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用他的方式問
第33章 用他的方式問
33.
晚間預報有雨。
細雨轉眼成線砸下,噼裏啪啦拍打車窗,皮卡劈開疾雨,馳騁在繞山公路上。
與那些平原拔地而起的城不同,這裏群山環繞,即使是穿城高速也時不時會有大段山路,缺少遮擋物,山雨似乎比城內下得大,雨刷不停搖擺。
當時在EastLake吃飯,韓澤玉滴酒未沾,太子沒人敢灌,那一桌老油條都很寵他。
離開時已經開始飄雨。
皮卡雨中閃着尾燈,停車場邁巴赫車位在前,當時電梯裏白耀問韓澤玉,要不要一同上車,皮卡留下明日再開走。
白耀身旁是裴南川,一起歸家的樣子。
韓澤玉似是鬥倦,擺擺手放白耀走,自己上了皮卡。
雨變得細密,車窗斑斑點點,邁巴赫不一會兒便消失雨夜,韓澤玉車位上出神好久,才打燃引擎,開走。
油門猛踩到底,韓澤玉直沖山路,像是突然從什麽尖利東西上擦過,底盤嘶吼着濺起萬丈泥水,車在山道泥塵中打了個旋,車輪空轉滑行,嗡的一聲重響。
雨毫無征兆變大,山道能見度跌穿安全标準,韓澤玉停靠道旁,叼了根煙,聽着廣播中播報橙色預警,以及關閉行車道的通知。
皮卡被困,開不出去了。
—
蘇珍妮一身睡衣,拖鞋厚重,在前院木階來回趿出悶響,她不時按亮手機,上面行走的時間數字叫她越來越恐懼。
韓澤玉不是個叫人擔心的孩子,他的守時來源于對長輩的體恤,知道太晚回家蘇姨要懸心,會不安等待,讀書時多叛逆也不會遲于夜間十二點。
天已經蒙蒙亮了。
蘇珍妮嘴咬得泛白,手機掌中亂搓,突然她劃開解鎖,翻着來電列表像是要給誰撥電話——
一只大手抓過來。
蘇珍妮險些就要喊出聲,韓澤玉抓了便放開,一言不發,從蘇姨身旁經過。
強壓心驚,蘇珍妮一下下撫弄胸口,轉身跟上。
回到卧室,韓澤玉一頭紮入浴房。
他是得清洗,玄關外那麽一大片水濕,腳印從宅外一直蜿蜒到房內,活像水鬼上岸。
蘇珍妮急促喘着,沿着這條濕痕,來到浴室,她在門外敲了兩下,房內沒水聲。
一樣也沒人聲。
比等不到人時還驚恐,蘇珍妮不再猶豫,推門而入。
浴缸裏是她晚間備好的一池水。
恒溫系統開啓,一直保持人體舒适溫度,韓澤玉穿着衣服躺進去,水影不再淺淡,一缸顏色各異的布料。
蘇珍妮大氣不敢喘,自己拉扯大的孩子多少有些母性直覺,蘇姨沒多問,只是靠近缸沿,假意試水,實則用眼睛一寸寸看,她怕有傷口,血或是什麽。
見韓澤玉無恙,這才高高嘟起嘴:
“寶寶你好讨厭啊!手機丢啦?壞啦?手指斷了?還是嗓子被人藥啞了?為什麽打不通?為什麽都不同我說??”蘇珍妮在缸裏打出憤怒水花:“連人家白耀都知道打電話來,你!臭寶!一個都沒——”
閉目仰在缸沿,韓澤玉此時睜開,轉頭凝視蘇珍妮。
“啊!對的呀,就這樣的啊,怎麽啦?”寶寶直盯過來,蘇姨知道那是什麽意思,高叫道:“他沒說什麽呀!就說手機遺失,問你有沒有見到!”
“深夜,找手機?”韓澤玉一擡眉尖,意有所指的樣子。
“那怎麽啦?!”蘇姨氣不順:“就不許人家事務繁忙,有要緊事還丢了手機?找不到多着急啊——”
“姨你說什麽了?”
嗓音好啞,像一直在被雨水澆。
蘇珍妮調高水溫,一把抓下毛巾,丢到韓澤玉頭上:“我說你睡得小豬似的直打鼾,什麽話改天再問!”
“好氣啊,睡不着覺了寶寶!”蘇珍妮真好煩,急風驟雨的夜,行為失常的孩子,放不下的心。
韓澤玉乖順擦頭,不再招惹。
蘇珍妮咬嘴不語,雙手去攏加熱裝置旁率先升溫的水,澆到韓澤玉身上,就這樣一攏一攏,也不走,韓澤玉知道她還有話說。
于是,他自己又調高了一點溫度,等待着。
蘇珍妮覺得水溫夠了,趴缸邊,試探地問:“寶寶你這是怎麽啦?闖禍啦?又惹你爸生氣啦?還是把霆新幹破産啦?”
“……”
蘇姨的想象力也就止步于此。
韓澤玉覺得但凡一個自小與他熟識,知曉他全部過往的人也絕猜不到,說出來都會跟講驚悚鬼事一樣,對方一定滿面猙獰。
還是積點德,不要吓蘇姨了。
“我,病了。”眼睫向下,韓澤玉似乎心事重重。
“怎…怎麽了嘛??”蘇珍妮吓死,仔細去看這孩子。
“大概…是腦子那一方面,”韓澤玉一臉真誠:“還蠻嚴重的。”
“……”
蘇媽媽斜斜睨着這個臭寶。
“哦?這樣啊,”她輕佻一問:“好嚴重好嚴重的嘛?”
