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 章

22   第 22 章

◎白蛇◎

“我說呢, 前些天就察覺到有老鼠在窺探。”

林玉京行為舉止皆自然流暢,仿佛自己胸前并沒有傷一樣,唯獨面色上的蒼白暴露了狀态并不好。

他彎唇, 聲音柔和,偏偏聽起來陰陽怪氣的,輕巧之下暗含幾分挑釁,“原來是你。”

青蛇抱着許纖, 緊張地扭頭看向白涉, 生怕他被刺激到, 連忙喝了一聲,“冷靜!”

“她不過是歡喜你這張臉跟身體而已,”

白涉并不理青蛇, 卻也未如他所想那般暴怒,神情冷靜自持,“人類之軀, 總有年老色衰的一天, 到那時, 我會替她換一個更好看更年輕的男人。”

他最不缺的便是時間與耐心。

林玉京聞言,卻笑得越發暢快,“你不懂人心,她要的不止是這些。”

許纖看似愛的是男色, 她還要的是精神上的平等, 甚至有時候并不是平等,她偶爾還要男子心甘情願匍匐在她腳下,做小伏低。

林玉京不只是心甘情願, 他甘之如饴。

而且, 林玉京想, 許纖的心其實是軟的,只是她的不安掩蓋了這一點,但日久見人心,時間會證明一切,往後他總能捂熱她的心,只要他如磐石不移,總能撼動她的心。

而她擔心的那些事情,他也會一一解決。

“我會與許纖白頭到老。”

林玉京越想,眼睛便越發地亮,他彎起唇,似是提起了什麽讓聲音柔軟下去的東西,聲音柔到不可思議,“我與許纖是一樣的。”

他就用那種非常柔膩,溫和的聲音問,“你在嫉妒麽?”

輕輕柔柔的,甚至不如前面幾句攻擊性高,卻仿佛在白涉心頭插了一把刀。

白涉的心髒仿佛被什麽鋒利尖銳的東西攪弄了一下,他下意識忽略了過去,這肯定是林玉京那邊的痛楚,他想。

畢竟自他斬除三屍,斷情絕欲之後,心髒便再也不跳動了,于白涉來說,心髒只是化人所必須的器官而已。

只是他的思緒很快就被拉了回去,因為林玉京仍舊在繼續說着,“嫉妒只有我才能站在她身邊。”

白涉的妖紋顯露出來,眼睛不自覺地變成了豎瞳。

狂風驟起,林玉京并不理自己被風吹起的亂發,也不在乎明顯陷入狂怒的白涉,慢條斯理地說出最後一句。

“因為你心知肚明,你才是那個不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的異類。”

怒火糾纏着妒火,頃刻間燎原,再也壓抑不住。

最後一句話仿佛一片輕柔的花瓣,緩慢地落下去,卻輕而易舉地将白涉心裏那根緊繃的弦給壓斷了。

甚至青蛇都沒來得及阻止,白涉已然動手,心随意動,空中凝出數十道水刃徑直斬向林玉京。

林玉京不躲不避,含笑看着水刃劈向自己,連眼睛也未眨一下,水刃在與他接觸的剎那便消散掉了,甚至他胸口的傷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好。

“你殺不死我的,”林玉京起身,擦掉自己嘴角的血跡,以一種堪稱矜貴優雅的姿态整理好了自己的儀态。

“你心裏的那些惡欲越多,就越殺不死我,我是你心中的欲望,是你的心魔。”

他擡起手,指尖缭繞上淡淡的,黑色的霧氣,那些霧氣向林玉京的心口流淌而去。

“你不是修仙麽?平白修出這麽多欲望來。”

林玉京擡眼,笑了一下,而後帶着些陰陽怪氣道,“修仙修成這樣,你該多問問你的心。”

白涉不語,只手中化出一把長劍,欺身上前,自左至右劈了一劍。

殺意滿溢的一劍,林玉京躲閃不及,原本正在愈合的傷口又被劈開。

青蛇方才見白涉的法術殺不死林玉京,所以便安心在一旁看着,只是見如今白涉似乎真的起了殺意,連忙道,“何苦呢,你弄得這裏這麽血腥,等許纖醒過來,怕是要被吓着了,而且他說得也有對的地方,一時半時兒也尋不到比他生得漂亮的男人,你在這裏将他的人身損壞,許纖定要恨你的。”

“反正他遲早要死的,”青蛇道,“暫且等一等罷,最多幾十年時間而已,到那時重新将他封印在你心裏,多上幾層,另待時機除去。”

他低頭又瞧了一眼自己抱着的許纖,“待會兒許纖就要醒了,你傷他傷得越重,到時還未恢複,平白被他用傷口賺得許纖的同情而已。”

好說歹說,這才勸下了白涉。

白涉掃視了一眼房間內,心念一動,房間內的血跡髒亂瞬間便隐去不見。

他神情陰沉,“你最好期待她會一直歡喜你的身子。”

林玉京冷笑一聲,“我與她,關你什麽事?你的恩已經報完了,又來摻和她做什麽?”

