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069章 第 69 章

林淨霜皺了皺眉, 連他自己也沒有發現,心中那一點點微妙的不适。他将湯羹放到桌子上, 瓷質的碗底和桌面相碰,發出略微刺耳的響聲,象征着它主人的不悅。

小孩睡得警惕,所以當林淨霜推門進入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醒了過來,雖然裝作還在睡着,其實身子已經緊繃到了一個程度,像是隐匿在山林之中蓄勢待發的敏捷獵豹,一旦發現林淨霜的行為對自己産生任何威脅, 他便會毫不猶豫行動起來。

往常林淨霜過來, 見謝清玄還在睡着,都會坐等一會兒, 等人睡醒了再說事情。

但是今天, 林淨霜顯然不是這種想法,他掀起帷幔, 将謝清玄從床榻上拉起, 手掌握着青年溫熱的胳膊, 微微有些用力。

還在睡夢中, 好像坐上了一條船, 晃晃悠悠的, 一向深眠的謝清玄頓時清醒過來。此時他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睡眼惺忪地看向林淨霜。

誰能想到,一向看不上他的林淨霜今天更加看不上他了, 謝清玄來還不急教他這個便宜徒弟尊師重道,他的便宜徒弟就“”用眼神撇了一下腳踏上的小孩, 沉聲問道:“他是誰?哪裏來的小孩兒?”

林淨霜預想過的答案有“故人之子”、“拜入越水宗的新弟子”、“真神是妖獸的靈寵”……但最後都被謝清玄張着哈欠随口道的一句“撿來的小鬼”打擊破防了。

小孩兒這時也“适時”地醒了過來,他依舊不言不語,此時謝清玄已經認定他就是不能說話的小啞巴了。

林淨霜的腦子裏劃過了無數個什麽暗黑救贖文裏的魔族反派與救命恩人仙尊三生七世的狗血恨海情天橋段,面對這個來歷不明但看着長相精致又心機深沉的娃,心中警鈴大敲。

不怪林淨霜會有這些個稀奇古怪的腐文想法,林淨霜最近實在是被他識海裏的白蓮花弱受養成系統荼毒得不成樣子。

系統見他遲遲不肯走弱受任務,從暴力威脅到心機哄騙現在又因為無計可施而徹底發瘋了。

幾乎每天晚上,系統都會在他的腦子裏循環播放一些奇葩話本,機械的朗讀音配上極致狗血的純愛腐文,通常都是播放整整一夜,大概每幾天就能聽完一本書……

“既然是撿來的,合該将這孩子還給他的父母。”林淨霜不動聲色地提議道。

“昨日我見過這孩子,在街頭,是個乞兒,怕是早就無父無母了吧。”

“那我便讓人給他找個好人家,明日論劍盛會便已結束,我們也要回宗門,帶着這個凡人小兒,也着實不方便。”

這年頭,戰亂天災的,沒有孩子的年輕夫妻多得是。謝清玄想到此處,便也點點頭,同意了林淨霜的提議。

小孩原本乖順地垂着的腦袋,聽到兩人要将自己送走的時候,立刻擡了起來,視線正好與林淨霜相碰。

這人三言兩語便輕易決定了自己的去處,小孩黑黢黢的眼珠盯着林淨霜冷漠的眸子,兩人都知道對方不是個好相與的。

小孩沒有任何反抗,便被林淨霜帶走,臨走之前,謝清玄還特意将幾塊上品靈石塞進小孩手裏。

被林淨霜帶走時,他還時不時三步五步一回頭,可惜謝清玄冷情得很,并沒有目送他的離去。

林淨霜當然也沒像同謝清玄說的那樣,為小孩找個能收養他的好人家,反倒給他扔到了山上一個不知名的凡間寺廟裏。

與其時時刻刻賣乖讨好與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父母,倒不如遁入空門當個誦經撞鐘的和尚,總歸是比流浪街頭做乞兒強。林淨霜撣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靈劍上的劍穗随着主人的心情搖曳,男人一身輕松地下了山。

老邁如枯樹的僧人拿着剃刀想為小孩剃度,他卻後退小半步,神情寡淡,對那老僧道:“心中仍存貪嗔癡妄、名聞利養,弟子還不能剃度。”

“明日,明日若是我還未達成所願,便來此處,落發為僧。”他聲音稚嫩,明明年歲不大,眼眸中卻盛着比尋常人都濃烈的執念。

雖然那位白衣公子臨走之前反複強調要他為這小孩剃發,他也看出這孩子命運多舛,乃是凄苦短命的面相,若是寄養在佛祖腳下,誠心做個檀奴,也能安然一世。

但老僧見他執念頗深,也只好違背與林淨霜的約定,放他離去。

小孩一步一步走下山,山路陡峭,硌腳的小石子很多,他穿着草鞋,鞋底早已磨破,腳掌摩擦着粗砺的地面,痛得很。

通往山寺的石階上,只留下一個矮小瘦弱的灰色背影,和一串熹微的血跡……

小孩一瘸一拐下了山,他握着手裏的靈石,走進了往常自己連向裏面望一眼都要被人啐一口臭乞丐的裁縫鋪。

他将靈石拍在櫃臺上,聽到裁縫鋪的老板小聲嘟囔:“這是偷的還是搶的……”

