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桃溪霧行7
第50章 桃溪霧行7
江遲遲一點點往窗口退去。
敲門聲急促起來, 門板劇烈震動着,牆皮簌簌落下。
這扇老舊的門看起來撐不住太久。
她不再猶豫,翻身從二樓躍下,就地一滾落在馬路上。
“嘶——”江遲遲手心火辣辣地疼。
白皙的手掌有一道劍傷, 覆蓋着薄痂, 看起來受傷有段時間了。
她迅速檢查身體, 果然發現了許多打鬥過的痕跡。
都是昨晚受的傷, 在霧氣中重新顯形了。
腰間忽然有東西咯了她一下,江遲遲伸手一摸, 在黃布包裏摸到了草草塞進去的檔案袋, 還未開封。
除此外,還摸到一張疊起來的告示。
她一目十行飛速浏覽,瞬間明白這是自己昨晚得到的線索。
在霧中拿到的物品無法存在于霧氣消失後。
體檢報告中, 消失又回來的居民數值一切正常, 除了體內白細胞值遠超常人,且體溫偏低, 都維持在35℃左右。
“砰!”二樓的玻璃忽然碎裂。
江遲遲飛快扭頭看了一眼,八只手的蛛人壁虎般從窗戶爬到外牆, 碩大的複眼滴溜溜轉動,鎖定了她。
他頂着游宋的臉,清俊的面容驟然裂開,猙獰口器重噴射出一團雪白絲線。
驅祟符甩出, 與絲線在空中相撞迅速燃燒。
江遲遲頭也不回沖向鎮子西邊, 墓地的方向。
雖然不知道霧團裏會有什麽,但用腳指頭想也知道進去了沒好事。一路上她都盡力避開這些霧團, 可漸漸發現了一件不妙事情——
沒有霧團覆蓋的地方,霧氣也在漸漸變得濃郁。
前方有重重人影走來, 江遲遲收斂氣息,兩三下爬上了路邊的樹。
“救命,救命啊!這霧要吃人!”他們驚慌失措在街道上奔跑、呼喊。
江遲遲冷眼看着,剛剛那怪物已經讓她明白,霧中遇到的“人”不一定是人。
他們從江遲遲所在的樹下經過,其中一個忽然擡起頭來。
他臉上保持着驚恐的表情,口中還在不斷呼喊,但點點紅光在一雙眼中溜溜轉動。
樹上只有濃密的樹梢。
呼喊聲漸漸遠去,江遲遲動了動僵硬的身體,悄無聲息落在地面,再次往墓地方向奔去。
越靠近墓地,霧氣便越稀薄。
瑩瑩的淡綠色光芒籠罩着墓地,從平房為中心如浪潮鋪散,徹底隔絕了那些翻湧的霧團。
“啊啊啊!”老啞守在平房前,看見江遲遲來了,焦急地發出喊聲,把她拽到了神像前。
江遲遲渾身一震。
陳舊的神像不斷逸散淡綠色光芒,但江遲遲感受到了不可挽回的衰敗氣息。
神像的面容依然溫柔慈悲,只是手中的桃枝,那僅剩的一朵桃花搖搖欲墜。
怎麽會這樣?明明白天時還能通過筊杯溝通,短短時間竟然衰敗至此。
江遲遲将身上所有的貢香拿出,一齊點燃插入香爐中。
老啞跪倒在地,她淚流滿面,口中發出嘶啞的嗚咽聲,一下又一下深深磕在地面上。
如同絕望的信徒,想要挽留一位即将消亡的神明。
“我明白了......”江遲遲猛地攥緊了青銅劍。
是有人在砸碎剩餘的舊神像,所以桃仙娘娘才會短時間內衰敗至此!
她頭也不回沖出門外。
身後響起了一聲溫柔至極的嘆息。
江遲遲一腳踏空,栽入了無邊無際的芳草地中。
茫茫白霧籠罩天地,唯有一棵參天桃樹屹立。
“......桃仙娘娘?”
“不必去了,已經來不及了。”如花溫柔的聲音回蕩在這小小的天地間,祂輕聲嘆息,“最後一尊已被打碎。”
江遲遲臉上的血色褪盡,失去舊神像庇佑的普通居民在夜裏......
