

真是肮髒的商戰,大過年的都不消停。

小黃毛對一切資本家都沒有好感,他瞥了陳二三一眼,沒好氣地說:“你走吧,大過年的沒事別往這跑,沒人理你。”

但最後看在那疊錢的份上,他還是好心的提醒了一句。

“這裏沒那麽容易開發,也和你們這些人沒關系。”

話說完小黃毛就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

他覺得他提示的已經很明顯了。

陳二三沒有再說什麽,他站在原地,目送着小黃毛離開的背影,不緊不慢地點了根煙。

希望麗麗喜歡他親手做的餃子。

——

小黃毛急急忙忙地跑回家,打開門看到祝吾還在,他無聲地松了口氣。

“快來吃飯,今天碰到了一個冤大頭。”

小黃毛興沖沖的把保溫盒放在桌上,打開一看,紅燒肉,排骨蓮藕湯,清炒小白菜,還有一碟熱乎的餃子。

哼,有錢人吃的也沒多好嘛。

小黃毛在心裏嘀咕,兩只眼睛卻直勾勾地盯着不放。

即便是一頓普通的家常菜,他也很久沒有吃過了。

“快吃!”他用熱水把幹淨的碗和筷子重新洗了一遍,免得這位大爺嫌棄。

祝吾這次沒有拒絕。

可當他吃到嘴裏之後,他就停住了動作,那張看起來冷淡又高不可攀的臉第一次在小黃毛眼裏出現了生動的表情。

“怎麽了,不好吃?”小黃毛嘟囔着往嘴裏塞了塊紅燒肉,立馬眼睛一亮,“好吃!超級好吃!”

既有家常菜的煙火氣也有食材原本的色香味。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小黃毛鼻子一酸。

他想他媽了。

只有為自己喜歡的人做菜才能這麽用心。

小黃毛含淚吃了兩大口,卻見祝吾一動不動。

“你怎麽不吃。”

祝吾沒有回答,他抿着唇,“啪”地放下了筷子。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陳二三做的菜是什麽味道了。

因為,陳二三只為他一個人做菜。

只不過,難道陳二三以為這樣做他就會回家嗎。

哼。

小黃毛難得吃頓飽飯,一顆心都陷在了那碗紅燒肉上。

他一邊吃的頭也不擡,一邊說:“你脖子上的圍巾挺好看的,晚上要是冷,我把被子讓給你。”

祝吾低下頭,也不知道是跟誰置氣,三兩下把圍巾扯下來塞進了箱子裏,氣哄哄的樣子連小黃毛都感覺到了不對勁。

“你怎麽了。”

祝吾扭過頭,不說話,渾身都寫滿了不高興。

只是陳二三不在他身邊,沒有人懂他的小脾氣,也沒有人哄他。

見他不吃,小黃毛反倒吃的更起勁了。

沒過一會兒,感到自己被忽視的祝吾眉頭緊皺地看向小黃毛,向他伸出手。

小黃毛吃的滿嘴是油,白胖的米粒還粘在了臉上。

“幹嘛。”

“煙!”

小黃毛不太情願。

其實他自己很少抽,也沒錢買,一盒煙能抽一個月。

可看着祝吾那張冷下來時有點唬人的臉,他還是不情不願的從書包裏拿出了煙盒。

“只準抽一根啊。”

祝吾“哼”了一聲,點燃煙,又向他伸出手。

“幹嘛!”他一個窮光蛋,可什麽都沒了!

祝吾不耐地開口,“試卷。”

“哦。”小黃毛松了口氣。

試卷啊,他別的沒有,試卷最多了。

于是在天色漸晚的傍晚,簡陋的破屋就呈現出了這樣一副怪異的畫面。

稚嫩的高中生埋頭苦吃,衣着貴氣的男人認真刷題。

紅燒肉以驚人的速度減少,試卷也在可怕的速度中越寫越多。

最後小黃毛打了個飽嗝,發出一聲不切實際的感嘆,“要是明天也能有這麽一頓飯就好了。”

祝吾動作一頓,指尖的煙掉落一縷煙灰。

他沒有說話,繼續垂下眼做題。

小黃毛卻看向了祝吾一本正經的側臉,忍不住“啧啧”兩聲。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用一邊抽煙一邊做題的方式來發洩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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