小孩選了一段月白色的綢子,上面是用銀線繡的紋路,叫老板按照自己的身量裁一身袍子來。

他本來是喜歡藍色的,但是看到林淨霜那一身純白無垢的道袍,鬼使神差地放下那一團霁藍色的錦緞,反而拿起了手邊的月白綢子,甚至他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存了私心,要同站在那個漂亮青年身邊的男人相較。

小孩換上了幹淨的衣服,膚色不是那麽白的人,不敢輕易着白衣,但這孩子身上的白袍卻将人襯托得更加出塵幹淨,粉嫩玉砌、精雕細琢的,眉間生而帶來的朱砂痣像是白梅中的一點血,往那兒一站,我滴個乖乖,好像是從天宮上下來的小仙童。

他的頭發還有些亂,對着裁縫鋪的銅鏡,他将絲絲縷縷的亂發全都梳上去,露出自己精致的五官,往常混跡在街頭乞讨,頂着一張過于精致的臉,很容易招惹一些麻煩,所以他的頭發長年都是披散下來的,遮住自己半邊臉,一副髒兮兮的乞丐模樣。

小孩微微側臉,照了照自己的發髻,想了想,又取下兩縷頭發,心靈手巧地将這兩縷頭發編成小編,垂在雙肩上。

他走進銅鏡,看了看自己的唇,寡淡,不夠紅。手指沾了些女子塗面用的口脂,沿着自己的唇角,仔仔細細塗着。小孩試着将嘴角扯了一個像是笑的弧度,這樣看着,好像好多了。

穿戴好衣服之後,小孩便離開了裁縫鋪。他沒有和掌櫃的讨要剩下的銀子,雖然靈石不是凡間的銀兩能比的,但若是明日不能被那位仙君成功帶走,他留着也沒什麽意思了……

第二日。已經是論劍大會的最後一日,仙靈客棧裏的修士早就走得七七八八了,今日謝清玄一行人也要啓程回越水宗。

誰成想,謝清玄甫一踏出客棧的門,便在門口見到了已經被林淨霜送走的小孩兒。他被眼前這樣精致的小奶娃娃閃到了眼睛,見他打扮得如此幹淨,險些沒有認出來。

林淨霜倒是一眼就認出這小乞丐了,心中暗暗想道,自己特意将他送到那麽遠的山上去,第二天居然還能回來,還真是夠陰魂不散的啊……

那小孩一見謝清玄,便跪下,深深拜了三拜,虔誠道:“請仙君收下我吧,扶我一上登仙途。”

“願為生民請命,為天地立心,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事開太平。”

很難想象,這是一個不滿八歲的流浪乞兒能說出的話。謝清玄不由得被他震撼到。

從沒有人主動要拜他為師,全越水宗的人都知道,他謝清玄是個修煉了八百年仍停留在金丹期的廢柴,但凡是有一些天資的弟子,都不願拜他為師,甚至輩分和年歲都比他小很多的師侄們都桃李滿門了,而他的長茗峰卻依舊長年清冷……

就連林淨霜,也是他用了些非常手段搶來的,強行讓他歸入自己門下。

之前,這小孩總是披散着頭發,連眉眼都不教人看清,如今打扮得整潔些,謝清玄才發覺,原來面前這小孩兒生得實在是鐘毓秀敏,對自己又是一片傾慕之心,他見了便心生喜愛,而且莫名其妙總覺得他與此人有着說不清道不明的緣分。

謝清玄動了一點收徒的心思,這心思一動,便再也收不住了。

誰知謝清玄還未表态,站在一旁的林淨霜卻突然出了聲。

青年雙臂環胸,倚着門口的石柱,看上去慵懶惬意,可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如墜寒冬數九。

“想拜入長茗峰,做一峰之主的嫡系弟子,需三跪九叩登上雲天梯,由宗門長老用驗靈石測驗靈根,再由掌門仙尊考核因果機緣。”

“越水宗門規:無靈根者下山,五靈根者不收,雙靈根與單靈根者可拜入各峰主門下,其餘皆收做外門弟子。”

“世人十有八九無靈根仙骨,雙靈根者已是天資斐然,單靈根者更是萬中無一,凡間衆人有幸生有靈根仙骨的,也大多都是四靈根或者三靈根,只配做越水宗的外門弟子。”

“外門弟子,每日都需要灑掃大殿、照看仙草藥田、飼食靈獸或者幹其他雜活,只有晚上一點時間才能修煉,終其一生,也只不過做個築基修士,連禦劍都不能。”

林淨霜低下頭,用戲谑的眼光看着跪在地上,這個殷切地期盼着謝清玄能收下自己的小孩,冷然說道:“大言為生民請命,為天地立心,你覺得你能走到哪一步?”

謝清玄白了林淨霜一眼,心說他長茗峰哪裏能要求這麽高,峰主不過是個金丹,沒臉嫌棄弟子根骨不行,更何況這不還沒測靈根呢嘛,萬一是個天資非凡的,那他還有點不好意思收徒了呢!

“別怕,他吓唬你的,若是一心拜師,我自會與掌門商量好的。”謝清玄扶起小孩,眉眼溫柔。

他知道,他賭對了。

小孩終于笑了,同之前專為讨好謝清玄的笑不一樣,這次是發自內心的。

腳下是一片帶血的荊棘,孤注一擲地僞裝了這滿身的月白華錦,甘願做一只無害純良的羔羊,只為能留在青年身邊,從此人間苦難,再不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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