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爛心的水果
第2章 爛心的水果
目光交接的一剎那,兩個人均是一愣。
有那麽兩三秒鐘,陸南揚甚至覺得全世界都停滞了,只剩下眼前這個長相斯文溫和、儒雅迷人的狗東西。
直到聞飛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你故意的吧?我牙上哪沾韭菜了?”聞飛一邊抱怨一邊收起手機,一擡頭就看到了兩個人之間猶如實質的對視,頓時一愣,“你們倆,認識?”
陸南揚幾乎是下意識否認,但沒想到對面的人和他幾乎同一時間出聲。
“不認識。”
“認識。”
空氣凝固了一秒,聞飛一頭霧水地站在兩人中間,緊張感都被茫然打散了。
五官精致的院草先是頓了頓,然後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鏡片後面的眼瞳像清泉一樣帶着清澈幹淨,“上周五晚上你們就在我隔壁的攤上吃燒烤,不是嗎?”
聞飛着實沒想到當事人居然還能記得這件事,露出驚喜的表情,“對對對,是我們!帥哥你居然還記得啊!我當時還找你換零錢呢!”
“我記得。”帥哥笑起來非常好看,有一種令人安心的柔和,“我還知道你走之前拍了我的照片。其實如果你跟我說,我會讓你拍的。”
聞飛的臉立刻“唰”一下變紅了,陸南揚在後面看着,覺得他如果有條尾巴這會兒應該已經搖得螺旋上天了。
聞飛激動地從衣服裏摸出那封過于亮眼的情書,顫抖的手往對面人的懷裏猛地一塞,語無倫次地說,“你好帥哥,我、我是法學院的,叫聞飛,這個是……這個是……”
聞飛的聲音有點大,剛才的這番動靜已經引來了周圍一些人的注視。
陸南揚的目光冷冷地看着那人。
他企圖在院草的臉上找到一些尴尬、窘迫或者厭惡的表情,然而都沒有,那人反倒露出一個微笑,鄭重其事地把情書收進口袋裏,認真地看向聞飛,點了點頭,“我會認真考慮的。”
聞飛顯然也沒想到自己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一時間張大了嘴巴,等回過神來時,那位院草已經端着托盤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陸南揚收回了視線,一巴掌拍在聞飛的後腦勺上,“回神了。”
聞飛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頭,聲音猛地拔高,“陸哥!陸哥你看見了嗎?他說會認真考慮!”
“嗯。”陸南揚心不在焉地說。
聞飛激動地拽住陸南揚的衣服,“我靠,這是不是說明我有戲啊!完了完了,我都沒有一點心理準備的!你說我第一次約會該穿什麽衣服比較好啊?是那件黑的還是那件藍的……”
陸南揚把他從自己身上扯下來按在座位上,“我勸你還是還是離這個人遠點的好。”
“啊?”聞飛一愣。
“長得人模狗樣不見得就是個人。”陸南揚說,“爛心的水果從外面什麽都看不出來。”
聞飛不高興了,“不是,你憑什麽這麽說人家啊?人家剛才對我們多好啊,他還把我的情書好好收起來……”
陸南揚打斷他,“如果他真的要考慮你,為什麽不要你的聯系方式?”
聞飛理直氣壯,“人家是院草,平時說不定很忙的!而且我情書裏留聯系方式了,他肯定會加我的!”
……
算了,叫不醒裝睡的人。
聞飛還在他身邊絮絮叨叨:“陸南揚,我看你就是嫉妒我馬上要變成院草的男朋友了,而你還是個單身狗!不過你要是求我的話,我也不是不能教你脫單的秘籍……”
“你回宿舍嗎?”陸南揚打斷聞飛的話。
聞飛一愣,“回吧,你呢?”
“我去後門喂個貓。”陸南揚的腳尖在路面上漫無目的地磕了幾下,“你先回去吧。”
“那你不補覺了啊?”聞飛問,“下午還有民法課呢,逃都沒法逃。”
“不了,不困。”陸南揚說。
不如說在看到那張臉的時候,他就徹底清醒了。
他本來一點也不關心昨天晚上那個人是誰,叫什麽,只想趕緊把那段記憶忘掉,權當是自己倒黴踩了泡狗屎。
但是他沒想到聞飛要告白的人竟然是他。
他竟然還是個大學生?
陸南揚閉上眼,精幹的肉體與有力的小臂在腦海中閃現了一瞬。
怎麽看都不像吧!?
