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成交
第18章 成交
這天的天氣不太好,天空一直陰沉着,天氣預報說是有雨,但卻遲遲沒有下,空氣中潮濕的霧氣已經快凝結成水了。
謝泉從出租車裏下來的時候,忍不住抖了抖外套,總覺得面料已經被濃重的水霧打透了。
這樣的天氣,打傘都沒什麽用。
剛走了沒兩步路,就看見陸南揚站在前面的方磚上,熱情洋溢地朝他招了招手。
然後他注意到了陸南揚身後的建築:雲城區人民法院。
謝泉轉身就走。
“哎!謝泉,謝泉!”陸南揚急忙追上來,他的腿夠長,三步并作兩步就拉住了謝泉的胳膊,“回來回來!”
謝泉甩開他的手,擰起眉頭,“你說的是讓我來奶茶店跟李鑫聊一聊。”
“沒錯啊,先聊聊,然後再順便去對面的法庭開個庭嘛。”陸南揚再度拽住謝泉的胳膊,一本正經地胡扯,“反正也不遠,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謝泉更用力地把陸南揚的手甩開,陸南揚能從那雙凜冽的灰眸裏看出他似乎是真的生氣了。
“陸南揚,你這是在騙人。”謝泉用手指着他,一字一頓地說,“你說過你最讨厭別人騙你,那你騙別人就無所謂了是嗎?”
這句話刺痛了陸南揚,陸南揚第三次抓住謝泉的胳膊,按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往下壓,“我沒騙你,李鑫現在就在對面奶茶店坐着等咱們。是,我确實希望一會開庭的時候你能出庭幫忙做個證,會讓審理簡單很多。但你如果不願意,可以現在就離開,我絕對不會強迫你。”
說完這句,陸南揚壓低了聲音,“這就是我跟你之間的區別,懂了嗎?”
謝泉的手腕被陸南揚鉗得生疼,他掙紮了兩下,陸南揚才總算松了手。
力氣是真的大,謝泉抽回手時手腕上紅了一圈。
“這案子對你來說有這麽重要嗎?”謝泉揉了揉手腕,壓着怒火問,“不就是你們老師扔給你的一個爛攤子,你還要上趕着替他處理得漂漂亮亮的?”
陸南揚沉默了一會,就在謝泉以為他說不出話的時候,他突然開口,“你為什麽讓李鑫借住在那棟房子裏?”
謝泉一怔,皺了皺眉,“跟你有關系嗎?”
陸南揚沒理他,繼續說:“李鑫有一個患了阿爾茲海默症的母親,為了給她母親治病,她還變賣了家裏的房産。她說如果當時不是你及時伸出援手,他們娘倆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陸南揚對自己的計劃有信心。
在問到這條信息的時候他就判斷,或許謝泉并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樣無情。李鑫畢竟是他的親人,既然在她最落魄的時候謝泉伸出了援手,那麽這次他也很有可能願意幫李鑫打贏這場官司——
一聲冷笑打斷了陸南揚的思緒,只見謝泉眯起眼,雙手抱臂,眼裏的嘲笑幾乎要滿溢出來,“李鑫告訴你她賣房子是為了給她媽治病?”
陸南揚愣了愣。
“她賣房子,是因為她欠了一大筆債要還。欠債是因為她借錢包養一個男大學生,她丈夫也是因為這個才跟她離的婚。”謝泉笑道,“我把房子借給她們住,是因為老太太在得病之前是雲大附屬醫院的老專家,我們學院的很多老教授都認識她,而我能借這件事攀上很多關系。”
說完,謝泉冷冷地補了一句,“別把人想得太善良了,陸大律師。”
說完,謝泉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啧。
失算了。
他從一開始就不該對謝泉的人性抱有什麽不切實際的幻想,這個人簡直像某種變溫動物,蜥蜴或者蛇,手觸上去只能摸到冰冷的鱗片。
“謝泉!”陸南揚小跑兩步追上去,攔在他前面,“你為什麽這麽不願意出庭?這麽簡單的案子,耽誤不了你幾分鐘,對你也沒什麽壞處。”
“對我也沒什麽好處。”謝泉反唇相譏。
“有。”陸南揚又一次拉住謝泉,重複道,“有好處。”
謝泉看着他。
陸南揚覺得喉嚨有點幹,要說的話堵在氣管裏不上不下。他舔舔嘴唇,清了清嗓子,“還記得你上次提的要求嗎?”
這回蛇的眼睛眯了起來,目光變得饒有興趣,“你要給我口?”
已經經歷過幾次突發社死的陸南揚這一次已經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了。
“口不行,換手可以。”陸南揚壓低聲音說,“好歹能摸得着幾巴毛,不考慮一下嗎?”