韓澤玉笑笑:“簡直病入膏肓。”
“我看是壞掉啦!!”女人好兇的,知道再挖不到什麽,這孩子脾性就這樣,不想說就撒科打诨,說不出個正經話。
她甩甩水濕的手,站起來,叉腰道:“把白耀手機還回去,小朋友。”
“……”
從白耀來找,蘇珍妮就認定是韓澤玉又在做壞,這次居然幼稚得藏人家東西,她手一伸,在韓澤玉面前攤開,意思很明确。
一個心眼一萬八,手段和技倆遠在自己之上,卻裝得這麽人畜無害,小白兔一樣,惹得旁人好心疼,為他打抱不平。
韓澤玉再次确定,對白耀有別樣感覺大概真是腦幹缺失所致。
雨依舊在下。
蘇姨從二樓下來時,窗外車燈正起,她錯愕地看着大門門禁竟自動打開——是可以識別的車輛。
韓紹輝沒可能這時回家,那就只會是——
白耀攜着風雨進門,在玄關換鞋。
蘇珍妮一張混亂且茫然的臉。
失語半晌,也不知腦中怎地搭的線,開口就說手機真沒在。
“……”
白耀将雨傘歸位,抹去袖口水珠,一本正經回道:“蘇姨之前說他睡了,睡得很沉,這樣我怎麽信?沒有問啊。”
“……”
屬實是自掘墳墓了。
面對白耀靜待後續的表情,蘇珍妮不得不硬着頭皮圓謊。
又是編韓澤玉起夜被她逮到,又是編不交代就不讓回去睡,全然不顧大半夜折騰邏輯上多牽強。
白耀叫停,他不想聽這些。
哪怕未必是真,他也不想聽到蘇珍妮又偏袒他對韓澤玉造成傷害,他很深地蹙了一下眉,說知道了。
還在EastLake時,他就已經察覺到韓澤玉反常的倦意和頹然,以及一些不可名狀的消沉。
按理說,重新接近且以職業為命脈掌控住裴南川,這是多麽值得賣弄的事,韓澤玉在他面前孔雀開屏,高傲轉圈,還要抖上一抖都不為過。
他看到的卻是一只禿尾巴,沒精打采的母雀。
協議期內租的房還未到期,白耀沒趕人,讓裴南川先住,找到下一個住處之後再搬走,如有必要,可以再多續一月。
今夜待他把人送到地鐵站後,有些改主意,打算盡快與裴南川劃清,夥拆得徹底一些,他靜靜在車中點起一根煙。
雨大得有些離譜,水簾厚重,一層又一層鋪在車窗上,白耀越想越覺得韓澤玉不對勁,于是,給韓宅打了這通電話。
算時間,到家不過三十來分。
沒睡會接,半睡不睡會說給蘇珍妮代為轉達,可蘇姨連問都不問,只有兩種可能,韓澤玉熟睡或是蘇珍妮撒謊。
白耀選後者。
一夜失蹤天明才歸,蘇姨憐惜那孩子,不想白耀再給添什麽煩擾,話裏有話地趕人。
“白少爺要不晚一些過來,興許他睡飽又想起些什麽。”
她反正是被韓澤玉趕下來了,寶寶不僅不還手機,甚至都不想理她,她是盡力了。
蘇珍妮特意捂嘴,假意瞌睡打哈欠,餘光中偷瞄白耀反應。
一個手機适時遞上。
蘇珍妮眼睛猝然一亮,似乎發現了什麽,她一把拿過反複看,手機樸素,純黑商務背殼,雙拼皮紋,擦得幹淨透亮,宛若新品。
白耀的所有物兩個特點,一成不變,一塵不染。
蘇珍妮迷茫擡頭:“白少爺,手機不就這個麽?”
“哦,還真是,”對方認可:“找到了。”
“……”
蘇珍妮尚且沒轉過彎,就聽白耀跟她說:“有個事,還要麻煩蘇姨。”
說着手機被拿回,當着蘇珍妮進入拍攝功能,防止自鎖,然後再度還給她:“錄一段他小豬打鼾。”
“看過後,我就走。”
一個睡不好覺,時常眼底加深的人可以睡成小豬,白耀可不想錯過。
蘇珍妮好淩亂,這哪裏是小白兔,分明是草原上漫不經心捕獵的雄獅,一絲絲破綻都會成為果腹的食物。
這下她可知曉為何這麽多年韓澤玉都沒能把白耀鬥倒。
蘇珍妮心下委屈,覺得自己無端卷入兩人争鬥。
她無奈地抿抿唇,想裝弱勢博對手同情,白耀神色淡淡,只說了句:“不去,是麽?”
一句話,冷意彌漫。
蘇珍妮內心嗚嗚直叫,噘嘴上樓。
回來時,韓澤玉沒把皮卡開入地庫,白耀來時看到院中一輛從泥潭開出也不為過的車。
泥點飛濺,污水迎頭潑灑,幾乎難以辨認本來模樣,也是好久才識別出,是那輛改裝皮卡。
白耀在邁巴赫中細細觀看這車,緩慢地抽完整根煙。
他和白晴走後,這棟宅邸寧靜許多,以至于蘇姨敲韓澤玉房間,樓下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門把轉動,大亮的光從房內一瞬洩出,白耀不意外地暗自一笑,怎麽可能睡,車都搞成那樣了。
他伸手看了下腕表,清晨五時十三分。
從昨夜十一點二十五分在EastLake分別,這麽長時間,他倒是蠻有興趣知道這人到底在哪裏。
那就,用他的方式問吧。
白耀解開上衣頂扣,一階階走上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