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番外一 雨季
謝知讨厭下雨。從小就讨厭。
他讨厭的理直氣壯,讨厭的理所當然。如果一定要他給出理由,那麽謝知可以立即滔滔不絕的講出來一百個——陰沉的天空很讨厭,冰冷的雨水很讨厭,身上濕答答的感覺很讨厭,感冒發燒的時候很讨厭……諸如此類,他幾乎讨厭雨天帶來的一切,可他卻從不帶傘。
因為他最讨厭的,還是自己獨自一人走過的那段路。
數不清有多少個彌漫着潮濕水汽的傍晚,他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校門口,看着別的同學被父母撐着傘接走。他們大多數有說有笑,即使偶有幾個板着臉的,也不過是在訓斥自己的孩子為什麽丢三落四之類的小事。他看到那個男生吃了一記板栗後愁眉苦臉了好一會兒,可他們不過只是撐着傘走了一段,也不知說了什麽,笑意重又爬回他臉上。
那些善意的責罵總會像雨水一樣被大地蒸騰帶走。它們化為雲霧,然後迎來日出。可雨水帶不走他。也不能幫他找回媽媽。
……謝知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
小時候,他對于尋找對方這件事相當執着,甚至一度偷偷溜出家跑去公司裏找謝銘。可每次對方聽到自己的話,只會露出來那種相當不耐煩的表情。
“我怎麽會知道。”
男人轉頭看向一臉緊張的傭人,“我雇傭你們,就是不希望再出現這樣的事來煩我。你們拿了這麽多薪水,結果就連一個孩子都看不住嗎?”
而後謝知再沒看到過那個自打出生起就陪着自己的管家。
再然後……謝知便不敢問了。
他發現爸爸好像并不喜歡自己提起媽媽的事。
謝知一開始的性格其實并不像現在這麽別扭。
那時候他的人緣很好。雖然成績一般,但老師同學都很喜歡他。謝知也喜歡他們,尤其是教語文的小秦老師。
謝知雖然對別的科目一竅不通,但對于語文卻學的尤為認真,甚至到了鑽牛角尖的程度。那個年紀的孩子最讀不進書。別人連看都懶得看一遍的課文,謝知卻能夠一遍一遍的讀。只為了在課上老師找人朗誦課文時他能第一個舉手。
他甚至還拿過朗誦比賽的獎項。雖然謝銘當時看都沒看一眼他的獎杯就走了,但小秦老師卻很真誠的誇了自己。還答應謝知,下一次比賽她一定會來看。
他很喜歡小秦老師。那天,謝知因為父親沒來看他的比賽委屈的躲在角落裏偷偷哭泣。衣服都被雨淋濕了。也是小秦老師注意到了自己。
“你媽媽也許是有自己的苦衷。雖然沒辦法陪在你身邊,但她一定也希望你能夠健健康康的長大。”
對方把他帶過去專門的咨詢室裏,拿毛巾為他擦幹淨頭發,語氣關切的安慰道。
“……真的嗎?”
“那爸爸呢?他為什麽……為什麽也不來見我?”
謝知眨了眨眼。他擡起頭來。眼淚止住了,聲音裏卻還是帶着哭腔。
“每次我問他媽媽的事情……他都罵我……”
“老師,你說爸爸……他是不是不喜歡我啊?”
“怎麽可能!”
女人牽起來自己的手,表情真切,攥着自己的手心熾熱,“知知是個讨人喜歡的孩子。你爸爸,他心裏一定是愛你的。只是他不懂得怎麽表達。”
“其實見不到你母親,心裏難過的不止有知知一個人。人在悲傷的時候是很難控制自己的。所以知知也試試理解一下爸爸,不要生他的氣,好不好?”
對方有一頭如墨般的長發。說話的時候,發絲垂下來。帶着淡淡的香味。聲音也輕輕的。
“如果下次再想哭,可以随時來找老師哦。老師一直很喜歡知知的。”
“不要再去淋雨了。身體不舒服的話,你的媽媽肯定也會難過的。”
謝知點點頭。有一瞬間,他還以為自己看到了母親。
他一直以為這樣幸福的日子可以持續到永遠。但不久之後,小秦老師就因為工作調動轉走了。
謝知還是控制不住的想要見到母親,以他自己的方式。
他小時候曾聽過一個故事,那是過去的管家哄自己睡覺時講的。即使記憶中的劇情已然模糊,就連主角的名字都忘了個一幹二淨,但謝知卻一直記得,對方在結局之時見到了自己思慕已久的親人——在他奄奄一息的時候。
她說,自己只有在主角遇上解決不了的困難時才能出現。
【“你媽媽也許是有自己的苦衷。”】
謝知一直對小秦老師的話深信不疑。他不怕痛的——只要能見到媽媽,他什麽都不怕。可以謝知當時的年紀,他所能想到最大最痛苦的事也不過只是生病罷了。
于是謝知開始期待那原本讨人厭的雨天。
小孩子的想法總是很單純的,一開始,他只是幻想着母親會在雨幕中出現,就像是故事裏那些不到危急關頭絕不登場的英雄一樣。不對,她甚至不需要是英雄。謝知想。她可以不那麽美麗,不那麽溫柔,不那麽善解人意。只要她存在。就那麽普普通通的訓斥自己一頓,告訴他自己下次可不許再丢三落四的。或者給他一個擁抱。不要太多,一個就好。然後他們撐着傘一起回家。
……但這些幻想卻從未實現過。
謝知開始頻繁的生病。這是長時間淋雨的後遺症。他的免疫力乃至身體都變得相當的糟糕。但那卻并沒有人發現。
這次就連會為他擦幹頭發的小秦老師都不在了。
“你一定要給我添亂嗎?”