“因為你蒙騙了她,你以為她知道你是個什麽東西之後還會同你在一塊兒嗎?你用你的臉勾引她,用你的身體迷惑她,你本質上就是個怪物而已,有什麽資格同她站在一處?”

低賤的,下作的,肮髒的怪物。

有什麽資格觸碰她?

“但現在,我是同她一樣的人,切切實實的人。”

林玉京倦怠般地垂下眼,并不為這些話所動,輕聲道,“怪物分明是你。”

“我是她的夫君,你只是一個報完恩的妖怪而已,難不成披了一層人皮便自以為不是妖了嗎?忘了自己的身份?”

“況且,你知道的,她怕蛇不是麽?我們兩個之間,到底是誰在害怕被她知曉本質呢?我已在她面前袒露無遺,無論是思想還是身體,可你連見她一面都不敢。”

“你甚至都不敢承認自己的心思,你敢說你愛她嗎?”

房間之中寒意蔓延,外面狂風大作,雷聲轟隆中,瓢潑大雨頃刻而下。

說中了,青蛇想,被林玉京說中了。

許纖是在一片溫暖之中醒過來的,桌上一盞暖黃的燈亮着,帷幔微微擋住了光,于是便只投過去一陣柔意。

窗外似乎正在下大雨,雨聲瓢潑,莫名讓許纖有些安心感。

她楞了半晌才想起來自己睡過去之前的事情,剛要爬起身,便發現床邊有個人坐着。

——林玉京一只手支着頭,坐在床邊,大約是剛才在閉目養神,聽見許纖醒來的動靜才睜開眼。

“醒了麽?”

許纖下意識目光落在他胸前心口處,林玉京順着她的目光低頭。

“你的傷沒事吧。”許纖愣了幾秒才湊過去,主要是林玉京一副沒事兒人的樣子,讓她懷疑剛剛到底被刀子捅的是不是他。

按理躺在床上的也不應該是她啊!正常來說,在床上躺着的應該是林玉京才對,坐在床邊是她的戲份。

許纖甚至有一瞬間質疑了一下自己的記憶。

林玉京扯開一個笑,“沒事兒,”他輕描淡寫道,“一點小傷而已。”

他關切的是另外一件事,“你睡夠了麽?要好一會兒才天亮呢。”

“你沒騙我?”

許纖狐疑,擱現代說不準都得進ICU的傷,剛剛嘩嘩流那麽那一堆血,現在說沒事就沒事了?

“恰逢一方士雲游至此,得了他醫治,”林玉京哼了一聲道,口吻不大恭敬的樣子,“就是把你癡呆治好的那個。”

許纖對那個方士肅然起敬,能沖擊她這麽多次世界觀,讓許纖這個唯物主義者都快變唯心了。

“讓我看看傷口罷,我瞧瞧,”許纖上手就要去扒林玉京的衣服,“我看看他到底怎麽給治的,有沒有用熱水消毒啊?”

她憂心忡忡道,“給你縫起來的還是怎麽弄的?動手前他洗手了嗎?”

還洗手呢,林玉京心道,直接用手掏的。

“沒縫,給了顆藥。”

直接捏碎了。

“手上應該也不髒,沒事。”

林玉京拍了拍許纖的手,見聽完自己的話,她神色反而更加驚恐了,不免又心憐幾分,“別怕,已經快好了。”

說着,他解開衣裳,讓她仔細瞧已經包紮好的傷處。

許纖見包紮得整齊幹淨,連一點血也不滲,不由得稍稍心安一些,而後才來得及好奇,“這個方士到底是什麽來歷?感覺挺厲害啊。”

她原先沒想到這一點,穿過來就自認倒黴了,從沒想過其他的,現在林玉京三番五次提起那個方士,反倒讓她起了點疑心。

現代的自己是去世了還是怎麽了?雖說現代身體不大好,加上她生活習慣不健康,猝死的概率挺大,但怎麽說,要是她是被招過來的,是不是還能回去?

死了就罷了,現如今有個這麽大本領的方士在,去問問反正也不是說掉塊兒肉。

那邊許纖起了心思,林玉京不知道她心內千回百轉,只以為她單純好奇,便道,“也沒什麽,只比較擅長醫治一些疑難雜症而已。”

“不知這位方士在何處能尋到?”

