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鏡花 “顧倚霜,我們就到這裏吧”……

第44章 鏡花 “顧倚霜,我們就到這裏吧”……

顧倚霜是在一家酒吧找到施慈的。

到地方時, 施小姐正坐在高腳椅上喝酒,一只腳的腳尖懶洋洋地點在支撐處,另一只腳則是幹脆懸空, 漫不經心地晃動。

他緩步走近, 黑色的西裝外套還搭在小臂。

“你怎麽找到我的呀?”看清那張臉, 她歪着頭, 含糊不清地問。

絢爛的霓色燈下, 那雙本就清透閃亮的瞳孔映出斑斓光澤, 素淨的小臉粉俏勾人。

周圍不甚明亮, 人影攢動, 更襯得她單薄消瘦。

顧倚霜笑了下:“我說有超能力你信嗎, 大概是心靈感應。”

施慈撇着嘴, 輕哼:“什麽超能力,我看明明是鈔能力。”

無奈地扯了扯嘴角,他将西裝外套披在了她肩頭:“外面還在下雨,你就穿這個大概會冷。”

衣服披在肩頭, 那雙手卻沒着急離開。

施慈眨了眨眼睛,佯裝不經意去偷瞄, 骨節分明,修長筆挺, 就連普通男生最不在意的指甲縫, 也被處理的幹淨整潔。

他沒戴表, 腕骨處的那顆小痣清晰可見, 簡直就像是什麽不知名的神秘按鈕,藏着危險意味,卻讓人不自覺愈發向往。

在他來之前她喝了好幾杯雞尾酒,都是小度數, 但架不住量大了,此刻也是微醺狀态。

醉意上來,膽子也大了。

她沉默不語,卻直接捧起他一只手,送到唇邊,落下輕輕一吻。

顧倚霜訝然,意外于她今天的主動:“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不回家,”依舊捉着那只手上,拇指故意按在小痣上,不肯松開:“去你那裏好不好,我想聽你彈琵琶。”

“那還真不巧,”顧倚霜道:“琵琶今天早上剛送去維護,大概得後天才能回來,再等兩天吧,到時候我彈給你聽。”

兩天嗎……

那就太久了,她不會再有機會聽了。

吸了吸鼻子,她裝得大度:“那好吧。”

周圍的音樂已經換過兩波,從激情澎湃的重金屬搖滾,再靠節奏熱烈的口水快歌,總能在副歌部分點燃氛圍,惹來全場歡呼。

唯獨他們,不在那場盛大的躁動之中。

像個小朋友一樣被他牽着走出酒吧,剛出來,就被夜雨帶來的氣候寒風惹得打哆嗦,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視線落在馬路對面的那家便利店,她想了想,又捏了下他手背上的軟肉:“你說羅森賣的東西是不是很全呀?”

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顧倚霜中肯道:“差不多吧。”

施慈彎着眼睛,笑意簇擁在眸中,咧嘴:“那太好了,我想先去買個東西。”

“我去買吧,你先回車裏,”說着,他将那輛庫裏南的車鑰匙塞給她:“需要什麽?”

執拗地搖搖頭,施慈堅持道:“不行,必須得我去!”

顧倚霜樂了:“什麽東西這麽重要?一點都不能假手他人?”

“不能!”

她重重點頭,臨了又想到別的,壞笑地踮起腳尖,嘴唇湊近他耳邊:“或者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去。”

顧倚霜怔神,隐約意識到她在暗喻什麽。

在便利店收銀前駐足的一分鐘內,他得到了答案,和一開始猜測的,完全一致。

他皺眉,下意識阻攔了那只正在因為各種口味、尺寸、外包裝顏色而糾結的手,沉啞着嗓音:“施慈,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嗎?”

“知道呀,”施慈擡起臉看他,笑意始終,語氣清軟嬌甜,半苦惱的口吻,又仿若撒嬌:“你不樂意呀?我還以為,我們已經可以到這一步了呢。”

男人的薄唇抿成了一條線,心間掙紮:“慈慈,這不是在開玩笑。”

“我也沒開玩笑呀。”施慈不樂意了,直起腰背轉過身。

便利店內燈光充足,暖色調的白熾燈直直傾灑,照亮一切。

這才完全看清她側臉邊緣的指痕,顧倚霜神色更凜:“臉上這是怎麽回事?”

施慈随口敷衍:“半夜有蚊子吵我睡覺,我随便一扇,結果打自己臉上了。”

顧倚霜擰眉,一個字也不信。

顯然不想再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她學着在古早偶像劇裏學來的套路,拉着男人的手,又指了指那讓人看得眼花缭亂的安全工具:“現在,立刻,做選擇!”

顧倚霜扶額,笑得沒轍:“慈慈,有時候我真的看不懂你,偶爾臉皮薄得多說一句都能紅半天,有時候又好像恨不得扒我衣服。”

酒勁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連她自己也被這強悍的恢複、适應能力折服。

臉頰滾燙,說不清是因為酒精還是他的話,有點不太好意思看他眼睛,施慈努努嘴,扮做被講生氣了,自顧自去選。

剛想随便拿一個應付,可指尖才剛碰到,手腕就被捉住。

意料之外的體溫似灼燒到心髒,她猛地側目去看,他的靠近,她的鼻尖又是那股熟悉的白檀氣,明明是沉穩的木質調,卻比櫻桃雞尾酒還令人神志不清。

她咬着唇,沒有動作。

顧倚霜緩緩啓唇,似在耐心教學:“尺寸小了。”

他靠得太近,每個字都聽得清晰無比,施慈一張臉登時變成蝦子。

手裏的東西像是會着火一樣被她猛地松開,下意識想收回手到口袋裏,但沒想到被圈握的腕骨完全被桎梏,明明感受不到多大力道,偏偏就是無可奈何。

察覺到她的受驚,顧倚霜無聲地翹了唇邊,指尖用力,帶着她的手,緩緩向上。

依舊是淡然口吻,似心口波瀾不驚:“這個比較合适,荔枝味的。”

施慈哪裏敢看哪裏敢回啊,從來沒覺得這麽不适應過,耳朵紅臉也紅,心髒跳得好像不屬于她了一樣。

“你、你能不能快點!”她弱着聲量,幾近求饒。

顧倚霜笑了,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神似成了精的狐仙老道:“慈慈,不是你讓我做選擇的嗎?”

