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嘉水

第04章 嘉水

這幾年,闵奚不是沒想過抽空過來看看薄青瓷。

甚至有次她出差路過附近,都快出機場了,嘉水那邊客戶項目臨時出現問題,人走到機場門口只好又折回去,買了最近一趟回去的航班離開。

以至三年來,這是她第二次見薄青瓷。

明明兩人已經來往交流了無數封信,可當實打實站這的時候,闵奚只覺得面前的這個女孩讓她感覺熟悉,又陌生。

來時的路上她也想過薄青瓷現在是個什麽模樣,只是幾年下來,女孩的變化實在太大了。

以往只是在薄薄一張信紙上看見只言片語,如今親眼見到,闵奚差點沒有認出來。

薄青瓷長高了許多,頭發也長了,已經過肩。

三年前走時明明比她要矮上一個頭,現在已經長到和她差不多高。

不對,興許還要高上那麽一些。

那張印象中瘦黃的小臉也變得更加充盈。

還真如闵奚當初想的那樣,少女如今出落得清麗水靈,明眸皓齒,宛若青澀含苞的白色海棠,已經可以遇見成熟之日盛放的美景。

也就難怪前段日子陳書記給自己打電話,問她方不方便早一點接把薄青瓷接去嘉水,怕在村裏久了會生出事。

如今那批同齡的孩子都長大了。

男男女女,附近幾個村裏薄青瓷是出落得最标志的那一個,偏偏又是孤身一人,住在那間破落的小院裏。

以前女孩年紀小,長期住校的時候陳繼志還不覺得,這次高考完回來,他很快就發現了不好的苗頭。

只是沒想到闵奚會親自來接。

和三年前那通電話一樣,讓人出乎意料。

薄青瓷帶的行李很少。

一個書包,還是三年前闵奚走時讓陳繼志帶回村裏給她的那個,一個小手提包,是從家中櫃子裏翻出來的,看褪色程度已經有些年頭。

陳繼志聯系熟人将她們送到鎮上,再一路轉車,去到市裏,總算在登機前一個半小時抵達松興機場。

亮敞的候機大廳,光潔得能夠映出人影的地板,來來往往的旅客不斷從她們身旁晃過,随着頭頂的登機廣播不斷響起,薄青瓷終于有了一點真實感。

這不是在做夢。

她在機場,一會兒就要上飛機了。

心中的局促和新鮮好奇感交織在一起,薄青瓷難免緊張。她偏頭,看向正擰眉打電話的闵奚,小聲開口:“姐姐,我想去一下洗手間。”

闵奚講電話的動作一頓,她張望兩眼,很快找到不遠處帶有洗手間标識的指示牌,溫聲征詢薄青瓷的意見:“在那邊,自己可以嗎?”

“可以的。”薄青瓷乖順地點了下頭,面色薄紅。

姐姐好像還把她當小孩子?

去個洗手間而已,怎麽就不可以了。

殊不知自己起身離開以後,身後有道視線還一直追了過來。

說起來,這是薄青瓷長這麽大以來第一次出遠門。

闵奚怕她會不适應,親自過來一趟也是有這方面的考慮。

薄青瓷也确實不太适應。

松興機場的洗手間修得比她學校的校長辦公室還要寬敞高級,自動感應出水的水龍頭讓她窘迫了一瞬,最後還是仔細觀察旁邊的人,才琢磨出規律。

她仿佛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一個從未接觸過的,新奇而又廣袤、等着她去探索的世界。

飛機起飛的轟鳴引起短暫的耳鳴和失重,陌生的體驗讓薄青瓷繃緊了身軀,放在腿上的五指悄悄收攏。

她閉眼,再睜眼,一瞬懵然之後轉頭去看,不期然撞入闵奚一雙含笑的水眸。

好像忽然就不緊張了,心也跟着靜下來。

闵奚提前值機,特地買的靠窗座位。

随着飛機高度緩緩拉升,薄青瓷貼着狹小的機窗往下看,連綿的大山連成一線,逐漸變小,成了地理書上綠色的山脈圖标,隐沒在柔軟的白雲之下。

沒多久,空乘人員推着小推車開始發放餐食。

兩個半小時的飛行時間,薄青瓷在飛機上做了個短暫的美夢。

她夢見自己變成一只鳥,飛出了四面環山的南江村,飛得很高。

再睜眼,窗外已是暮色一片。

落地嘉水的時候是晚上七點半,游可早早就在機場等候。

等見着了人,她臉上表情沒收得住:“……這就是你之前說的……妹妹?”她含糊地隐去中間幾個形容詞。

形銷骨立,面黃肌瘦?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游可的腦海裏,被資助的山區孩子都有固定的形象模版。像薄青瓷這樣氣質出衆、五官又生得漂亮精致的,與她心中的刻板印象完全不符,倒讓她吃了一驚。

“她就是游可。”

闵奚一邊放行李,偏頭同薄青瓷眨眨眼。

之前有幾次她們通話的時候,游可剛好也在。

薄青瓷立馬想起來,身上的拘謹之意瞬間卸下許多,她杏眸彎起,甜甜喚了一聲:“游可姐姐。”

“長得好乖的妹妹,”游可被薄青瓷這一聲姐姐叫得心情大好,“快上車!今晚我給你倆接風,闵奚,就去你一直想去的那家高級海鮮自助。”

闵奚眉梢輕挑,明知故問:“突然這麽大方?”

