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試牛刀
第8章 小試牛刀
08.
十歲那年夏日,酷暑難當,蟬聲吵得翻天,韓澤玉至今還記得,似火般滾熱的空氣,沁入喉嚨的冰鎮汽水,以及不慎撚濕了的名次表——
記憶大師響州賽區少年組季軍。
把頭稍稍擡起一些,是媽媽拍在額頭的手。
“我們小玉最乖,拿了名次還不倨傲,要不要吃冰粥呀?”鼻頭被親昵刮過,女人笑吟吟:“就豆沙糯米的好不好?”
“好。”小澤玉奶聲奶氣,笑出兩個虎牙尖。
……
神思偶然一閃,韓澤玉目光微動,定在白耀眼中:“不能吧,你能記得?”
白耀沒搭話,看着韓澤玉,将手機貼到耳旁。
“南川,把你手機停了。”他對那頭說。
“……”
韓澤玉佯裝無辜,懵然又微訝,不明白白耀為何如此。
“難道記憶大師少年組季軍含金量不夠高?”收起手機,白耀撤開手,車門就這樣在兩人之間緩緩閉合。
本來還是淡然微笑的韓澤玉關門一瞬沉了臉,面無表情。
獎狀,證書,成績表,歷年獲得校內外的榮譽證物,包括媽媽的照片,媽媽曾經使用過所有所有的東西,在母親離家出走後全部打包封箱,纏上寬大緊實的膠帶,拖至後門外,他那時太矮了,抱過來板凳,站到上面使勁往垃圾箱裏扔,累得他呼哧呼哧地喘。
不久,天邊悶雷滾滾,下雨了。
小男孩拆開最上面的箱子,拿出一個毛絨玩偶。
雨水澆打,兔耳濕乎乎垂着,它很舊,身上幾處補丁,細看針腳細密,縫得很用心,兔腳還用紅線繡上小小一串字,韓澤玉。
怕寄宿班小朋友拿錯,媽媽特意縫的,韓澤玉低垂着頭,站在那裏很久,然後揉了揉眼睛,抱起小兔,走向後門。
什麽樣的垃圾都有人翻,該找個沒人地方一把火燒掉。
韓澤玉扯起嘴角,冷冷嗤笑。
—
秉承習俗,流水席就擺在秋收空暇的麥場,一排排熙熙攘攘的長桌,兩邊觥籌交錯,人影混亂。
整村男女老幼,無論是否祭過祖,全都端着自家碗筷直奔村頭麥地,享受一年一度的免費盛宴。
大黃狗蹲腳邊,舌頭半吊,口水三尺長,不過還算乖,這樣屁股也沒離地,韓澤玉收起手機,桌下骨頭往那邊一踢。
狗狗撒着歡叼了跑開。
手機關機,不會再通,小情人tiao教到這份上嘆為觀止,韓澤玉不再抱有僥幸心理,打算另辟蹊徑。
慶生那日為小情人解困叫車,他當然言而無信,沒删訂單記錄,事後特意翻查。
可惜,定位太籠統,故意模糊門牌號,只選擇附近大路。
有那麽一刻,韓澤玉對這位警惕性頗高的小情人興趣濃厚。
韓紹輝的車等在村外,下來時,脖間空蕩蕩,那條驚豔的絲巾不翼而飛……準确說,是飛到了雄兔兔身上。
腕表落在車裏,年輕妖嬈的男子送出來時,身後屁兜絲巾的一角藏都藏不住,衆人又是一頓譏笑和擠眉弄眼。
韓澤玉興趣缺缺,随意撩了白晴一眼。
女人意外神采奕奕,抻着長脖張望,目光殷切又興奮,最終鎖定走進麥場的一位窈窕女子。
韓澤玉一眼便認出,一同來的是韓家長子,韓紹輝的親哥哥,韓有光。
見到來人,白晴笑得眼尾全是褶子,喜不勝收。
擇一位血脈優勢的長女給兒子婚配,眼光不錯,韓澤玉頃身向前,手指撐在頰底,認真看戲。
韓紹輝流連席間忙于寒暄,就是個局外人,白晴喜笑顏開,幾近亢奮。
一面将準兒媳往白耀身旁領,一面向本家大嫂谄媚示好,誇他們怎生得這麽羊脂玉膏捏出來的閨女,皮膚白得發光,瞧手這個嫩,寬臀細腰,可最會生大胖小子。
白耀眼光動也不動,落在手機上。
一個熱情似火,一個置身事外。
觀賞至此,韓澤玉搞懂,原來是保镖還沒從小情人家裏撤走,不然白耀能坐這裏聽這些?