似乎看破她心中所想,桃仙娘娘說:“雖然神像已碎,但我還能暫且庇佑他們這一夜。”
江遲遲明白,也只有這一夜了,今夜之後桃仙将要不複存在。
她聲音滞澀:“我該怎麽做,才能幫您?”
簌簌桃花落下,溫柔撫過江遲遲,祂笑:“萬物有常,我已注定消亡。只是鎮子上依然有活着的人,他們視我為神明,我卻不能庇佑他們平安了。”
凝視着眼前的少女,桃仙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那個為祂奉上一顆桃的小孩,衰敗沉睡的祂被從此被喚醒。
祂跟着那群淳樸的人來到此地,人們供奉祂,祂庇佑鎮子平安,默默絞殺了無數于黑夜中窺探的惡鬼。
在這個風景秀麗的鎮子,祂渡過了數百年歲月。
可人心總是難測。不過,也并非所有人都變了。
“小靈師。”祂溫柔懇求:“請你與同伴破了那蛛妖迷霧,讓他們平安離開此處。”
“那蛛妖巢穴就在桃樹下,通往地下的路在樹中。”
一朵桃花落在江遲遲眉心。
昨晚丢失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恢複。
“我們一定會的。”江遲遲承諾道。
祂輕柔開口:“蛛妖法力高深,你們難以對抗。可我本體虛弱,無法直接降臨霧中,若遇危險可以請我上身。”
請神上身,江遲遲從未試過,對施術者要求極高,稍有不慎或許會橫死當場。
她遲疑了,卻不是因為其中風險,“您如此虛弱,若應了我的請神咒......”
漫天桃花落下,眼前的景色坍塌消散,桃仙娘娘的淺笑還萦繞在江遲遲耳邊。
“既然受人香火,自然要履行職責。”
江遲遲将得到的信息寫在紙上,并說明自己要去神女老巢,然後将紙留在了平房裏。
所有的舊神像都被砸毀,她的隊友和江千雪他們最終會在墓地彙合。
江遲遲回頭望了一眼跪俯在神像面前的老啞,沉默走出了墓地。
游宋和虞念慈不是內鬼,江千雪也不可能是,如果江千雪是昨天晚上就不會來救她。
那麽,只剩下蘇燼、張見山、吳道成。
她眼前掠過昨晚在醫院的那一幕,蘇燼将她推入霧團中,孤身站在張牙舞爪的蛛人前,肩膀被黑刺貫穿。
江遲遲捏緊了青銅劍,由衷希望背叛者不是自己的隊友。
......
吳道成順着路燈杆緩緩滑下來,飛快擦掉額頭的汗珠。
滿地都是八只手的怪物,他實在是招架不住了。
最恐怖的是,這些玩意還能模仿隊友,防不勝防。
吳道成謹慎觀察附近,确定暫時沒動靜後,壓着腳步走出了小巷。
傍晚時江千雪要求他們起霧後到墓地彙合。
只是,從招待所到墓地的路上未免也太兇險了點!
吳道成的腳步忽然一頓,他猛地轉向身後。
他聽見了腳步聲。
溫潤俊秀的青年從霧氣中走出,他背着桃木劍,朝他微微一笑,打招呼:“吳道成?”
吳道成敏銳感覺到一絲違和感。
他從霧裏走出來,竟然一點事都沒有,他在霧團外面的被趕得像條狗一樣。
桃木劍筆直指着蘇燼,吳道成沉聲道:“站住。”
蘇燼點燃了一張靈符,周圍淺淡的霧氣緩緩蠕動散開少許,他說:“我不是假冒的。”
桃木劍放下,吳道成松了一口氣,與蘇燼同行,“那就好。我要去墓地和隊友彙合,你也一起去吧,這地方太詭異了。”
蘇燼落後吳道成半步,凝視着他的背影,臉上浮現出幾分掙紮之色。
“動手。”神女冷淡的聲音再次響起。“否則你死。”
這是第二次催促,她的耐心快要耗盡。
“嗯?”得不到回答,吳道成略帶疑惑轉頭。
寒光一閃而過,他腹部一涼,下意識低頭看去——
匕首插入了他的腹部,抽出時帶出一簇血花,幾滴濺在蘇燼臉上。
看着滿臉陰翳的青年,吳道成瞪大雙眼,嘴唇吃力蠕動:“......為什麽?”
