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代價

代價

初冬的江安市很少有晴天,今天也不例外。山林裏籠罩着一層朦胧的霧氣,稍微遠些的橘子樹都隐沒在乳白色的晨霧裏,看不真切。

橘子林中間的空地被收拾出來,草地裏鋪了一層厚實的紅地毯,中間的方形長桌上擺放着精致的甜品,餐桌周圍随意散落椅子,供來賓取用小憩。

謝凜随意挑選了一把遠離中央的椅子坐下。

他周圍還沒有什麽人,說話聲四散在橘子林,偶爾出現一兩個身影,很快又不見了。

男人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端起手裏的檸檬水喝了一口。來之前他有預想過,狐族的聚會如何:觥籌交錯,衣袂飄飄。

卻沒想到是眼前這樣……格外樸實。

來往的狐族穿着簡單随意,三三兩兩穿梭在橘子林裏說笑,唯一相同的是,他們腰間都系了條的白色圍裙。

只有他選的西裝大衣……格格不入,甚至正式到有些滑稽的地步。

謝凜臉上劃過一道的尴尬,他又獨自坐了一小會兒,正打算站起來走走。大衣袖口忽然被扯了下。

“你是白茸哥哥的戀人嗎?”

男人偏頭看去,一個小孩不知什麽時候爬到他旁邊的椅子上,正好奇地眨巴眼睛盯住他。

如白茸所說,小孩兩只琥珀色的眼睛又圓又大,白色的頭發微微翹起來。發絲間兩只毛絨絨耳朵察覺到男人的視線,兀自抖了抖。

謝凜笑笑,從口袋裏摸出一袋餅幹遞過去,溫聲道:“我是謝凜哥哥,是白茸的男朋友。”

“你是怎麽知道的?”

小孩道了謝接過餅幹。聽見男人的話,他的兩只眼睛頓時彎起來,身後的尾巴很快地晃動幾下。

“沒有狐——人告訴謝凜哥哥嗎?你身上白茸哥哥的味道可是很濃哦。誰都知道你們是什麽關系吧。”

“咳咳咳。”謝凜被小孩直白的話嗆得一陣咳嗽。

青丘的狐貍,從小就這麽大膽嗎?

小孩伸出手搖謝凜的胳膊,央求道:“謝凜哥哥陪我玩好不好?大人們都很讨厭,不願意和我玩兒,我知道謝凜哥哥和他們不一樣。”

“不然我就跟白茸哥哥說,你欺負我哦。”

小孩歪着腦袋,笑得露出虎牙,天真純善的笑容落在謝凜堪比惡魔的笑。

他明明看起來還小,就已經知道怎麽憑借他的優勢來達成目的了。

謝凜頓感頭大,狐貍從小就是這麽狡猾嗎?還好他家小狐貍不是這樣的性格!

他不知道,這樣小的孩子都是修行的狐貍孕育而生,天生就比化形的狐貍要多一竅玲珑心,性子頑劣狡黠,連狐族都招架不住。

小孩睜大可憐兮兮的眼睛,委屈地扁着嘴:“好不好嘛,山腳有一個瀑布,我們可以去探險。”

連人類小鬼都很少應付的謝凜緊張地流汗,張了張嘴巴,還沒來得及拒絕,就被身後一道聲音打斷。

“小彤,原來你在這裏,我可聽見你母親在叫你呢。”

被稱作小彤的孩子笑容一僵,垮着臉不情不願地轉向說話人。

小彤委委屈屈地埋頭:“姨公,您是在騙我吧。”

謝凜順着聲音轉頭。說話人穿着儒雅,鼻梁架着一副黑框眼鏡,鬓角的頭發雖然白了一半,精神氣卻很好。最重要的是,他也有一雙純黑的眼睛。

中年人笑眯眯地:“姨公這麽大的年紀,怎麽還會騙小孩子?你母親就在東邊橘子林,恐怕很快就過來了。”

小孩這下怕了,跟長輩告別後,就匆匆跳下椅子,一溜煙跑沒影了。

中年人唇角揚起一抹笑,坐到謝凜旁邊,朝他狡黠地眨眨眼睛:“其實我騙他的,他母親這會兒巴不得他不去搗亂。”

謝凜失笑,“姨公這麽逗孩子,不怕他哭了找您麻煩?”

“他哪次來我這不闖點禍,就不能讓我收點報酬啊?”

兩人相視而笑。

鄭泉說:“你就是阿凜吧?阿茸之前跟我們提過,不錯不錯,确實一表人才。”

謝凜謙虛:“姨公謬贊了。您和姨母才是般配。”

鄭泉眼裏閃過一道柔情:“這人啊,年紀大了不方便。家裏的橘子樹照看不過來,丢了又可惜。”

“我愛人就想着,趁我們結婚紀念日,讓族裏人一起聚聚,這些橘子正好分給大家夥。”

謝凜不由羨慕:“你和姨母情感真好。”

狐族與人類原來也能共同生活這麽久,如果他和白茸也能這樣……謝凜的眸光暗了暗。

他垂下眼睑的瞬間,身邊人眼底一閃而過某種憂傷的情緒。

鄭泉笑笑,轉眼什麽情緒也沒有了,他撐着椅背站起來,問:“阿凜,今天還有一棵橘子樹沒有剪,你可願意和我去瞧瞧?”

