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門外
第0025章 門外
這種平靜的生活如果能一直持續下去真的很好,但偏偏天總不遂我願。
六月初,我接到一個電話。
毫無征兆的,也不是我熟知的號碼,但歸屬地顯示是雲城。
那是我的家鄉。
我手指有些不住地發顫,這種緊張的情緒不知從何而來。
明明這是個騷擾電話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電話接通了。
“小言啊。”電話那頭有個并不年輕的女聲傳過來。
哪怕號碼未知,我也一下子聽出來那是誰。
我喉結滾了滾:“姚阿姨。”
那是福利院的姚阿姨打來的。
我記得很清楚,她是我十歲那年來的,因為那年前前院長去世了。
姚阿姨“哎”了聲:“你好久沒回來了。”
我說:“上個寒假我事情太多,沒辦法回去,這個假期一定會回去的。”
我不敢将我寒假時狀态太差的事實告訴她們。
“什麽時候放假啊?”
“還有一個多月吧。”
姚阿姨沒說話,自顧自地嘆了口氣。
電話那頭很嘈雜,我正想開口問姚阿姨身處何處時,姚阿姨又先開口。
她語氣鄭重,讓我有種很不好的感覺。
“小言,”她說,“你回來看看吧,現在就回來。”
“孟院長她……快不好了。”
六月初已經很熱,午後時分蟬鳴聲漸起。
可我仍覺得有冰水從頭頂淋到腳底。
孟院長是我來之後的第三任院長,也算是看着我長大的。
如今她也要離開了,真的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這很難不讓我想起之前的一些神神鬼鬼的謠言。
那就是我究竟為什麽會來到福利院。
我讨厭重男輕女的思想,但事實上福利院裏能見到的大多數都是女孩,鮮少會有我這樣的男孩。
換言之,我身體健康,又是男性,一點問題沒有又怎麽會被丢棄呢。
沒有病,那就只能是災禍。
從小福利院的其他孩子明面上或背地裏都這麽說過我。
前前任的院長當然不信這種東西,當得知那群孩子以這個來取笑造謠時将他們都叫到了辦公室裏排排站着一人打了一百下手心。
可那之後的沒多久她就走了。
再過不久前任院長來了。
然後前任院長也走了。
……
我不願意相信神神鬼鬼的東西,但抵不住別人都這麽說我。
……
所以我已經很久沒回去過了。
姚阿姨還在等我的回複。
我想張口說話,但喉嚨卻莫名像被異物哽住一樣發不了聲。
清了好半天嗓子,我才說:
“好。”
彼時已經臨近期末考,要離校并不容易,導員很嚴肅地問我是否要請這個假。
她是我這個學期新換的導員,原來的那位升了職不再從事這份管理學生的工作,而是到了學校更高的行政部門去。
我的回答是:“是。”
她又問我請假的具體事由。
我不知道天底下的導員是否都一般模樣,但我們這位年過半百的女導員真的沒有情商。
我很隐晦地說了私事還不夠,她偏要問得清清楚楚。
我很難得會和人杠起來,但和批假的人擡杠是最不明智的選擇,她有權利決定我的去留。
最後我只得報了個看得過去的理由。
我說:我媽要死了。
反正是她先抛棄我在先,在我心裏她死沒死都沒什麽差別。
青城與雲城距離挺遠,我高價買了離目前時間最近的航班飛過去,饒是這樣在路上也花了四個小時。
許是太心浮氣躁,落了地出了機場我已經滿頭大汗。
雲城四季分明,夏季有陽光直射,外面日頭正盛,灼得人睜不開眼。
我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
斑馬線上有騎着自行車穿着紅黑校服去上課的學生,我記得紅黑色的校服來自我的母校。
有輛搖搖晃晃的公車被我們超越,那上面也坐滿了學生。
我才恍惚想起今天是周日,下午正好是學生返校的時間段。
車窗将街上的車水馬龍隔開,車裏的收音機在播報着當天的時事新聞。
藏在大腦深處的片段一閃而過,時空在這一刻有些錯位,就好像我不是在趕着回來探望什麽人,而是放假回家的大學生。
按着姚阿姨給的地址我終于到了她說的那家醫院,問了導醫一層一層樓找上去,醫院的電梯總是人滿為患,有時候來到規定樓層數因為人太多甚至不會停下。
我只好選擇樓梯。
快一點。
再快一點。
結果到了病房一看裏面中間那張床并沒有人。
我反複核對了床號,什麽都沒錯,就是本該在上面躺着的孟院長不見了。
我又嘗試聯系姚阿姨,可電話一直打不通。
一種很不好的預感突然籠罩上來。
是我來得太遲了麽?
“言先生。”
我應聲回頭。
是吳格。
他為什麽會在這兒?