燒的最厲害的一次,他幾乎是差點死在了持續不退的燒熱裏。可好不容易調理好了身體,他再回到家中,卻只是聽到謝銘近乎無情的質問。
“對不起……”
謝知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只能含着眼淚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謝銘挑眉。
“可我怎麽聽說你說自己跑出去淋雨的?”
“就因為你的事,媒體拍下來大做文章,說謝家出了個精神病!你覺得給我丢臉很有意思嗎?”
謝知淋了太多次雨,一直淋到他的心和身體一起涼透,母親還是沒有出現。無數次失望堆疊,漸漸的,謝知開始不那麽期待了。他不再期待會有人記得他在雨中,不再期待會有人知道他讨厭雨天,不再期待會有人替他撐傘。他停止了期待。但他仍舊在淋雨。
謝知害怕下雨。這件事發生在他十三歲生日那天。
謝知為數不多的童年記憶裏并沒有母親的身影。而他名義上的父親,謝銘,一直不知道他讨厭下雨的事。更準确的來說,應該是他根本不在乎。有關自己的所有事情,謝銘都不在乎。
他因為淋雨發燒了很多次,可對方從未來看過他。不僅沒有探望,就連事後敷衍的關心也沒有。他們家配備有最好的私人醫生,所以謝銘從未對他的身體健康上過心。或者說,就算自己死了,他都根本無所謂。
——但謝知明白的太晚了。
所以在謝知被綁架的那天,謝銘也沒有來救他。
為了不給謝銘添麻煩,謝知當時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試過淋雨了。可因為那天是自己的生日,他實在不想一個人呆在那孤零零的家中直到徹底被人遺忘。所以謝知最終還是忍不住偷偷跑出去了。
謝銘讨厭自己丢人現眼。所以謝知特意選了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以為能夠避開攝像頭。結果卻被蹲守在那邊的犯罪團夥逮了個正着。
“不是吧?他真的就連電話都不接?”
綁匪打電話給謝銘索要五百萬贖金,可對面只接了一次,說了句“別煩我”。之後再打過去,就只聽到電話關機的提示音。
“喂,小子!你到底是不是他親生的!!”
謝知當時被人五花大綁着丢進去麻袋裏。裝他的貨車沒有頂棚。沿途的雨水滲進來,又濕又冷。四周漆黑一片,他什麽都看不見,只能隔着袋子聽到綁匪們罵罵咧咧的聲音,還有謝銘那簡短無情的回答。
——別煩我。
就像之前無數次一樣。男人的聲音冷漠到了極點,他幾乎可以想象到對方的表情。
謝知感覺自己的頭好疼,疼的崩潰的幾乎快要暈厥過去。他的臉燙的吓人。嘴唇顫抖着,就連開口回答的力氣都不剩下。
“說話啊!!”可那群綁匪卻絕對不會看他生病就心軟,他們只會因為拿不到而惱羞成怒。
雨點般的拳頭落下來,可能也有人是用腳踹的。但謝知分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好疼好疼。身上火辣辣的。他掙紮着想要逃跑,可身體卻被繩子牢牢的綁着。浸了水的麻袋覆在他的臉上,越掙紮便吸附的越牢,直叫謝知連呼吸都異常困難。
“不要……不要打我……”他虛弱的求饒聲卻被淹沒在漸大的雨聲中。
潮濕的,看不到盡頭的雨季。
“嗚…嗚……救救我、媽媽……”
他好想好想見到對方啊……
自己的出生……真的是被人期待的嗎……?
