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公子玦在楚國,好像真的……
第88章 第 88 章 公子玦在楚國,好像真的……
“爾等執禮何為?”
眼前一片喜氣洋洋, 公子玦和嬴琅正在交拜天地,四周都是“男才女貌”的啧啧稱贊聲。
景雲卻突然想起了那年在齊國,大雪紛飛中, 夫子問他們的這句話。
執禮何為?
那日他雖沒回答夫子, 卻在日後時常想起這句話, 當他眼看楚國就像一個快速崛起的怪物一般吞噬了南方大大小小的部落,開始和中原分庭抗禮時,他突然知道了自己的執禮之路該是什麽。
既然沒法通過說教來讓諸侯們尊禮, 不如就利用世人慣用的強權和殺戮。
眼前正上首位的那位王, 早已不是他當初敬仰的一代雄主,而是個雙手沾滿血腥,肆意踐踏別人家園和禮法的無知蠻夷, 他将會死在他一輩子都鄙夷的禮法綱常上。
公子玦和嬴琅行完禮,公子玦命人擡進一只烤鹿,按楚國規矩, 君主的兒子成婚時都當打一只獵物獻給父親,以感激父親将自己養育成人的恩情。
鹿頗大, 楚王微笑着點頭,待鹿被擡到楚王面前, 內侍用銀針檢查完無毒, 方才将鹿切分成小塊,進獻給楚王。
“哈哈, 吾兒至孝,為父很是欣慰,今與諸君分食此鹿,上下齊歡,不必拘束。”
衆人齊拜道:“謝大王。”
楚王率先吃了一塊, 鹿極美味,被烤的滋滋冒油,焦香撲鼻,他命內侍多切些給自己食用,公子玦攜嬴琅回到坐席,二人舉杯對飲。
公子玦容貌俊朗,高大強健,且言行舉止皆有風度,嬴琅心裏很是歡喜。
來楚國前她曾有過不少擔憂,怕楚國是蠻夷之邦,怕這裏的人真如傳聞那般茹毛飲血,又或者公子玦是個天殘地缺,言行粗魯,但所有這一切擔憂都在看見自己這位夫君後完全打消了,如此良人也不枉自己千裏迢迢從秦國嫁過來。
“公主一路辛苦了,今日請盡興。”公子玦向她敬酒道。
“如今我們已成親,夫君可直呼妾的名姓。”嬴琅笑着回敬道。
公子玦頓了一下,随即爽快笑道:“好,嬴琅,在楚國,成親後女子不用自稱妾,你若喜歡,還是按此前那樣自稱便是。”
嬴琅略有些訝異,畢竟她聽母後自稱妾聽了十幾年,早就習慣了女子成婚後改變自稱。
“那妾……那我……日後就拜托夫君多加照顧了。”
公子玦微微一笑:“你我是夫妻,互相照顧是應當的,況且你遠離故土而來,我一定盡我所能讓你在楚國過得安心。”
嬴琅聽了這話,心裏很是溫暖,她沒想到公子玦除了相貌好舉止有禮外,還有一顆良善之心,突然覺得自己哪怕沒嫁給一國國君或者世子,她的婚事也算圓滿了。
幾杯酒下肚,嬴琅面露紅暈,四周一片喜氣和睦,到處都是歡笑聲,這楚國似乎也不像傳聞中那般可怖,倒是個挺友善和睦的國家。
忽然,也不知是不是有個大夫喝多了,歪倒下去,睡在了席位邊,嘴裏還吐出了點穢物。
嬴琅還沒看清楚,另一個大夫也倒了下去,同樣是口吐穢物,甚至還在抽/搐。
嬴琅終于覺察到不對勁,她身邊的陪嫁使團紛紛站了起來。
“啊——大王!”一聲尖利的叫聲響起,坐在最上首的楚王也倒在了地上,身子不停抽動,嘴裏稀裏嘩啦一直吐,四周的內侍都圍了上去,亂作一團。
“傳醫官,快傳醫官!”
公子玦也站了起來,看着楚王和那幾個倒地的大臣,忽然感到不妙。
這幾個人竟然都有個共同點——
“不要碰鹿肉!鹿肉有問題!”司馬蔿谷突然大喊道。
衆人在混亂中定眼一看,果然發現楚王和那幾個倒地的大夫都吃了鹿肉,其他人還沒分到,尚未來得及食用。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公子玦,公子玦一時間好似被一萬把利劍定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煩請司馬下令,即刻關閉宮門,并擒拿負責烤鹿的疱師。”景雲忽然從人群中走出來,平靜地對司馬蔿谷道。
蔿谷點點頭,下令道:“殿外甲士聽令,圍守此殿,任何人未得允許不準離開,若有闖殿者,格殺勿論!”
殿外士兵紛紛手持戈矛,圍住了大殿。
蔿谷步履匆匆走出了大殿,和他錯身進來的,是宮內醫官之首——重樓,跟在重樓之後的,是其他五位醫者。
重樓徑直去楚王身邊,其他幾個醫者則分散到其他大夫身邊。
衆人都在焦急萬分地等待結果,唯有世子淵一臉陰笑盯着公子玦看,他看這個人看了十七年,看着他從最卑賤的地方一步步往上爬,從自己的腳下爬到自己身邊,所有人都體會不到他這十幾年的煎熬,他自知哪哪兒都比不上熊玦,可偏偏他一出生就是世子,這種一點點被取而代之的感覺就像螞蟻蛀牆,随時都會轟然倒塌。
還好他在倒塌之前遇見了景雲,是景雲扶住了他這座即将傾倒的城牆,讓公子玦的通天之路止步于此。
重樓終于診斷出了結果,他割下一塊鹿肉撚開,細細看看,又聞了聞,随後又看向公子玦,神色複雜。
世子淵喝道:“醫官,你有話直說,我父王到底怎麽了?”