不對,他在這兒就意味着——秦照庭也在這附近。
原本一路上舟車勞頓已經足夠讓人身心俱疲,但吳格的出現讓我瞬間提起十萬分的精神。
我警惕地後退半步:“秦照庭來了?”
問完我才發現這是廢話一句。
吳格嘴唇微張,我又搶在他前面:“我沒空再陪他玩兒。”
“秦先生不在,但他讓我轉告您,”他似乎有些無語,臉上的職業化笑容快要維持不住,“孟女士已經辦理了轉院,現在已經到達雲醫大第一附屬醫院。”
我不信他:“好端端怎麽會轉院?”
吳格:“一附院有更先進的針對她所患疾病治療的技術。”
“為什麽沒有人事先通知我?”
吳格:“姚娴正忙着辦理轉院的手續,想來是還沒來得及告知您。”
“既然秦照庭非要替她轉院,為什麽不是你來辦理手續?你所說的都不成立。”
吳格一時被我堵得啞口無言,他應該在想秦照庭以前一定是太過放縱我了,這才說話做事都是咄咄逼人的。
他憋半晌也沒憋出理由,最後半命令道:“您跟我走就知道了。”
“如果您還相信我的為人的話。”他又補充一句。
這是他在用他的人格起誓他沒有在騙我嗎?
……
最終我還是跟吳格走了。
我聯系不上姚阿姨,在這裏除了跟着他這唯一勉強能算得上線索的人走還能怎麽辦。
許久沒坐過秦照庭的車,車裏還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我更加肯定心中的猜測,秦照庭肯定在雲城。
這車應該是在雲城臨時租的,但此時車上卻混雜了一絲他身上的男士香水味。
他剛坐過這輛車不久。
“在得知孟院長出事後,秦總先乘坐飛機趕了過來,對于您的事情他一向都很着急。”吳格突然開口打破車裏的寂靜。
我不明白他突然講這麽一句的意思。
不明白,我也不想接話。
車裏重新歸于平靜。
吳格沒有騙我,孟院長的确轉院到了一附院。
我還沒走入病房,在走廊上就先看見了姚阿姨。
她提了個水壺,看樣子是準備去樓層盡頭的熱水機接壺熱水回來。
再走近些便發現她眼睛紅紅的,看起來剛哭過。
想必是專家會診過後的情況不太好。
“小言來了啊。”她也看見了我。
我點點頭,她又注意到一旁的吳格。
她朝吳格點了點頭。
我問她:“院長怎麽樣?”
“情況不太好,睡了一整天,現在剛醒,說想喝水,我就出來打點新鮮的。”她聲音裏也帶着沉重的鼻音。
下一秒她就重重吸了吸鼻子:“你進去看看她吧。”
我輕手輕腳地打開了病房門,吳格并沒跟着我一起進去,而是選擇在門外等着。
院長的确是醒着的,多年沒見,她身上有疾病和歲月留下的痕跡,已經和記憶中的很不一樣。
她俯趴在病床上,那是胰腺癌患者最常見的減輕痛苦的姿勢。
我終于知道為什麽剛才姚阿姨出門時眼眶是紅的。
此刻我都有些忍不住。
院長聽見我這邊的動靜轉過頭來,她看見了我,笑容一如當年慈祥:“你來了啊。”
“走近點,”她朝我招招手,“讓姨好好看看你。”
那只蠟黃色的手抓住我的手腕,看起來十分可怖,掌心溫度也比正常人的低。
可我做不到将它甩開。
姚阿姨打了水回來,将那壺開水打出一點到一次性紙杯裏,又用棉棒沾濕了擦到院長的嘴唇上。
院長似乎不想讓我覺得她是個絕症晚期的病人,強撐着換了個姿勢坐在病床上。
大概是不想将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疾病上,唠家常一般,她問起我最近的學業。
我說很好,年年都有拿獎學金。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靜止,好像我們不是身處病房,而是跨越數十載光陰,回到了福利院裏。
她問我除了學習,有沒有過得很好。
我說很好。
這話說出來其實我不太有底氣。
她問我有沒有談對象。
我說沒有。
她又問我有沒有遇見什麽心儀的人。
我還是說沒有。
這種盤問式的聊天讓人壓力很大,也很容易讓人耐心消耗殆盡,但我沒有。我依舊很耐心回答她每個問題。
說着說着似乎院長的疼痛又發作起來,整個人冷汗直冒,本就不大的身軀縮成小小一團。
她又回歸了我進門時的那個姿勢。
我看見姚阿姨在院長看不見的地方抹了把眼睛。
我還忍着。
但實在忍不住。
我不想面對着她們落淚,在院長緩過來些後便假借要出去買瓶水的名義出了病房。
步伐有些急促慌亂,擰開門把手的動作也有些粗暴,将門外靠在牆邊的人吓了一跳。
門外的不是別人,正是很久沒見的秦照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