那場綁架的最後,母親也沒有像童話故事一樣出現。
但謝知還是得救了。據說是家裏的司機無意間聽到電話內容,心裏不忍,最後偷偷去報了警。
只是那中間耽誤了太多時間。謝知在泥水裏泡了一晚。警察趕到時,少年幾乎已經奄奄一息。
他在病房裏昏睡了快一個月,全靠營養劑吊着。連醫生都說,他能醒過來是一個奇跡。
“我媽媽究竟是誰?”
謝知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謝銘。
“我都說了我不知道。”謝銘皺了皺眉,連語氣波動都很少的,“謝知,你到底為什麽還是這麽幼稚?”
這回答讓謝知想起來自己被綁架那天,謝銘在電話裏的反應。
他一下子應激了。
“她到底在哪裏!!你告訴我啊!!!!”
他拍着桌子,哭的幾乎歇斯底裏。連手上的針孔都不管了,白皙的皮膚變得青紫。旁邊的保镖都被他吓住了,一時之間竟沒人敢上來攔他。
昏迷的那一個月裏,謝知一直陷在夢魇之中。他看到謝銘毫不回頭離去的背影,看到模糊的看不見臉的母親,看到自己無人在意死去的未來……他被折磨的幾乎快要死去。可他還是醒來了。因為謝知想起來小秦老師的話,他相信,那兩人是有苦衷的。
“媽媽是不是因為生下我去世了……所以、所以你才那麽不願看見我……”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願意把命還給他們。
這是謝知所能想到的最壞的結局。
可現實遠比想象來的更荒謬。
“……所以?”
“謝知,你是不是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
模糊的視線之中,他看到謝銘居然笑了起來。
“哦不對,應該是你們。”
謝知是一次酒後亂性的産物。
連謝銘都記不清事情是什麽時候發生的。那女人上門的時候,孩子已經三個月大了。
“你媽就是個婊子。當初偷偷懷了我的種,想趁機撈一筆,訛我個幾萬塊。結果生下來卻發現是個不男不女的,就燙手山芋一樣扔了。”
謝銘屏退了所有人,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他。
“連她自己都知道,像你這樣的瑕疵品,養大了也只會是賠錢貨。還不如趁早找個下家。你給我添了這麽大的麻煩,怎麽還有臉叫我給你好臉色?”
謝知身體本來就還虛弱着。聽到對方的話,整張臉幾乎變得慘白。
“不……我不信……”他說話時脊背都在發抖,“你一定是在騙我……我不信……”
“你騙我!!不然你怎麽可能接受……你怎麽可能會答應她?!!你明明就連我要死了都不會管……”
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抓着謝銘的袖子,用自己最痛苦的經歷做支撐。但那下一秒就被對方無情揮開了。
“你以為我想嗎?”
謝銘看着他,就像看着什麽髒東西。
“但我總不能讓流着我血的家夥,出現在紅燈區吧。”
“……惡心。”
謝知當時不停的追問謝銘自己母親具體叫什麽,還有對方說過其他的什麽話沒有。但謝銘只回了他一句“想不起來了”,就把他趕了出來。
謝知很熟悉對方這副漠不關心的模樣。就像對待自己一樣,他真的沒放在心上。
……他知道謝銘是真的忘記了。
他從公司回家之後不久就又發燒了。或者說,他的病根本就沒有好,是強撐着病體去找的謝銘。卻在對方冷漠的話語中情緒失控,導致了病情的惡化。
但直到這次舊病複發的半個月後,對方也沒有來看過自己。一次也沒有。
房間裏彌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寂靜的陽光透進來。謝知在心裏忍不住的想,即使現在他死了,也沒有一個人會在乎。
“不……不是的……我還有媽媽……”
他在病床上抱着膝蓋,哭的可憐又脆弱。
……就算媽媽從事那種職業又怎麽樣呢?
“她一定是愛我的……她一定只是,有什麽苦衷……”
謝知拖着病體收拾好了行李,卻不知道該上哪去找母親。他只能不停說服自己,媽媽肯定是怕自己跟着她吃苦才走的,媽媽總有一天會回來找他的。
他好想走……但他又不能走……不然要是媽媽回來了,但又找不到自己……該怎麽辦?
“媽媽……”
他趴在行李箱上,哭的泣不成聲。
這件事過後,謝知就變了。
他當初因為被綁架的事情休學了一年。等再次升學的時候,身邊幾乎已經見不到熟悉的面孔。
他不再愛笑,不再健談,也不再期待。在新同學新老師的眼中,他只是一個孤僻的、不愛學習的、脾氣又相當不好的奇怪男孩。
謝知變了太多太多……但不變的是他仍舊不願意帶傘,就像他還是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
他讨厭這段孤獨的旅程勝過所有。只要停下來觀望,他就會意識到自己有多悲慘。他不想一個人被籠罩在雨季的陰影下,于是他步履不停的向前奔去,跑的比其他任何一個撐着傘的人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