“沒有固定住處,應該是四處亂逛,偶爾在各處藥房停留,少有人能尋到他的蹤跡,瞧運氣吧。”

林玉京輕描淡寫道,“我運氣比較好,次次碰到他而已。”

許纖心下失望,面上也不由得顯露出一些,好在她也沒抱太大希望,“我還想見見他呢,往後你若是見了他,記得叫我,我有事要問他。”

林玉京也不問什麽事,只道好,随即便不願再提那方士了。

轉而問,“還要再睡會麽?離天亮還早。”

被這麽一問,許纖倒是真的困了,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哈欠,“你也一塊兒睡一會吧。”

她拍拍自己身邊的床鋪,“在那邊坐着不累嗎?”

林玉京心裏一熱,口中道,“也不累的,坐着瞧你,心裏安定一些。”

許纖聽了,有些不大自在,她身邊少有人會這麽表露關心跟愛意,她扭過頭,小聲道,“跟我一塊躺着睡覺也是一樣的。”

她看着林玉京脫了外衣,只着中衣,林玉京問她,“要熄燈麽?”

他記得她睡覺不愛掌燈。

“熄了吧。”

燈滅,外面雨聲未停。

許纖聽到林玉京在自己身邊躺下,她也跟着躺下,翻了幾個身,最後與林玉京面對面。

雖說是在黑暗處,他的視線好像仍緊緊的追随着她。

這一個想法不由得讓許纖面上浮出幾分熱意。

許纖看不見林玉京的神情,只能依稀看見他的輪廓起伏。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握了又松,好半晌才伸到林玉京那邊去,她尋摸半天,只聽得林玉京呼吸一滞,身體也繃得緊緊的。

許纖這才摸到他的手,她握不住他的手,索性把自己的手塞到林玉京手中。

“睡吧,”她道,“你得多睡會兒。”

對面那人卻半晌都不出聲,好半天後,才“嗯”了一聲,帶着壓抑不住的顫。

只這一聲,便再也不出聲了,好像再多講些話就會洩露出什麽一樣。

……

第二天起來,許纖硬要看看林玉京的傷口,硬扯開他的衣裳,半天後憋出一句,“那個方士是神仙吧。”

許纖眼神顫抖,看得出受了狠狠的震撼,她的世界觀真的碎了!碎成渣渣了!!

她坐在林玉京的腰上,扯着他的衣裳,仔仔細細地又看了一遍上面的那道疤,确定昨天捅的那個傷口,已經飛速長好,這才放林玉京走,帶着自己碎成渣的世界觀默默在床邊默默坐下了。

這根本不科學!

林玉京倒是難得地害羞,沒有半分往常的那浪樣,被許纖扒衣裳的時候直接臉紅到了耳朵尖,被湊近瞧的時候直接連呼吸都快停止了。

他躺在那邊,側過頭,又羞又惱,“早跟你說了,我傷口早就好了,你就非得……”

大概是看着林玉京害羞,許纖反倒大大方方的,她回頭看林玉京,态度十分坦然,“咱倆都是夫妻了,我看你幾眼又怎麽了,別說看,我就是上手摸幾下又怎麽了?不管看還是摸都是合情合理十分合法的。”

“你這人!”林玉京霞飛雙頰,一時間豔色無邊。

許纖之前看他胸沒臉紅,現在倒是看得臉紅了。

于是便兩個人對着臉紅。一時誰也都不說話,林玉京低頭給自己把衣裳穿好,許纖坐在那邊低頭玩手,好像十分有趣似的。

半天後,林玉京整理停當,咳了咳,這才出聲,“你…你餓了嗎?”

“有一點吧。”

許纖并不擡頭,林玉京坐到她身邊,将垂下的帷幔扯到一旁,借着外頭的光側頭瞧她,“我替你穿裙子?”

“…好……”許纖聲音又輕又小。

大約害羞是有一定量的,她害羞過頭,林玉京反倒不怎麽害羞了,替她穿裙子時還給許纖揉了把肩背,松快了一下。

穿戴好後,他從背後擁住了許纖,“往後咱倆好好的吧。”

許纖貼着他的胸口,能聽見他心髒跳動的聲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在這之前,他們兩個都沒提晚上的事。

許纖是沒想好,也不知道該怎麽理清,便索性當個鴕鳥,就當沒發生過,只林玉京卻好似想要好好解決掉這個問題似的。

他想拔出這枚釘子。

許纖沒說話,只是聽着林玉京自己絮絮叨叨,“我知道你害怕什麽,日後若是我背叛了你,你只管殺死我便是,你怕血,便不用刀,我給你在暗格裏換了毒,無色無味,旁人是查不出來的,對外只管說我暴斃就是。”

白涉殺不死他,但是能禁锢他,林玉京知道自己背叛許纖,白涉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但許纖并不知道。

在許纖眼裏,她自己是被動的那個。

林玉京知道人心有多肮髒,她害怕屬實在情理之中。

這是遇上他了,往後若是碰上別的人呢?