“當然。”謝凜忙不疊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二話不說跟上。

太陽從雲層深處露出一點柔光,山林的霧氣漸漸消散,橘子的香味隐隐約約浮現,萦繞在鼻尖。

林子裏最大的那顆橘子樹已經搭好了竹梯,草地裏擺了幾個空竹筐。

謝凜握着剪刀,學着鄭泉的手法爬上竹梯。他以前沒幹過這些事,一開始還很生疏,剪刀尖時不時錯開光滑的橘子梗。

他身邊的人熟練地手起剪刀落,幹淨利落,不一會兒地上的竹筐就堆起大半橘子。

謝凜默默觀察,很快調整手勢,咔嚓咔嚓的頻率越來越快。

咔嚓一聲,最後一棵橘子落到小山似的橘子堆裏。鄭泉擦擦額角的細汗,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撐着樹幹稍微緩口氣,才慢慢從竹梯下去。

“年紀大了,”鄭泉擡手摸了下泛着焦黃卷邊的樹葉,語氣傷感,“這顆樹,還是我們這輩子剛結婚那年親手種下,一晃這麽多年過去,她也老了。”

“每年結的果子越來越少,口感也變得酸澀,或許下個冬天就不在了。”

“可每年紀念日,我們還是會摘一些——咳咳咳!”

鄭泉掏出口袋裏的手帕捂住嘴。

“姨公,您怎麽了?”謝凜眉頭蹙起,趕緊走到中年人旁邊,拍拍他的背。

看見手帕上的血色,謝凜眉心一跳,下意識就要叫人。

“老毛病了,她知道的。”鄭泉制止了他叫人的舉動,把手帕疊好放進懷裏。

他熟練掏出藥,和着水咽下去,臉色總算沒有那麽蒼白。

鄭泉朝謝凜眨眨眼睛,很輕地笑了一下,“今天可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不要告訴她,我可不想她擔心。”

謝凜面露猶豫,嘆了一口氣,最終不再說什麽。

鄭泉的笑容有些凄然,看着眼前蹙眉的年輕人,輕輕道:“阿凜,你相信轉世輪回嗎?”

……

白茸和姨母一路聊着,沒多久就走到了橘子林的盡頭。坐北朝南的小洋房出現在眼前,田園風格的三層別墅被主人裝點得溫馨。

一樓大門前,下陷的樓梯兩側擺滿了花盆,即使是冬天,花盆裏的百合,栀子花依舊開得鮮活。

白冰朝白茸眨眨眼睛,悄咪咪道:“施了一點小法術。”

兩人從玄關進入大廳,巨大的落地飄窗前圍滿了說笑的年輕男女,陽光灑在他們同樣燦爛的金眼睛裏。

聽見門口的動靜,他們的目光不覺投向玄關。看見來人是誰,衆人眼睛一亮,把少年團團圍住。

“阿茸!嗚嗚好久不見,這還是下山後我們以後頭次見。你都不知道,族長都勒令我們不許去咖啡店找你,我可想你咯。”

青年身邊另一位漂亮女性立刻附和,故意做出一個難過的表情:“是啊是啊,只能手機上看看阿茸。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他哩。”

她表情傷心,手卻不客氣地朝少年的臉。

少年露出一個羞澀的笑,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姐姐親昵地掐他臉頰肉。

“姐姐哥哥們對我好,我都知道的。等我渡劫後,定然在青丘設宴。”

他旁邊的族姐沒忍住,笑得花枝亂顫,塗了紅指甲的手指戳了戳少年被掐紅的臉蛋。

“只有我們阿茸最是可愛,換做別的小輩,早跑咯。姐姐們疼你是應該的。”

大家夥紛紛笑作一團。

在青丘的時候,白茸就與其他狐貍不同,總是一只狐貍安靜地趴在遠處偷偷瞧他們修煉,圓溜溜的眼睛天真乖順,走前總不忘留下一些新鮮的果子。

奈何他遲遲無法化形,又是外來的狐貍,即便白狐們有意,也不敢與它接觸。

只等他下山修行狐族衆妖才和他親近起來,雖然相處時日尚短,對于狐族這位難得的天真小輩,大家都是心生喜歡。

白冰笑着搖頭,故作生氣笑罵道:“你們這些個渾丫頭小子,不是說還要給我準備驚喜嗎?杵在這裏作甚?”

被她罵的小姑娘也沒惱,笑嘻嘻地撒嬌:“姨母別生氣,我們這就去啦。”

一行人看出白冰有和白茸單獨說話的意思,體貼地離開,将客廳留給兩人。

客廳總算清靜了些,陽光從落地飄窗照進來,玻璃桌上的茉莉花束新鮮地抖擻枝葉,散發着縷縷清香。

白茸端起桌上的瓷壺,給姨母倒了一杯花茶,雙手捧着茶杯遞過去:“姨母,給。”

“好孩子,”白冰抿出一個笑,端起茶杯啜飲一口。

“你知道我想說什麽吧?”

白茸的表情暗了幾分,半晌,他緩緩點了點頭,慢慢道:“知道的,姨母。”

“當初阿钰說讓你入世歷劫,我一開始就是不贊同的。你生在青丘,性子又與你姐妹兄弟不同。”

白钰曾跟她說,阿茸性子單純,哪怕和命中注定的人類建立羁絆,也壓根不會明白其中意味。感情不深,等渡劫後分離也不會難過。

可今天她看兩人進來的樣子,分明不同。她看得出,白茸已經對那孩子動了凡心,恐怕不知不覺早已深陷其中。

白冰放下手中的茶杯,笑容頓時有些苦澀:“你想清楚該怎麽做了嗎,你承擔得起和凡人相戀的代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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