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風聲

第101章 風聲

翌日。

楚辭睡醒的時候天光大亮,看時間已經到了中午。他揉着眼睛從床上爬起來,窗外天空明淨澄澈,他反應了一下才想起這裏是山茶星,而不是壓抑沉悶的霍姆勒。

床邊的桌子上放着一雙他常用的入耳式微型耳機,是他昨天晚上讓左耶幫忙買的,之前被他強行征用的阿薩爾的終端也放在那裏。楚辭打着呵欠去盥洗室洗漱後将耳機塞進耳朵裏,果不其然聽到了埃德溫熟悉的聲音。

“林,中午好。”

“好。”楚辭懶散的敷衍着,出門左拐去找沈晝,但是沈晝似乎出去了,不在房間裏,他就只好又折回來。

昨天晚上洗漱的時候他将從霍姆勒帶回來的東西連同髒衣服卷在一起扔進了髒衣簍,這會他都拿了出來,有劉正鋒的記憶芯片、從他身上找到的終端、以及在古董號上,時空裂縫裏掉出來的那把槍。

槍和記憶芯片先放在了一旁,楚辭打開終端,問埃德溫:“Neo醒了嗎?”

埃德溫道:“還沒有,你找她有什麽事?我可以代為轉達。”

楚辭活動着脖頸,又開始檢查身上的傷口,大部分皮肉傷都已經愈合了,只有傷的比較重的肋骨依舊還需要用藥,他随口道:“讓她幫我破解這個終端。”

埃德溫沉默了一下,道:“雖然不想提醒你,但我還是想說,這件事我也可以做的到。”

楚辭又打了個呵欠,嘟囔:“對哦,總是忘了你還有用。”

埃德溫:“……”

為了證明自己确實有用,他用了不到半分鐘就破解了楚辭手裏的終端,道:“終端沒有注冊姓名賬號,但是網頁上登陸過的賬戶持有人叫馬克·肯西。”

“原來是肯西的終端……”楚辭搖了搖頭。

想想也是,劉正鋒因為追殺而東躲西藏,肯定不會固定使用一個終端,而他臨死之前躲在霍姆勒,那裏根本就用不上智能終端。但他不可能一輩子都躲藏在霍姆勒,因此殺死肯西之後劉正鋒肯定會掠奪他身上的一切財産,肯西的終端在劉正鋒身上倒也不足為奇。

楚辭本來相随手将這個終端扔在一邊,卻又忽然道:“埃德溫,過一下終端裏存儲的所有信息。”

埃德溫答應了一聲,肯西的終端上自動彈出一個投射光幕,各種存儲數據像是流水一般翻閱過去,五分鐘,埃德溫忽然道:“馬克·肯西之前似乎從事中介工作,剛才有個叫達蒙的人給他通訊留言,詢問‘上次那批貨的去處’。”

楚辭問:“什麽貨?”

埃德溫道:“我分析了他們過往的通訊,應該是軍火。”

楚辭:“哦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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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熟人,”艾略特萊茵說道,“精神成像儀傍晚他們會給送過來,倒是不用那麽着急還回去。”

楚辭順便問了他一些肯西的情況,并告訴他自己在劉正鋒身上搜到了肯西的終端,艾略特·萊茵笑道:“那是你的戰利品。”

笑完免不了感嘆一二:“其實肯西在聖羅蘭還算有點名頭,他雖然在霍姆勒做生意,但卻很不喜歡那兒,沒想到卻把命搭在了那地方。”

楚辭平靜的道:“真是不幸。”

精神成像儀其實是用來治療記憶失衡類精神疾病的儀器,是現有讀取人類記憶最便捷的方法之一,也是楚辭能想到唯一辦法。

機器被直接送到了楚辭所在的旅店,他反鎖上門,對埃德溫道:“不要讓別人進來。”

他将劉正鋒的記憶芯片放進了精神成像儀裏,然後打開了人機交互接口。

……像是在腦子裏忽然灌進來一噸冷水。

水壓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浪潮一波一波沖擊着意識的堤岸,那每一片浪花上都像是過電影般,人臉紛雜,聲音交錯,在這樣混亂而又模糊的海洋裏,楚辭聽到一聲壓抑的咆哮,仿佛是從自己喉嚨裏擠出來。

然後“他”看到,自己躺在實驗臺上,眼前一片血光,卻似乎有人拿着鋼鋸在自己的腦顱裏進出,明明感覺不到疼痛,但卻仿佛一種極致的精神折磨。

楚辭這才明白,這是劉正鋒的視角。

“他”從鏡子裏看到自己的模樣——仿佛戴了一層假面,笑的時候臉上只有皮肉堆疊,而那只機械眼卻靈活而敏捷,和他僵硬的面孔格格不入。

身後有個模糊的聲音說:“恭喜你,改造很成功。”

……

“老大,我們去聯邦幹什麽?”

“閉嘴,讓你去你就去!”

