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章
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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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盧梧枝露面起, 小娘子便如同驚呆了一般,連小郎君壓下來的吻都忘了回應。
此刻,一聽完盧梧枝的話, 她就立馬看向陸雲門:“我聽不懂他說了什麽。我不認識他。”
她像是想也不想,對着小郎君,張口就撒謊:“這個人,我從沒見……”
但話剛出口,她又似乎察覺到了自己的失言,立馬改口道:“你去問于伯。跟我沒關系。是他非要坐到我們的馬車上!”
“原來你說的陸小郎君, 就是我的表哥啊。”
盧梧枝懶散地昂着頭, 邊輕輕撫摸着香蛇,邊嘲弄地望向在外人眼中永遠白玉無瑕的少年郎。
“你要是早點同我說清楚, 我也許已經将你接到身邊了。畢竟,我同表哥要過許多東西, 凡是祖母沒有出聲阻攔的,表哥都給了我。”
“才不會……”
小娘子急急駁了盧梧枝, 随即忐忑地望向陸雲門:“陸小郎君才不會把我送給別人,對不對?”
“我自然不會。”
對于小娘子的慌亂和盧梧枝的無禮, 塔中的少年神色淡淡。
他垂着眼眸,撫了撫小娘子仍浮着水津的豔麗唇角,将上面被他吃剩的最後一點唇脂抹掉, 接着便轉身去了佛像背後,将地上黑裘服拿起, 撣去浮沉, 披到阿柿身上, 讓她伸手穿好。
在小郎君的波瀾不驚中,阿柿仰起頭。
他對面的那片篁竹, 映得他的那對雙眸如同涔着青玉,平靜得讓她有些看不明朗。
但小郡主并沒有十分在意。
她知道自己仍然在被他毫無原則地慣縱着,所以,她伸手就又抱住了小郎君,随後狐假虎威一般,故意在陸雲門懷中扭過臉,眼睛瞪到銅鈴大地沖着盧梧枝一臉惡狠狠。
可她這樣子無論落在誰的眼中,都只能算得上是氣鼓鼓,一點也沒兇起來。
盧梧枝當即就沖她笑了。
接着,他看向陸雲門:“表哥,我真的很想要她。”
他說着,笑着露出他在月光下森森發亮的兩顆小虎牙,“而且她也喜歡我,我們二人情孚意合,還望表哥成全……”
“他胡說!他胡說!”
不等陸雲門開口,小娘子就搶着喊出了聲。
她揪緊陸小郎君襕袍的前襟: “我最喜歡的人是陸小郎君、我只喜歡陸小郎君……”
如果是在昨日,陸雲門聽到阿柿說出這樣的話,他的心中一定會浮出歡喜。
但如今,他的心已被冰覆雪蓋,便是澆上再濃稠的蜜糖,他都嘗不到甜了。
但少年仍然需要這些。
只要這些還是屬于他的,只要她還在他的身邊,他就能忍受得住。
“我知道。”
小郎君耐心地将她身上的黑裘服裹緊,用手捂了捂她已經凍得發冰的瑩白耳朵,“外面風冷,不要着涼了。”
“嗯。”
等耳朵被他暖好了,小娘子用臉頰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手心,随後把大半張小巧的臉都掩進了裘服領上的絨毛。
見狀,小郎君牽着阿柿的手,走回到那尊兩人荒唐過後的彩泥塑像前,用火石将它腳下的矮燭點燃。
随後,如寒珠雕就的少年舉着銅鏽燭臺,拉着小娘子走到塔外,蹲俯下身,要背她下山。
小娘子見他背對着自己,便在走向他時拐了個彎,跑過去一腳踩中盧梧枝的影子,使勁地碾了一下,然後才趴到了小郎君背上,嗅着他身上好聞的涼涼味道。
走了半晌,小娘子看向了一直跟在他們身旁的盧梧枝,忍不住般、無聲地對着他問道:“你究竟是怎麽找到我的?”
