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莽叢村(七)
第07章 莽叢村(七)
女人臉頭發濃密,長長地垂下來,黑得分明,與慘白的臉形成鮮明的對比。
頭發上的水滴落在水泥地上,水腥氣充斥鼻腔。雲雪青盯着對方,只覺祂越靠越近,不到一米的距離,又縮短了三分之一。
手裏沒武器,他環顧四周,尋找能用的東西,就感受到旁邊睡着的人突然起身,聲音有些沙啞道:“玩兒的花啊,這是月下幽會?”
雲雪青:“……”
有幽會送命的麽?
“果然找上來了啊,”傅無宣撓了撓有些亂糟糟的頭發,随口念道:“神谕·陽炎。”
“呃啊啊!”
滴水的微笑女人臉,身上瞬間起了一層火焰。身體被灼燒,祂發出痛苦的叫聲,像是齧齒類動物絕望的嘶吼,不似人音。
這火燒得快,不過一會兒,就只餘下一團黑灰。
“白天你被水鬼留下了黑色手印,”傅無宣走下床拉開了燈,屋內頓時一片亮堂,“晚上祂就循着味兒找來了。”
這麽一形容,倒是有幾分像狗。
甩掉奇奇怪怪的想法,雲雪青正色道:“祂是怎麽進來的?”
在詭域,詭異也需要遵守一定的規則。
在這個房間裏,沒有屋主的邀請,祂們應當是進不來的。
“我說過,水鬼可以出現在一切有水的地方。”
傅無宣彎腰,扒拉出放在床底下的陶罐。
雲雪青湊過去看,只見裏面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罐子水。水不算清澈,還散發着水腥氣,和池塘水的味道倒是有些像。
“村長應該是和水鬼達成了什麽交易。”傅無宣一邊說着,一邊将陶罐甩出窗外。
雲雪青回想起昨天晚上床板的咯吱聲,皺了皺眉:“床板下面應該有東西。”
木床的床架很厚實,像是能容納一些東西。
他摸着床沿,果然發現了夾層。
将被子疊起來,他握着床沿中間,用力一掀!
床板被掀開,床板中間果然有暗層,偌大的暗層中間,一只紙人安靜地躺在中間。
紙人穿着花花綠綠的衣服,也有頭發,臉上畫着眼睛鼻子嘴巴,還塗着兩個大大的腮紅,只是比例不對稱,看着很是別扭。
紙人張開雙臂,呈環抱姿勢,臉上帶着微笑。祂在每個夜晚,都在“擁抱”着雲雪青、傅無宣兩人入眠。
猝然見到光,紙人兩顆豆大的眼睛盯着雲雪青,緩緩起身。
“神谕·陽炎。”
傅無宣毫無心理負擔地燒掉了紙人,将床板放下去,淡定道:“好了,繼續睡吧。”
雲雪青點了點頭,兩人将床鋪好,又躺了上去。
第二天,傅無宣起床,渾身腰酸背痛,“床板太硌人了?”
他小聲嘟囔着:“早知道就不燒掉那個紙人了,還能充當一下肉墊。”
雲雪青同樣渾身不舒服,這種感覺就像練了一天劍,累極了:“不太對勁。”
“确實,身體太疲累了,”傅無宣道,“像是被狐貍精吸食了精氣。”
他說的話不正經,但臉上卻沒有往日的輕松姿态,而是蹙眉道:“應該有什麽地方被我們忽略了。”
靈光一現,兩人異口同聲道:“六臂菩薩像!”
被蓋上一層白布,一直被忽略的六臂菩薩終于重見天光。
“我見祂鬼氣不重,只當是個恐怖擺件,沒想到威力倒是不小。”
傅無宣有些想笑:“也是,能被那個老登囑咐要好好對待的佛像,肯定不是什麽善茬。”
他摸了摸佛像的頭,陷入沉思:“只是毀掉這尊佛像也沒用,這只是一道分身罷了。”
他猜測道:“如果不出意外,這六臂菩薩像,應當就是締造這個詭域的A級詭異了。”
聽他這麽一說,雲雪青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山上那個寺廟的六臂菩薩像。
或許這二者有什麽關聯?
“傅無宣。”
“嗯?”傅無宣看向雲雪青。
就見雲雪青面無表情,有些烈的陽光照在他雪白的臉上,空中飄浮的灰塵,和他臉上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他聽見對方問:“你為什麽進入這個詭域?”