……

“他”的視線裏先是浩瀚的宇宙,接着宇宙深空中忽然跳出來一群艦隊,銀色流線形艦體,微波粼粼,十分美麗,像是即将游入捕網中的無知的魚。

有人在此已經埋伏他們很久了。

光子炮幾秒之內炸碎了旗艦的護盾,小型機甲在碟部登陸之後很快切割開了夾板,像是一只只悍然的甲殼蟲,輕而易舉鑽入了龐大星艦的內部。

“他”從機甲裏跳下來,抽出一把EMP槍,沿着甲板走廊一路幾乎暢通無阻的進入到了中央艦橋。

整座星艦都在震顫,時而傳來尖叫和戰鬥聲,“他”都毫無反應,這時候,中央艦橋已經空了,唯餘指揮官一人坐在中心位置上,似乎是在等待“他”到來。

“他”沉聲對指揮官道:“西赫女士命令,這支艦隊必須消失在回程途中。”

指揮官點了點頭,抽出槍毫不猶豫的對着自己額頭按下了扳機,仿佛終結的不是自己的生命,仿佛他只是一個沒有情緒的機器人。

血濺出去半米遠,橫流的血漿染紅了指揮官領章邊緣的山茶花紋路,而領章中央,是一行正體字母拼寫成的人名——藍尼·萊莫爾。

“他”冷漠的離開了旗艦,穿過對接門回到自己的星艦上,從巨大的晶屏裏,他看到整個艦隊都在戰敗、潰散……滅亡

旗艦側壁上鮮明的注冊號被炸得破碎淋漓,“淨土號”幾個字也殘缺不全,逐漸的,它成了宇宙中永久漂浮的碎片垃圾。

……

“老大,我們什麽時候能回黑三角?在聯邦的地盤上總覺得防區特戰隊就在附近……”

“他”剛聽到這句話沒多久,就在自己的機械眼裏發現了監視器。

瞬間,“他”渾身汗毛倒豎,一邊假裝無事發生,一邊找了個工匠重新定做機械眼,可那眼睛剛剛做好送到“他”手上沒多久,“他”就迎來了一場巨大的追殺。

不是“他”,而是“他”所帶領的整個星盜團。

那位西赫女士要“他”支付的改造肢體的報酬是伏擊聯邦艦隊,但是事後沒多久,“他”就會被她殺死在漫漫宇宙中。

他甚至沒有來得及逃回黑三角,艦隊就已經被滅掉了一大半,只剩下幾個小魚小蝦、幾艘飛船。走投無路之際,他們路過卡斯特拉星系附近的一個小空間站,本想攻入空間站補充彈藥和能源再繼續逃命,卻發現自己低估了聯邦,也高估了自己。之前伏擊艦隊之所以能夠成功,更多的原因是提前設置好的躍遷點和他們登陸之前就已經瓦解的內部系統,于是攻占空間站失敗了,“他”帶着所剩無幾的人狼別逃命。

一路逃竄回黑三角的時候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而不久之後,懸賞牆上忽然出現了以劉正鋒為目标的懸賞令,懸賞金高得吓人。

“他”成了整個黑三角,乃至整個霧海賞金獵人和職業殺手眼中的獵物,無從躲藏,無從活命。

“他”逃了四年,這四年裏幾乎跑遍了整個黑三角,但是不論在什麽地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找到“他”,“他”瘋狂的殺光那些人,然後繼續逃竄,直到有一天,“他”在霍姆勒遇到一個打探消息的牙子。

……

楚辭用劉正鋒的視角又經歷了一次古董號的逃殺過程,最後在滿目絢爛的白光中,他的意識歸于沉寂,楚辭的精神力逐漸從人機交互接口退了出來,卻久久不能回神。

因為他在劉正鋒的記憶裏看到的某些場景,正在和他記憶中的東西重合、交疊,相互印證,成為一個完整、荒謬絕倫而又讓他毛骨悚然的事實。

……襲擊斯托利亞空間站的是劉正鋒。

……因為他和他的星盜團夥在被一個叫西赫女士的神秘人物追殺。

……追殺的原因是西赫女士曾授意他們伏擊過聯邦某個艦隊,現在她要殺人滅口。

……而劉正鋒和他的星盜團夥伏擊聯邦艦隊時,所用到的熱劑切割槍,正是OPW7062熱劑切割槍。

産于新月44號基地,也曾出現在南枝小酒館的軍火倉庫裏。

切開過鐘樓號的艙壁,也曾切開過,西澤爾所在艦隊的甲板。

所以,劉正鋒受西赫女士授意所伏擊的聯邦艦隊,很有可能就是西澤爾落難前所在的的艦隊。

楚辭張了張嘴,似乎自言自語說了句什麽,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任何一種方式,都沒有辦法再将這個答案告訴西澤爾。

因為他早就已經不在楚辭的身邊了。

楚辭将記憶芯片抽了出來,抽到一半又反手摁進去,平靜的對埃德溫道:“記憶芯片有辦法複制嗎?”

他半點也沒有突然獲知真相的驚喜,只剩下茫然的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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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語的事情我很抱歉,最近因為太忙也沒有時間過去看她,”桐垣攏了一下耳邊的頭發,“她最近怎麽樣?”

王成翰道:“在治療。”

“嗯,”桐垣微微點頭,“那麽您今天專程來找我,是……”

王成翰打量着面前優雅美麗的桐垣,內心依舊有些恍惚不能相信,這個和自己女兒一般大的女孩,心思竟然會深沉到這種地步,而那個叫普利的私家偵探死得如此蹊跷——

他嘆了一聲,開門見山道:“穆赫蘭小姐,你想做什麽?”

桐垣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您在說什麽?”

“我說,你讓普利調查我,是出于什麽用意?”王成翰明明語氣平和,給人的感覺卻仿佛壓迫已經逼在近前,就像一根繃直了,扯到極致的弦,下一瞬就要斷裂,“你已經知道了君赫酒店的事情,現在有什麽打算?”

但是桐垣仿佛絲毫沒有感覺到他話裏的逼迫,而是慢條斯理的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巧笑嫣然道:“這個問題我也想問您,您有什麽打算?”

王成翰似乎被她的反應驚訝了一下,卻并沒有表現出來,剛要開口說些什麽,他的終端上忽然通訊燈一閃。

他說了聲“抱歉”,然後去接聽。

一分鐘後,他挂斷通訊,神情幾分訝異,語氣卻依舊平淡:“桐垣小姐,有位大人物想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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