謝泉挑起眉毛。
有意思,陸南揚好像有點被他帶壞了。
“成交。”謝泉低聲說,轉身的時候手掌不經意地在陸南揚的腰下方摸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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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理這起案件的法庭不大,但也稀稀拉拉地坐着幾個旁聽的人。劉秋煙走過大廳時,還抽空狠狠朝陸南揚瞪了一眼。
陸南揚心裏發樂。心說你瞪我也沒有用啊,有本事讓戶主改口。
戶主就坐在陸南揚身邊,和李鑫隔了一段距離,似乎刻意想避開她。書記員宣讀法庭紀律的時候他始終抿着唇,板着一張不茍言笑的臉。
陸南揚用膝蓋輕輕碰了下謝泉的大腿,“不用那麽緊張,該說什麽說什麽就行了。”
謝泉轉頭看他,“你倒是很放松,像在自家後花園溜達。”
陸南揚笑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庭了。”
謝泉上下打量他,“你應該比我還小一屆吧。”
“那又怎麽了,誰規定小你一屆就不能出庭了?”陸南揚伸手在謝泉胳膊上點了兩下,“我人緣好,懂不懂?”
謝泉低頭輕笑了一下。
本來沒打算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但陸南揚好像打開了話匣子,又悄悄往他的方向湊了湊,“你知道我代理過最奇葩的案子是什麽嗎?”
“什麽?”謝泉覺得好笑,順着他的話頭接下來。
“是一起離婚訴訟案。”陸南揚說,“女方起訴離婚的理由是男方的那玩意太大受不了。”
謝泉詫異地看着他。
“但是法庭要講究證據啊,法官就讓法警帶着男方到廁所去看。”陸南揚一本正經地說,“結果幾個法警回來以後一致表示确實太大,沒見過這麽大的玩意,于是法官宣判離婚成功。”
謝泉瞪大眼睛,沒忍住笑出了聲。好在書記員宣讀紀律的聲音夠大,沒人注意到這裏。
“真事啊。”陸南揚笑着說,“民事法庭上全是這些家長裏短的破事,有意思的可多了。”
說完陸南揚用手支着下巴看他,膝蓋碰了碰他的膝蓋,“現在好點了沒?”
謝泉這才意識到陸南揚打開話匣子聊這半天,居然是為了幫他緩解緊張感。
……多此一舉。
謝泉用膝蓋把他的膝蓋頂回原位,低聲道:“你還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沒人家大就多學點技術。”
陸南揚啧了一聲,“你覺得我看着像——”
法官的聲音打斷了陸南揚的話,“……下面進行法庭調查,首先由原告向法庭陳述你的訴訟請求及事實理由。”
法官是個氣質溫柔和藹的女性,但在這個法庭上,似乎稍微有些壓不住混亂的局面。
幾乎是開庭陳述一開始,李鑫和劉秋煙就相互破口大罵起來。十幾分鐘過去,整個法庭混亂得如同菜市場,法官的法槌敲了十幾下,陸南揚同情地看着它,總覺得下一秒那根脆弱的木棒就會折斷。
“……你不記得了是吧?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的!”劉秋煙邊拍桌子邊噴唾沫,“我這裏還有錄音,你親口說的把房子送給我,現在你又舍不得了,反悔也沒用!我證據确鑿!”
“什麽狗屁證據,喝多了說的話哪有當真的!”李鑫氣勢不輸,音量更大,“我說讓你去跳樓你是不是也能直接去死啊?”
陸南揚真怕他們再這麽吵下去會被法警直接逐出法庭,趕緊站起來打斷了李鑫的話,“法官大人,我的委托人當晚是否表示了贈予這件事并不重要,因為她并不是這處房産的所有權人,也沒有贈予或買賣該房産的權利。”
說着,陸南揚走上前把房産證複印件遞給法官,繼續說:“房屋的戶主叫謝泉,且事前對李鑫私自做出贈予承諾一事毫不知情。”
李鑫擰起眉毛,“什麽叫私自——”
法官打斷了她的話,“戶主對這件事的态度呢?”
陸南揚回過頭,給了謝泉一個眼神。
謝泉知道該輪到自己發言了,他頓了頓,把桌前的麥克風移到自己面前。
陸南揚注意到謝泉的睫毛在輕輕顫抖,捏住麥克風的手指攥得很緊。
他好像确實有點緊張。
至于麽?一個成天在校醫室代班的人。上個法庭而已。陸南揚有些不解。
“我是8棟301房的戶主謝泉。”謝泉說話的聲音還是很平靜,磁性的嗓音聽着很舒服,“我事前對李鑫與劉秋煙的糾紛并不知情,也不同意将房産贈予劉秋煙一事。”
法官點點頭,“也就是說,原告誤以為被告是房屋戶主,做出了贈予決定。但實際上真正的戶主對此都根本不知情,是這樣吧?”
“對。”陸南揚說。
法官應了一聲,合上了面前的資料。顯然這件案子事實清楚,證據明确,到這裏已經沒有什麽繼續審理的必要了。
總算結束了,陸南揚想,剛好到了吃飯的點,一會去哪兒吃點什麽呢?
就在他神游到學校前門拉面館的時候,劉秋煙突然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氣得渾身顫抖,整張臉通紅,指着謝泉的鼻子罵了起來。
“你是戶主?放他媽的狗屁,那棟房子就應該是我的!”劉秋煙的聲音極尖,幾乎要穿透整間法庭,“你算什麽東西,連名字都沒有的雜種!你連給他舔鞋都舔不會!狗雜種!”
也就是一瞬間的事,陸南揚看到謝泉的臉唰一下失去了血色,捏着麥克風的手指泛出青白色,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它捏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