之前說是被三枝捉來當祭品,但他目前展示的實力,可不像是一個普通的祭品。
“這個嘛,”傅無宣半真半假道:“我想得到這個A級詭異的能力,就進來了。”
殺死詭異,不止能提升神谕的靈能強度,還有一定概率得到詭異的能力。
雲雪青點了點頭,也不知信沒信。
中午吃飯,十幾人左等右等,也不見村長來。
好半天,才走來一個胖子。
胖子也是光頭,渾身像是疊了一層又一層的游泳圈,走路肉都在晃動。他臉上的肉也在晃,膨脹得像是圓圓的饅頭,看着倒不兇惡,反倒像廟裏的彌勒佛。
“嘿嘿,大家不要等了,我爸不會來了。”胖子手裏握着一根臘肉,邊啃邊說道。
紅毛青年狐疑道:“你是誰?”
胖子放下臘肉,認真道:“我是我爸的兒子。”
傅無宣看着這倆傻子,直接問道:“那村長有沒有交代什麽?”
胖子手點在下巴上,像是在回憶:“好像有……我爸讓你們去紅妞家裏取一點油。”
“什麽油?”
“那我就不知道了,”胖子握着手裏的臘肉,一邊道:“我爸走得匆忙,沒給你們準備飯,你們要是餓,就自己去廚房弄飯。”
衆人謝天謝地,不用面對一堆蛇蟲鼠蟻。他們翻找一通,找到一些米,将就着煮了一些稀粥吃,便去村長交代的紅妞家。
沿路問了幾個村民,終于到了紅妞家。李玉林聞着聲,連跑帶喊道:“哥!你終于來了啊哥!”
他情緒激動,就差撲進雲雪青懷裏,被對方轉身避開了。
傅無宣饒有興致道:“你還活着呢?”
“什麽話什麽話!”李玉林氣憤,又轉頭向雲雪青哭訴道:“哥,你都不知道我這幾天過得什麽日子,紅妞那個毒婦,每天讓我幫忙紮紙人,從早紮到晚,虐待童工!”
雲雪青聞言看了眼紅妞的家,見無論是屋子裏面,還是屋子外,都放置着大大小小的紙人,和躺在他們床板裏的紙人模樣如出一轍。
“你是童工?”傅無宣看不得他賣乖。
“男人至死是少年,”李玉林冷哼一聲,突然壓低聲音道,“其實被壓榨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紮的那些紙人,到晚上都活過來了!”
雲雪青:“活了?那祂們有沒有對你做什麽?”
“那倒是沒有,”李玉林搖搖頭,“只是晚上總有東西盯着我,還時不時動一下,有點瘆人。”
看來這些紙人暫時沒什麽危險性。
雲雪青做了判斷,轉而又問道:“三枝呢?”
“沒見到,”李玉林撓撓頭,“他把我領到紅妞家裏就看不着個人影,整天神出鬼沒的。”
雲雪青:“這樣啊。”
看來找回本命劍的希望,又變渺茫了。
“話說哥,你來紅妞家做什麽?”
“取一點油。”
李玉林倒是沒有像他們一樣懵,“原來是取油。”
他走進屋,取來一個小竹筒子,轉而遞給雲雪青。
竹筒是青綠色的,密封得很好,隐隐有異香滲出。
傅無宣問:“油是用來幹什麽的?”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起一個類似于油紙傘的油那樣的作用?”李玉林像是面臨畢業答辯的學生,說的含糊其詞、支支吾吾。
“每紮完一個紙人,紅妞都讓我塗一遍油。”
傅無宣悶笑一聲:“說不定是屍油。”
“大佬,你別吓我!”李玉林哭喪着一張臉。
傅無宣微笑道:“開玩笑的。”
雲雪青:“取到了屍油,我們現在回去?”
“不,我想留在這裏,”傅無宣意味深長道,“這兩天沒有一點堪破詭域的頭緒,坐等是不行的,所以我想看看如果晚上外出會發生什麽。”
他說的不無道理,只是晚上外出實在危險,跟來的人猶猶豫豫,最終還是走了一半人,留下了大半人在紅妞家。
“紅妞不在家?”