陸南揚按住太陽穴,感到稍有好轉的頭疼又有加劇的趨勢。
臉确實是一樣的,可是和昨晚的氣質實在差距太大了,導致他看到那人的第一眼還以為是什麽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兄弟。
但是和他目光相接的一剎那陸南揚就知道了。
這就是昨天晚上那個人,唯有這雙眼睛他不會認錯。
-
今天是謝泉在校醫室代班的日子。
自從前任趙校醫被學生家長醫鬧氣辭職了以後,校醫室就由他們醫學院的學生輪流代班,美其名曰是實習崗位,鍛煉學生的社會實踐能力。實際上既沒薪水也沒福利,不過是把學生拉來當牛馬而已。
但在所有叫苦不疊的學生裏,謝泉是來得最積極、出勤次數最多的人。
相應的,他也得到了一般的代班學生不會有的東西——屬于他自己的一間辦公室。
辦公室的地理位置很不錯,三樓,窗戶朝陽,站在窗邊就能望見大片校園。有一棵高大的槐樹伫立在窗邊,清晨還能看見小鳥站在枝丫上唱着美妙的旋律。
尤其是對桌那個姓楊的大四生離校以後,這個空間就真正意義上成了他一個人的東西。很多非醫學院的學生來看病拿藥的時候都以為他是全職的校醫。
謝泉拉開右手邊的抽屜,把兩個白色的小藥瓶放在辦公桌上,往前一推。
兩瓶藥和桌上其他常用藥的瓶子靠在一起,顯得十分普通,好像随手拿去就能治感冒一樣。
沒了那個大四生,這間辦公室裏懂醫的就只有他自己了。
把這些藥藏在桌上的常用藥之間,讓謝泉心底裏莫名湧出一股叛逆的亢奮。
謝泉閉上眼睛,把情緒往下壓了壓,走到窗前,拉開了窗簾。
整間辦公室的色彩單調到令人乏味,牆是白的,衣服是白的,桌子是黑的,桌子上的工牌是白的,長時間在這樣的環境裏工作,常常讓謝泉有種身處靈堂的錯覺。唯有休息時間朝窗外望去的時候,還能感覺到外面有活人的氣息。
正是午休時間,校園裏吃完飯的學生正三三兩兩地往宿舍樓走,還有幾對小情侶呆在樹蔭下膩膩歪歪,誰都不肯先撒手。
然後謝泉注意到,靠近後門的地方蹲着一個人。
應該是在喂校園裏的流浪貓,他伸手撒了一把什麽,就有七八只貓圍了過來,親昵的樣子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麽蹭飯了。
謝泉眯起眼睛,目光釘在那裏看了一會兒。
有一只通體純白的小貓,看起來怯生生的,像是剛加入這個群體沒多久,跟在貓群的最後面,前爪試探了幾次都不敢往前邁步。
然後他看見那人笑了一下,用手輕輕撥開其他吃得正歡的貓,把一把貓糧灑在了小白貓的面前。
那笑容陡然刺痛了謝泉的眼睛。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謝泉一驚,幾乎是下意識拉上了半邊窗簾。
醫務室門外站着個女學生,一臉的驚訝,敲門的手還擡着沒放下,“謝醫生……”
謝泉自知失态,很快露出一個禮貌溫和的微笑,伸出手示意女生坐在對面,“陽光有點刺眼。你坐,怎麽了?”
女生這才回過神來,興高采烈地在謝泉對面坐下,“啊對,我今天來開點布洛芬——”
謝泉看了一眼女生遞過來的校園卡,“包奕奕是吧。你上周才開過一次,怎麽又來開布洛芬?”
女生趕緊說,“上次是我自己開,這次是幫我朋友開。”
謝泉溫和地笑了笑,“你朋友上個月十八號來找我開過益母草顆粒。現在才月初,應該還不到她的經期吧?”
女生的臉立刻漲得通紅,不光是因為自己的謊言被戳穿,還因為面前這個帥哥居然當着她的面毫無芥蒂地說出“經期”這兩個字。
啊啊啊而且,謝醫生真的是人嗎?怎麽會有人能把每個人拿什麽藥什麽時間都記得清清楚楚的?!
女生低着頭,腳趾快要抓出一棟三室一廳了,大腦正在飛速思考怎麽逃跑才能顯得不那麽刻意的時候,就聽到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謝泉眼帶笑意,目光柔和,筆尖在處方單上輕輕點了一下,“如果是為了看我的話,不用找這種借口也沒關系。我會很開心的。”
轟的一聲,女生的臉炸成了西紅柿,說話也結結巴巴起來,“不、不是……呃,真的嗎?”
謝泉笑了笑,不置可否,低頭在處方單上寫了什麽,遞給女生,“止痛藥治标不治本,而且對胃不好。我給你開了點調理脾胃的中成藥,平時也可以吃。”
女生接過處方單,像捧着什麽寶貴的簽名照一樣,猛點了好幾下頭,“好,好!謝謝謝醫生!”
“去吧。”謝泉朝她笑了一下,椅子不着痕跡地向後一推,在桌子下面翹起腿。
本以為女生馬上就會跑去藥房,沒想到女生捏着處方單眼睛滴溜溜地轉着,打量起了辦公室四周,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房間角落裏的一個貓窩和貓抓板。
“咦,謝醫生,棉花糖呢?”女生好奇地問,“是被楊醫生帶走了嗎?”
棉花糖是之前的大四生在辦公室裏養的貓的名字。
“不對啊。”女生又思考道,“要是帶走的話,應該不會把小糖的窩留在這裏吧……”
啧。
她怎麽還不走?
謝泉的鞋跟在地板上不耐煩地敲打了兩下,臉上卻露出一個柔和的微笑,“楊學長實習太忙,沒有條件繼續養,就把它送給別人了。”
“這樣啊。”女生的臉上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
謝泉的餘光瞥向窗外,目光重新變得冷漠。
算不上撒謊。
反正還沒有餓死,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