“可不是為了你,這不是今天見到新妹妹了嗎。”

三言兩語,兩人将晚餐地點訂定下。

薄青瓷一直站在旁邊聽她們說話,也沒出聲,只是聽見“海鮮自助”這四個字心裏已經開始提前局促——她沒吃過自助餐,更沒吃過海鮮。

闵奚拉開車後門,讓薄青瓷先上車,自己後上。

游可有些粗線條,從內後視鏡裏看見兩人一起上了後座,立馬轉過頭來,神情不滿:“闵奚,你這是真把我當司機使喚啊?”

“那不然呢,”闵奚嫣然含笑,她擡眸睨了游可一眼,嘴裏說着玩笑話,“比起跟你聊天,我當然還是想和小辭多說些話,我們可是幾年沒見了。”

游可這才遲鈍地反應過來,連忙閉上嘴,沒了意見。

瞧她,都沒考慮那麽多。

人家山裏來的小姑娘第一次出遠門肯定不适應,把人自己晾在後面算怎麽個事。

車子駛出機場。

一路上,游可嘴就沒停過,盡顯嘉水本地人的熱情好客,闵奚這個正主倒是被她給比下去,坐在後面成了陪襯。

薄青瓷身上的拘束感在游可一句句玩笑話中消失。

車內,話題繞到一會兒的晚餐上。

被問到這個,薄青瓷還有些腼腆不好意思:“我們那到處都是山,很少有機會見到海貨,我沒吃過。”

“那剛好,一會兒就試試。我跟你說咱們嘉水靠海,這些海裏的東西可新鮮了,要是吃不習慣海鮮也可以試試別的東西,自助嘛,随便拿,聽說他們家請的西餐廚師也是不錯的。”

游可開始說起這個餐廳的特色,部分高級貨都是進口當天空運,請廚師的标準也很高,中西餐都有。

她大部分注意力都落在前方的路況上,并未注意自己說完以後薄青瓷就歇了聲,只輕輕應了個“好“字。”

闵奚似有所感。

她側眸,果然發現女孩放在腿邊的手無意識絞在一起。

窗外明滅的燈影映在薄青瓷的身上,她好像一只無措的小獸。

前方剛好經過路口的紅燈,車身穩穩停下。

闵奚收回目光。

趁着等紅燈的時間,她突然很輕地“啊”了一聲,做出很苦惱的模樣:“我今天突然不怎麽想吃海鮮了,游可,不然去李記吧。”

旁邊,女孩意外地擡頭看向她。

游可不是很明白闵奚這又是在鬧哪出,她皺皺眉:“你搞什麽呢,馬上就到了……”

闵奚堅持:“前兩天吃壞東西了,拉肚子,不好吃海鮮。”

說完,她轉頭看向薄青瓷,笑着裝出一副可憐模樣:“小辭,你會心疼我的吧?我們改吃其它的行嗎,姐姐今天帶你試試嘉水的本幫菜,怎麽樣?”

“好啊。”薄青瓷悄悄松了口氣,自助餐等下次再吃也行的吧。

她很開心地順着闵奚的話往下接,就連語氣也輕快許多,“可可姐,我想試試嘉水的特色菜,可以嗎?”

兩票對一票。

紅燈轉綠的瞬間,游可認命打過方向盤,将車子開往另個方向。

-

初到縣城上學的時候,薄青瓷以為那就叫繁華了。

那裏有商場,有夜市。

直到跟着闵奚來到嘉水,她才知道,什麽叫做真正的花天錦地。

今天,現實又再一次刷新了她對這兩個字的認知。

被端上桌精致的菜肴,不過兩三點,卻能賣上三位數字。

來往的食客一頓飯的消費,可能就是她們村裏大多數人半年的務農收入。

晚上九點,三人從李記出來。

兩旁街道熱鬧不減,人潮湧動,頭頂閃爍的是耀眼霓虹。

大路上疾馳而過的車輛帶起勁風,夏日夜晚特有的潮熱裹着風撲到薄青瓷的臉上,她并不平靜的心湖被激起漣漪,再一次直觀地感受到來自繁華大都市的強烈沖擊。

和嘉水比起來,老家的小縣城簡直就是皓月與塵埃,連星辰都算不上。

于是這天晚上,薄青瓷順理成章的,又失眠了。

接下來的兩天,闵奚和公司請了假,特地帶着她出門置辦東西,順便去嘉水的一些特色景點打卡游玩。

買了新的智能手機和日常用品,她們還到電影院看了上映不久的3D電影。

薄青瓷對這一切都表現得很新奇。

闵奚從她那雙清亮的烏眸裏,看見了灼灼神采。

短暫的嘉水兩日游,最後一站,是濟大。

太陽将落未落的傍晚時分,昏黃色的光流淌在校園的每一處,天邊綿白的雲被浸染上一層淡淡的紅,如火燒一般。

闵奚沿着記憶裏的路線,帶着薄青瓷一起逛完了大半個校園。

夏日炎炎,頭頂的遮陽傘擋住不酷暑的溫度。

經過二食堂的時候,薄青瓷看見樓下的小超市開着,便自告奮勇:“那邊有商店,姐姐,我去買兩瓶水。”