重樓拜道:“世子,大王食用了腐壞的鹿肉,觀其症狀,全身腐毒已入血,怕是熬不過今夜,還請世子早做準備。”
“腐壞?不可能!我昨日剛獵的活鹿,怎會腐壞,怎會有腐毒?”公子玦一臉震驚,就連嬴琅和送親使者也震驚了。
世子淵指着公子玦罵道:“熊玦啊熊玦,你想王位想瘋了吧,竟然用這種方法害父王,你別以為你如今有秦國撐腰我就會怕了你,若是父王有個三長兩短,你也別想活着看到明日的太陽!”
秦國使者趕緊說道:“此乃楚國內政,我秦國絕不幹預。”
此話一出,世子淵心裏暗喜,面上卻還是方才那副兇樣:“侍衛何在,還不快把熊玦拿下!”
“慢着!”
嬴琅不顧使者阻攔,走到人前朝重樓說道:“若是腐壞之物,必定臭味熏天,可楚王方才還在稱贊鹿肉鮮美,你又憑何斷定是腐壞之物?”
重樓拱手道:“禀公主,此鹿腐化已有時日,鹿肉中還有腐蟲寄生痕跡,但此鹿烤制過程用了極強的去味藥草,又塗抹了新鮮鹿肉的髒腑汁水,所以顯得味道鮮美,此法常出現在南越部落,部落中人偶爾會撿到死去的野獸,腐臭味重難以下咽,但為了能吃飽肚子便用此法烹制,若不是下官在南越部落中有過數年行醫經歷,也很難察覺。”
嬴琅一臉震驚,轉頭看公子玦,公子玦眼神悲傷,堅定地搖搖頭。
“那可有醫治之法?”
“對啊,既然南越部落常以此法烹制,定有醫治辦法?不然他們早就死光了,也不用莫氏打那麽多年才打下來。”
重樓搖搖頭:“唉,南越境內确有醫治之法,南越境內有一種紅土,混于河水中,南越人常年喝這種紅土河水,恰好中和了腐毒毒性,所以南越人并無大礙,但若是從小沒有喝這種紅土水長大的外鄉人誤食腐物,發病時就算灌入一整碗紅土也無濟于事,若諸位不信,可派人立馬前往南越取土,但一來一回要十數日,紅土送到時恐怕大王自己都快腐爛了。”
此言一出,相當于無法可解,所有人都神情嚴肅。
“大王~”內侍們率先哭起來。
這時,蔿谷拎着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渾身瑟縮,進來後一直盯着公子玦。
蔿谷将那人扔到公子玦面前,說道:“公子可認得此人?”
公子玦搖頭:“不認得。”
那人卻看着公子玦大哭道:“公子,都是小的不好,公子說要徐徐圖之,不能操之過急,是小的太想公子登上王位,所以鹿肉比預計的多腐壞了些時日,小的不知道效果竟然來得如此猛,是小的壞了公子計劃,小的該死~”
說完,他一頭撞向大殿的柱子,衆人來不及攔,只能在震驚中看着他将自己撞死在大殿上。
蔿谷盯着公子玦道:“公子還有何話可說?”
公子玦微閉上雙眼,又想哭,又想笑,最後只是淡淡地看了熊淵一眼,說道:“你贏了……”
你贏了,沒想到你可以為了王位殺自己的父親~
公子玦還未将話說完,便被蔿谷的士兵扣住雙臂,嘴裏也塞了布團。
“帶下去嚴加看管,待大王醒過來再做定奪。”
公子玦被士兵押了下去,嬴琅一臉悲傷地看着他離開,秦國使團滿臉緊繃。
如此一來,嬴琅的身份就尴尬了,這場盛大的和親竟然成了笑話。
難不成要将嬴琅原路送回去?
這時,景雲拄着拐杖走過來,朝秦國使者行了一個标準的秦國問候禮。
秦使一驚,趕緊回禮。
景雲說道:“突逢變故,讓諸位受驚了。公主身份貴重,我楚國定不會虧待公主,秦楚聯姻是兩國大事,決不會因何人何事而作廢,今日煩請諸位先去偏殿休息,待我王清醒過後,擇選出更好人選,再與諸位商議婚事。”
秦使大喜:“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當務之急是楚王安危,我等就先行離開,在偏殿靜候景雲大夫的消息。”
嬴琅萬分失落地跟着秦使離開了,她相信公子玦是無辜的,但眼前的局面,就算她有一萬張嘴,也辨不清楚。
更何況,秦國一開始就對公子玦不甚滿意,希望楚國有更好的人選,最好就是楚王自己,如果楚王不行,世子淵也可。
如今聽景雲的意思,好像自己真的要被送給世子淵了。
使者一定萬分歡喜,誰也不會在意真正成親的人到底歡不歡喜,就像誰也不會在意公子玦到底是不是冤枉的,沒有一個人為他辯駁,竟然沒有一個人為他辯駁……公子玦在楚國,好像真的是孤立無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