李玉林搖頭:“不在。”
傅無宣道:“那閑來無事,不如去紅妞房間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
“啊?這不好吧,”李玉林吞吞吐吐道:“進女生房間這種事情,我做不來的!”
傅無宣沒戳穿他其實就是害怕的面具,只哂笑道:“那個紅妞是不是人,都不好說哦。”
在詭域裏,能有什麽正常人?
李玉林一哽,無言以對。
于是一堆人浩浩蕩蕩走進紅妞房間,有小部分人害怕被紅妞報複,選擇去找周圍村民打聽消息。
紅妞的房間和普通女人的房間沒什麽區別,翻翻找找,也沒找到什麽特別的東西。
李玉林看着一群人毛手毛腳的,着急道:“你們動作輕點,把東西複原了!要是紅妞回來發現了,得削我一頓不可!”
雲雪青沒怎麽碰房裏的東西,只是環看,視線落在梳妝臺時,他走了過去。
他打開裏面的梳妝奁,只見裏面夾着一張紙條。
他将紙條取了出來,只見紙條上寫了幾排字。
【紙活之法,生人手紮紙人,塗以屍油,置于月下四十九日,可成。】
雲雪青若有所思:“還真是屍油。”
“紅妞是做紙人生意的,村長家裏也有紙人,這紙人也沒有攻擊力,做出來用來幹什麽呢?”
他思索着,就聽見李玉林着急忙慌道:“快出來!快出來!紅妞回來了!”
雲雪青将紙條放了回去,恢複了梳妝臺,便走出了紅妞房間。
紅妞沒有進屋,而是在屋外紮紙人。
見到雲雪青一幹人,她眼皮子都不擡,只是忙活着手裏的工作,嘴上說道:“這麽多來蹭飯的,老村長真會占便宜。”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話。
紅妞已經不耐煩道:“別在我眼前礙事,該幹啥幹啥去,要是實在沒事情幹,就去廚房弄飯。”
衆人中午已經一起做過飯了,現在也算得上一回生二回熟。
吃過晚飯後,雲雪青坐在院子裏,想着紙人、村長和六臂菩薩之間的聯系。
“這麽美的月色,不好好欣賞一下?”傅無宣不知道什麽時候搬了一根板凳,和他并排坐在一起。
詭域的夜色與外面不無不同,甚至月亮因為沒有黑霧的遮擋,還要更亮一些。
“你們在這裏說什麽悄悄話?”李玉林突然出現,後面還跟着一波人。
傅無宣繃帶下的笑容有些許危險,“紅妞這個時候怎麽不壓榨你的廉價勞動力了?”
“早八晚十已經很過分了,”李玉林看了看手表上的時間,有些委屈道:“何況現在已經接近十一點了。”
十一點是個很微妙的時間,他們進入詭域的時間也是晚上十一點。
但紅毛青年已經有些不耐煩了,“怎麽還沒來啊,再不來我都要睡着了。”
“這個時候你不怕了?萬一來個厲害的詭異,我們全得完蛋。”話說的人打了個寒顫。
紅發青年小聲道:“怕什麽,不是有無雪在嘛,再說我們這麽多神谕者,還怕幹不過一個C級詭異?”
他仍舊被三枝的那套話術蒙在鼓裏,不知自己面臨着怎樣的危險。
坐在一旁的無雪一言不發,那雙蛇瞳一般的眼緊閉着,像是在假寐。
霜雪一樣的發色,在月光的映襯下,更顯皎白。只是不知什麽時候,疊加在白發上的月光,漸漸變成了血紅色。
一輪紅月升起,詭氣四溢。
無雪驟然睜開眼,紅瞳勝血,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突兀地勾出一抹邪笑:“總算來了。”
只見一只高大的詭異,從暗黑的小路走來。
祂高達到三米,瘦得卻恍如纖細的女子。一頭黑色長發曳地,搖搖晃晃地跨過院子籬笆走進來。
祂緩緩靠近,雲雪青下意識站起來,他這才看清詭異的臉。
對方的臉宛如一張樹皮,上面只有兩個空洞洞的黑洞,沒有眼珠子。祂大張着足以塞下一個鴕鳥蛋的嘴,一副欲吞噬一切的模樣。
随着祂的靠近,周遭溫度直降,一股刺骨的寒氣席卷而來。
雲雪青皺眉,下意識想摸摸袖子,卻發現一件可怕的事:
他動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