“好。”闵奚點頭,轉身走往香樟樹下的蔭處乘涼。

等待時,她安靜地打量着記憶中的校園。

畢業五年了,濟大校園卻還是原來的樣子,一點沒變。

站在這看了會兒,薄青瓷還沒回來。

闵奚覺得疑惑,回身去看,發現對方被一個抱着籃球的高個男生攔在了商店前方不遠處。

難怪這麽久都沒回來。

“怎麽了?”

輕描淡寫的三個字,從身後飄來。

薄青瓷聽見這個聲音,仿佛突然找了到主心骨,連同身上的局促感和不安也一同消散。

她捏着手裏的水走到闵奚身邊,表情為難:“姐姐,他想要我的微信號,不過我已經說了,我沒有。”

确實,在這個信息時代說自己沒有微信號很荒謬。但過去的三年裏,薄青瓷那個小手機唯一的用途就是用來聯系闵奚。

沒有,也不想給,只是眼前的男生實在難纏。

闵奚不用問也知道,這樣的場景,自己念大學的時候沒少經歷過。

她掀了掀眼,目光在男生身上停留片刻。

“水買好了嗎?”闵奚彎眉,話問的是薄青瓷。

“買了。”

“那走吧,天太熱了,我們下次再逛。”

她收回眼神,沒有多餘的只言片語,只是身上流露出來的疏冷感讓那名糾纏的男生止步。

他猶豫幾番,最終沒有擡腳繼續追上來。

薄青瓷暗暗咂舌。

嗯?原來可以這樣,直接就走掉嗎?

她追上闵奚的步子,欲言又止。

闵奚發現了她的小動作,忍俊不禁,偏頭去看她:“你想把自己的聯系方式給他嗎?”

“當然不想。”薄青瓷抿唇。

“那為什麽不直接拒絕?”

“他很有禮貌,我直接拒絕……會不會讓人覺得沒有禮貌?”女孩一派純然。

拒絕人會和沒有禮貌挂上鈎嗎?

闵奚還是第一次發現,人會乖巧得過分。

她不覺得這是什麽好事情。

闵奚突然停下步子:“小辭,念高中的時候,學校裏沒有男生追你嗎?”

這個問題,薄青瓷稍有遲疑。

闵奚知道答案了,那就是有。

稍微一想,都知道有。

“有是有,但我會告訴他們我只想好好學習,而且……我也不喜歡那些人。”

老家的縣城雖然小,但學校裏像她這種情況的其實是獨一份。

大部分同學都是被家裏捧着長大,尤其是同齡的一些男孩。

在落後地區,男孩比女孩要金貴許多。

所以對于有些人來說,去學校,并不只是為了學習。

早戀這種事,并不稀奇。

薄青瓷甚至聽說和自己同齡的村裏有些女孩,都已經結婚當媽。

闵奚看着她,臉上的笑忽然斂起,語氣肅正,卻柔和:“小辭,不喜歡的事情,拒絕要有力度。拒絕別人是你的權力,不用任何理由,無論面對的是誰,以後要是遇到不想做、不願意做的事情,你都可以說不,甚至就像剛剛那樣,轉身離開,也不需要因此而産生愧疚。”

薄青瓷怔怔望着她,好一會兒都沒有反應。

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用這樣關切的語氣和自己說過話了。

說了這麽多,也沒有回應。

闵奚耐着性子沉下眉又問了一遍:“小辭?”

薄青瓷這才舒展眉眼:“我記住了,姐姐。”

“還沒注冊微信嗎?”

“沒有。”這臺智能手機還是昨天闵奚剛剛給她買的。

闵奚溫聲:“手機給我一下。”

薄青瓷順從地将東西遞到對方手裏,也不問是要做什麽。

在她眼中,闵奚做什麽似乎都合理,且正确。

太陽已經完沉落西山,霞色的天也從火燒一般的紅逐漸變成灰藍。

薄光隐去,闵奚站在路邊低着頭,眉骨以下是淡若雲煙清冷柔和的五官。

薄青瓷看得出神。

直到一雙纖長的手将東西遞回到自己面前:“好了,頭像和昵稱你自己回頭改一下。”

薄青瓷低頭去看,只見闵奚已經幫自己創建好了微信賬號。

這個新賬號裏,除開微信團隊以外,還多了個剛添加的線條頭像。

也是唯一一個頭像。

【你已經添加了X,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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