盧梧枝笑着向她歪了歪腦袋,聲音雖然壓低了,卻又足足夠地能讓前面的陸雲門聽清:“我給你的香蛇被養蛇人用特殊的秘藥喂養了許久,會在恢複爬行時于地上留下痕跡。那痕跡白日看不見,但夜晚,被月色一照,它便無所遁形。”
讓蛇在夜晚露出形跡的秘藥,就連小郡主也是頭一次聽說。
小娘子聽着,黑澄澄的圓眼睛睜得愈發大,裏面閃動着奪目的好奇。
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了一般:“你騙人,你明明只說了要我把香蛇放出去給你試誘蛇的藥。”
她又瞪向了他:“如果我知道它會留下痕跡,我當時絕對不會答應你!”
盧梧枝的神色狡賴又無辜:“我說的是要你幫我試藥,又沒說試的到底是哪一份藥……”
就在這時,山下寺中的一處屋子倏地閃過火光,随後火苗高竄,熊熊的烈火迅速将屋子吞沒。
三人登時都變了神色。
而眨眼間,那火舌便又纏住了數間屋子。
等山腰處的他們趕過去時,那一片已是濃煙滾滾,燒得熯天熾地。
幸的是,那裏的不遠處便是清水池,不斷有被嘈雜驚醒的寺中人奔出,用器皿盛提着池水前去潑灑。阿柿幾人轉身,正欲也去提水,身後卻炸開了一聲大吼:“快攔住老師!”
阿柿轉過身,一眼便看到了一對無畏向着火場跑去的老夫婦。
他們原本正帶着孫子在屋中沉眠,不料屋子被旁邊大火波及,濃煙很快将安睡中的他們嗆得昏迷。是幾個心仁膽大的壯士趁火勢還沒有滔天,一起沖進了屋子,将老夫婦二人救了出來。
可在熏滿的煙氣中,他們沒能發現,那裏還有一個孩童。
待老人醒來後驚恸着說出此事時,屋子已經燒得難以入內了。
幾次見到闖進去的人退出來說着救不了,那須發斑白的老翁和老媪停下了嘶喊和撲火,相視一望,竟相互攙扶着下了決心、就要沖進火裏去!
盧梧枝見狀,一把将兩位老人拽住。
清瘦的老者掙脫不得,卻仍在奮力:“我的孫兒還在裏面!我要去救他!”
聽着老人痛苦的嘶喊,盧梧枝看了眼火勢,一把将他們推進後面追來的人們懷中,舉起一桶冰涼池水,為自己當頭淋下。
阿柿當即便看出了他的意圖,立馬将厚厚疊起的帕子在水桶中浸得濕透又擰至半幹,趕在他踏進彌漫的煙霧前遞給了他。
水洗着眉眼的褐膚少年露着小虎牙沖她笑了,随後,一句“回來還你”還沒落音,便眸光流火地在小娘子的注視下沖進了火海。
而此時,陸雲門看衆人皆聚在此處滅火,又見阿柿那裏安然,轉身便逆着人群,奔至成片着火院落的後身。
緊接着,一氣未歇,小郎君目光凜冽,奮力将與院內火樹枝葉相連的數棵燃松砍斷,随後翻土揚沙,将極快在地上草坡蔓延的火星盡數撲熄。
待這裏事了,少年才發覺自己的右手發顫得厲害,便是連一根樹枝也拿不住了。
方才情急,他近乎豁出一切地使了蠻力,以致掌心被磨得鮮血淋漓,手腕錯骨錐痛。
但他必須這樣去做。此處草長得密密叢叢、蒼郁蔥茏,但凡再晚分毫,火就會随風燒過松牆,盡數潑上草野。到時,只怕烈火燎原、再無可擋,不止佛寺裏的人會遇難,便是住在佛寺周圍的百姓也要遭禍。
小郎君握住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仍是不歇絲毫,又向回奔。
但當他趕回去時,火已經在數人的合力下被撲滅了。遲些也意識到不可讓火蔓向山林的寺中人提着水跑來,與他擦肩而過。
小郎君終于慢慢停下了腳步。
他隔着紛亂攢動的人影,直直地望見了遠處林立火把中的小娘子。
她把黑裘服給了盧梧枝禦寒,自己身上穿着不知誰為她披上的一件青色的同向绫翻領披襖,上面被火把映着的麒麟團花,正随着她踮腳為盧梧枝擦拭眼睛的動作而流動着騰騰的輝光,全部湧進了陸雲門的雙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