一記手刀砍在吳道成脖子上,他幹脆利落昏死過去。
蘇燼緩緩擦去臉上的液體,滿手血紅。
“很好,下一個。”神女冷漠指示。
“呵。”蘇燼忽然笑了起來,他兀自笑了一會,反手将桃木劍擲在生死不知的吳道成面前。
桃木劍嗡鳴着,筆直插入地面。
他不配再用這把劍了。
......
雪白的霧團将桃樹周圍濃濃包裹,江遲遲毫不猶豫踏入了翻湧的霧氣中。
刺骨的陰冷瞬間圍繞。
周圍的空氣變得黏膩異常,難以呼吸。
江遲遲瞬間燒了三張驅祟符,靈符獵獵燃燒,幾乎是一轉眼就燃燒殆盡。
她咬牙續上,一步步往前走。
濃稠的霧氣有如實質,每一步重如千斤。
一只枯瘦手臂無聲無息游到江遲遲身後,尖利黑刺猛地刺下!
斷臂落下,江遲遲喘着氣收回青銅劍,臉因為缺氧泛起薄紅。
這樣下去,她沒走過石橋就要被活活耗死了。
她騰出一只手,在黃布包中翻找,希望能找出點有用的東西。
淡淡的白光從黃布包中逸散出來。
是在荷花鎮時,水荷娘娘徹底消散前贈予她的一顆蓮子。如玉蓮子在她手中顫動,滾落在地。
蓮子落地,轉眼間生根抽條,一朵白蓮幽幽盛開。腳下翻湧的霧氣逐漸化為粼粼水波,荷葉、荷花鋪了一路。
原本的石橋化為了一條由荷花與荷葉鋪成的路。
翻湧的白霧被堅定阻隔在兩側。
江遲遲在心中道謝,飛快踏過水波,順利來到桃樹前。
桃樹與桃仙廟附近沒有一絲的霧氣,一片凋零桃花落在江遲遲肩頭。
她仰頭去看,參天桃樹沒了白日落英缤紛的美景,變得枯枝橫生,絲線纏繞在它的軀幹上,零星的花在枝頭搖搖欲墜。
江遲遲繞着粗壯的樹幹一寸寸尋找,手下忽然摸了個空,踉跄着跌入——
詭谲的氣味撲面而來,腥甜腐臭間夾雜着淡淡幽香。
江遲遲反應極快用青銅劍往旁邊一插,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眼前是一個巨大深坑,蜿蜒交錯的樓梯懸空架在深坑之中,路線錯綜複雜,深坑的地步幽幽泛起綠光。
江遲遲腳下就是一道通向深處的懸空樓梯。
她抽回劍,壓着腳步往下走。
深坑之下幽幽吹來溫暖潮濕的風,将那股怪異的幽香帶上來,江遲遲行走在狹窄的樓梯上,仿佛在懸崖峭壁間。
她謹慎打量着周圍,視線定在深坑的坑壁上。
坑壁之中,挖出了無數四四方方的坑洞,如同一個一個棺材嵌入其中。
許多“棺材”裏都有一枚半人高的“繭”。
有些“繭”已經破了一個口子,剩下空空的殼子。
江遲遲忽然想起那些長了八只手的怪物,難不成就是從這些“繭”裏出來的?
幽微冷風從身後掃過——
江遲遲下意識轉身揮出青銅劍。
當寒光湛湛的劍身映出那雙溫潤隽秀的眼睛時,哪怕江遲遲已經有所猜測,手中的劍依然稍稍一滞。
“蘇、燼。”江遲遲一字一句叫出了他的名字。
鋒利匕首絲毫不拖泥帶水沖她面門掃來。
青銅劍撤回抵擋,劍身傳來的沖力讓江遲遲迫不得已後撤一步。
失重感驟然襲來。
呼嘯的暖風從耳邊吹過,江遲遲仰面跌入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