不得不承認,某種程度來講,白耀可是天生犟種。
這個人的乖順是有度的,與蘇姨想法不同,韓澤玉從來不認為納白耀為子會比登天還難,韓紹輝有的是手腕,入不了族譜,擺不進祠堂只會是一個理由——
韓紹輝不想。
白耀也未必想。
韓澤玉從沒聽過這人稱呼韓紹輝爸,即便被母親強按頭,跪在韓紹輝面前,仍然還是那一聲,韓叔叔。
白晴上門那夜,韓澤玉走廊經過,虛掩門縫內,白晴在跟白耀發脾氣,又錘又打,哭鬧不休,還扇了兒子好幾個耳光,少年瘦高,從容,淡定,始終不發一聲,把自己母親襯得像個瘋子。
韓澤玉收了壁上觀的心情,手機放到耳旁,問蘇姨,白晴那些保镖有誰沒回來?
蘇珍妮也不說了什麽,韓澤玉應下,不覺挑了下眉。
确實夠貼身,盡是忠心耿耿的家奴,那可就要——韓澤玉掀開眼皮,注視一桌之隔,一派冷然的白耀,花大價錢了。
—
同一時間。
都彭黑金系,手感一向驚豔,裴南川無聊翻弄滑蓋,打出銀鈴般脆聲。
白耀昨晚落沙發上,他撿來把玩。
意外地,有人遞來手機讓接,裴南川狐疑地擡眼看,白晴的保镖。
裴南川不動,繼續玩火機,“叮”的一聲,東西被粗魯奪下,扔瓷磚地上。
“很貴的,哥哥們。”裴南川直言。
“接電話!”這人嚷道。
“……”
拿過,裴南川貼耳上。
聽筒傳出一道男聲,帶着低淺笑意:“我是韓澤玉。”
裴南川問有事嗎。
有點好玩,韓澤玉喜歡這位淡定的小情人:“跟我做筆交易,好不好?”
“你說。”對方道。
“進微信,我給你看點好玩的。”
韓澤玉發來視頻邀約,點開,畫面是坐在長桌旁的白耀。
日頭高照,樹蔭遮天蔽日,他的臉隐在一片暗影中,看不清神色。
兩個女人左右夾擊,左邊他媽,另一邊年齡小,黑長直的秀發,頭上一根細細發卡,知書達理的乖乖女模樣,行為可一點不含糊,不但把飯喂到白耀嘴旁,整個人傾上,恨不得坐上白耀的腿。
對此行為,媽媽愛不釋手,一旁教導怎麽侍候男人,時不時把白耀往女人那邊擠,兩人頻頻眼神交流,似要把中間這個生吞下肚。
視頻到此為止,韓澤玉随後又貼心地抓拍幾張,發上微信。
“裴先生會不會有一點…”韓澤玉問:“心靈上的震撼?”
“例如?”裴南川問。
“小心痛,小不舍,小糾結,小難過,”韓澤玉引導道:“畢竟不是因為你,他也不會被要挾,這樣性騷擾似的相親,對不對裴先生?”
“說你的交易。”聲音帶上重量,很沉。
韓澤玉笑容可鞠,坦然道:“咱們約會吧。”
“……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從那晚修唇環叫車,裴南川就隐隐察覺韓澤玉的企圖,沒料到這麽直白。
“你知道一個人抵觸憎惡,厭煩到極致,可以有哪些選擇麽?”
裴南川不語。
“無表情,擺臭臉,冷哼嗤笑,又或是踹翻椅子,掀倒桌子,罵罵咧咧轉身就走,再不爽還可以揮拳就幹,打到痛快。”
“可他就那麽靜靜坐着。”
電話陷入長久無聲。
談判需要節奏,韓澤玉适時讓步:
“放心,我不會為所欲為,不碰,不吻,不抱,不上床,跟你保持合理距離,我救你們于水火,你稍稍付出些可以承受的代價,好劃算的。”
又是死一般靜默。
很久,傳來沉沉一聲:“成交。”
韓澤玉按滅煙頭,随口囑托:“那就把你身份證戶口本找出來,讓他們暫且保管。”
裴南川不明白,問這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韓澤玉解松襯衣排扣,扯得淩亂:“我又不傻,空口白牙承諾不兌現,我現在放了你,你要是人去樓空我可怎麽辦啊,裴先生?”
“……”
一陣拖鞋啪噠聲,滿屋乒乒乓乓,似乎情緒格外大。
随後保镖彙報,韓先生,收到。
手機收起,韓澤玉看着白耀,袖口挽到臂肘,把什麽往褲兜揣,繞過整張長桌,走向對面的兩女一男。
消息不及掩耳般傳來。
那邊彙報,看管出了差錯,人翻窗給跑了。
白晴佯裝無事,淡定起身,給準兒媳使了個‘我走開下,你再接再厲’的眼神,便打着電話,匆匆離去。
韓澤玉不做耽擱,上去,長腿一跨,重重坐到白耀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