思及此,林玉京便道,“往後,不只是我,誰背叛你,你一律如此,你只管安心,那毒旁人都查不出來。”

他還誇許纖,“我原先還怕你受人欺負呢,在你姐姐家就像是個受氣包的樣,能對人心警惕是好事。”

“還有嫁妝的事,你之前提過一次,我沒在意,現在想想,你應是那時起便心存不安了。”

提起來,許纖反倒不好意思,仔細算起來其實林玉京并沒有錯,只是她心情實在壓抑,那些怒火跟怨氣,與其說是對着林玉京的,不如說是對自己的無能為力,以及對這個時代的無可奈何。

她預設未來的林玉京會變心的可能,對現在的他也着實不公平。

人都有着時代局限性,而林玉京對待她的方式,就是放到現代也挑不出錯來。

許纖多少有些慚愧,她小聲道,“也是我多疑。”

她将手搭在林玉京手臂上,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卻只聽得頭頂的聲音響起。

“多疑是好事,多想點,往後不容易吃虧。”

許纖擡頭看向他,從她的角度只能瞧見對方線條好看的脖頸與上下滾動的喉結。

林玉京又道,“給你的便是你的,我也從未想過再拿回來,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擔憂什麽,那些東西雖是我全部身家,但給出去的東西便沒有拿回來的道理,那婚書帖子上也一早就寫明了,便是官府來判,也合該是你的東西。”

說到這裏,他嘆了口氣,“你也認認字罷,往後婚書都看不懂可如何是好?”

許纖還沒消化過來這一堆消息,聽林玉京這麽說,面上一熱,小聲道,“字我還是認得一點的。”

只是以前實在懶得看。

林玉京便笑,“那往後随我多認幾個罷。”

許纖心思只在他笑時顫動的喉結上,神使鬼差地,墊腳吻了上去。

笑聲在半截停下,突兀得很。

房間內重新安靜下來。

許纖只蜻蜓點水般,稍吻了吻,一觸即離。

只林玉京卻像是僵在了那裏,好半天,才動了動唇。

若是照着往常,他定是要順勢纏上去的,只此時此刻反倒拘謹起來,許纖只看他喉結滾了又滾。半晌才嘶啞出聲,“教你臨摹字帖麽?”

林玉京腦子裏一片混亂,一時之間不知該做什麽,更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抓住方才說的話題繼續下去。

可能害羞真的是守恒的,許纖見林玉京的模樣,自己反而更加氣定神閑了。

她輕快地應下,“好啊,臨摹什麽?你教我嗎?”

“往後我是不是要稱你一句師父?”許纖忽然想起這一茬,她倒也不是真的想拜林玉京做師父,只是想起來了林玉京之前提起的角色扮演,能再添上幾個角色倒也挺好的。

果然,林玉京跟她想得是一樣的東西。

許纖感受到他身上肌肉又硬了幾分,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她原本還等着林玉京主動呢,只他掙紮半天,還是僵硬着将許纖引到書桌前,讓她坐下,又取過之前替她寫的字帖,那是依照着婚書來的。

他仿佛什麽正人君子,一板一眼,凜然道,“我原先想着,應該是從幼學瓊林開始,既然認一點字,幼學瓊林應是學過了?”

許纖心下一陣失望,她倒是記得翻過幼學瓊林這本書,只是內容記不清,“我忘得差不多了,給我看看是什麽?”

林玉京取了一本書給許纖。

許纖翻了翻,而後“啪”地一聲合上書,誠懇道,“我覺得我們說的‘一點’可能有點不一樣。”

【作者有話說】

打起來(看熱鬧.jpg

其實現在基本上都是有理有據的意見,也挺好的,能看到另外一種視角跟觀點,可能收藏夾上也不會有啥,畢竟我那麽糊。

但是編輯那天提示風險我就覺得好焦慮,剛告訴我那陣真感覺天塌了一樣,我也覺得這樣一點事大驚小怪不好但是改不掉,可能自我意識太強,妄想症一樣,告訴我那天我焦慮到吃不下飯,所以我決定把我自己這邊的評論區關掉,再也不看了,忍住,一心不聞窗外事,我埋頭碼字得了。

不過有個不知道算不算好處的事情,之前碼完字覺得很累,現在是只有碼字的過程才能暫時不焦慮了,就,被迫上進?不過開始碼字這個開頭很難,好讓人掙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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