讓你做選擇不是讓你折騰我!

施慈奓毛,只感覺連脖子都在發熱。

最後,那只紅白色包裝的荔枝味,被強硬地塞進了那件西裝外套的口袋裏。

車子行駛又停下,車門被打開,施慈望着近在咫尺的高樓,心口空空,卻又充盈豐滿。

“慈慈,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剎那間,所有的風聲雨聲都沒了,施慈顫着眼睫,只能聽到他的聲音。

喉間滾動吞咽,她下意識去掏那只小盒子,表情裝的松弛,攤手使壞:“好吧,那我現在後悔了,你送我回家?”

顧倚霜定定地看過來,笑了:“晚了。”

施慈樂道,随手丢個高帽子出去:“看吧,我哪有後悔的餘地,顧先生霸道着呢!”

她自己都覺得奇怪,這一刻,自己竟然是興奮的,是因為他,還是因為接下來要做的事,又或者,是因為這場越軌的短途旅行,是一場從一開始就完全又她自主做選擇的瘋狂冒險?

而今夜,冒險迎來了最後的篇章。

正是因為知道這是一場不會有好結果的夢,施慈才不希望它帶有遺憾。

她想盡量維持這場夢的完整與完美,也想盡量在他心中保持一個足夠好的形象。

好到哪怕他們下一秒就分手,許許多多年後他想起“施慈”這個人,也沒有半點壞印象。

至少至少,這一段路,足夠完整,足夠跌宕,她想,自己不會後悔。

月光皎潔,她還是忍不住去吻他。

小心翼翼,卻不滿足于淺嘗辄止,像個終于學會貪心的小獸,一點一點,學着他曾一次次施加在自己唇上的力道,認真又虔誠地吻着。

從來沒覺得電梯從一樓到二十七樓這麽漫長,看着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模樣,平白惹來一陣心驚肉跳。

進到玄關,她發現島臺上花瓶裏的花變了,從半截雪柳變成了火焰蘭。

午夜不打烊,連花都濃情熱烈。

男人的拇指輕擦過她的唇,若有若無的力道,勾連起絲絲縷縷的酥癢,直逼心底。

骨骼與血肉髒焚燒的顏色,她在這一刻看到了。

點火的人,是他。

/

施慈醒來時,眼前好似天地懸挂。

睜開眼睛,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雪白與燈,沒什麽多餘的裝飾。

腦海中閃現昨晚的一切,她抿着下唇,後勁久久不散,如同藏在她身體裏十幾年的那道頑疾。

連着發了一分鐘的呆,到底還是撐着手臂從床上坐起來,幾百塊肌肉一同傳來酸麻脹痛感,她咬緊牙關,不太想發出聲音。

床上只有她一個人,窗簾也是拉得嚴絲合縫。

無端猜測,他想顧老板應該很早就醒了,畢竟他長得就是一副作息規律、五谷為養的模樣,像她一樣一覺睡到九點半,應該蠻難的。

她下床,打算找回昨天穿過的那條裙子,依稀記得被他丢到床下,可現在再看,卻是規規矩矩地被疊好擺在一旁。

布料間混着淡淡的香氣,是洗衣液。

她歪頭,知道這是洗護烘幹一體機的功勞。

換好衣服洗過漱,原本生猛的心情随着昨夜的鼓點節奏也迎來平靜,她想,自己應該趁熱打鐵,不然有些話錯過了機會,就很難說了。

如是想着,她拉開卧室的門,另一只手則是捏着手機,想通過電話講明白。

只是沒想到,下一秒,從不遠處的方向聽到了他的來電鈴聲。

男人站在碩大的落地窗前,與另一邊的鋼鐵森林幾乎融為一體,共同塑造一幅驚駭畫作。

沒想到他居然沒有去公司,才堆徹起來的勇氣,在這一刻又不堪露怯。

“起來了,”顧倚霜走近,口吻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柔和:“早餐想吃什麽?”

他走得越來越近,施慈卻越來越怕。

終于,還是慌了。

“你就站在那裏別動!”

她急切道:“對、就是那裏,不許再動了!”

顧倚霜一頓,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怎麽了?”

晨光大亮,越過玻璃,充斥在房間內。

有些落在他肩頭和發絲,陰影輪廓被強調,本就深邃立體的五官多了分幾何美感,大概是雕塑生們最喜歡臨摹的那類。

深吸一口氣,施慈已經不敢去看他的表情了,喉間像是被烙鐵滾過一遭,肉腔顫抖,連指尖都是麻的。

她聽見,靈魂在哭泣。

卻沒有機會擦眼淚。

“顧倚霜,我們就到這裏吧。”

不算大的聲音,可在三步之遙的距離襯托中,尤為響亮,尤為清晰。

分字不差得落入耳畔,顧倚霜蹙擰眉心:“你說什麽?”

強撐着已經虛脫的心髒,施慈故作鎮定地去和他對視,藏住鼻尖酸澀:“我說,我們分手吧,就現在。”

顧倚霜,謝謝你陪我做夢,對不起,我沒有那麽勇敢,我不會再喜歡你了。

夢醒了,我也該繼續過原本就屬于施慈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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