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二更
第30章二更。……
關于這一點,陸時歡一直挺好奇。
曲成風愣了愣,半晌才沉了嗓音道:“凡凡的父母犧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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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習結束,辦公室裏陸續來了幾位老師。
陸時歡送曲成風出去,兩人臉色都不太好,心事重重的樣子。
“要不要去看看曲正凡,他今天來學校了。”陸時歡問。
曲成風猶豫了片刻,點點頭。
他去高二13班教室外面的走廊站了一會兒,透過玻璃窗,靜靜看着教室垃圾堆那個角落。
曲正凡還趴在桌上睡覺,曲成風皺着眉打量他半晌,才在接到隊裏的電話後,跟陸時歡道了別。
“陸老師,凡凡就勞你多費心了。”
“我今晚回家也會找他談話的。”
曲成風目光殷切,近似哀求的語氣,深深打動了陸時歡的心。
她點點頭,想到曲正凡父母的英雄事跡,不由生出幾分恻隐之心:“曲先生放心,我會好好引導曲正凡。”
而且陸時歡心裏已經有盤算了,準備等曲成風離開後,找曲正凡聊一聊。
曲成風說,曲正凡的父母都是戍守邊疆的戰士。
五年前,曲正凡十歲,西部邊陲那邊傳來消息,說是曲正凡的父母在一次□□中英勇犧牲了。
自那以後,曲正凡的性情就變了。
性格開朗的陽光少年,似是忽然遭遇了一場暴風雨,摧折了他尚且稚嫩瘦弱的身軀和心靈。
他被巨大的悲痛打倒了,五年過去了,始終自甘堕落,再回不到從前的模樣。
陸時歡能理解曲正凡內心的悲痛,也心疼他的境遇。
所以才會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拉他一把,将他引入正道。
這麽想着,陸時歡進了高二13班的教室,和英語老師李純打了招呼,便徑直往最後排靠垃圾堆的位置去了。
早自習已經結束了,學生們三三兩兩往教室外面走,或是去吃早飯,或是去上廁所。
只有曲正凡還趴在桌上睡覺,仿佛要睡到地老天荒,任憑教室裏有多嘈雜,也吵不醒他。
陸時歡到他桌前站住腳,曲着食指和中指敲了敲課桌,力道大到能吵醒睡覺的曲正凡。
片刻後,那趴在桌上的少年動了。
慢吞吞的擡起頭來,一張睡眼惺忪的臉朝向陸時歡,眉頭輕皺,似有幾分不耐煩。
曲正凡還沒見過新班主任,粗略掃了桌前的女人一眼,還以為是高年級的學姐,當即便撇了下嘴,不悅道:“別來煩我。”
這種事情曲正凡以前也是遇到過的。
大多都是來給他遞情書的女生,學姐學妹都有,他都見慣不怪了。
陸時歡被少年不耐煩的語氣震驚了兩秒,她正了臉色,也拿出了班主任的氣勢來:“曲正凡,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說完,陸時歡提醒似的,又重重敲了敲少年的課桌,方才轉身離開。
剩下曲正凡愣在當場,半晌才從其他同學嘴裏得知陸時歡的身份。
他皺眉,不甘不願的從座位上起身,往高二年級教師辦公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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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年級教師辦公室。
一頭烏黑碎發睡得亂七八糟的曲正凡兩手背在身後,沒精打采的站在陸時歡的辦公桌對面。
他背對着窗戶,有些逆光,神情看不真切。
陸時歡坐姿端正的打量了他一眼,直接切入正題:“你知道今天已經是這學期開學的第三天了嗎?”
“不知道啊。”男生噙笑,一臉裝模作樣:“不是今天開學嗎?”
他聲音輕飄飄的,沒半分真誠,還夾雜着戲弄的意思。
陸時歡聽了倒也不惱,起身去給自己續了一杯水,“你的意思是,你沒有翹課缺席,是我誤會你了?”
曲正凡挑眉:“沒關系的老師,我不怪你。”
而後沒等陸時歡再開口,男生接着道:“既然誤會已經解開了,那老師我先回教室去了。”
說着,曲正凡便要離開。
陸時歡沉了眼眸,直接叫住了他:“曲正凡,油腔滑調在我這裏可不管用。”
“我不管你是真忘記了開學時間還是假忘記,既然無故缺席兩天課程,就得寫一份一千字的檢讨書給我。”
“另外,罰跑足球場三圈,跟組做衛生打掃兩周。”
陸時歡言簡意赅,不與他費口舌。
被叫住後停下來的曲正凡不由正眼看向她,斂了嘴角的笑,語氣也不似方才那般漫不經心了。
“陸老師,您幹脆讓我直接退學算了。”
曲正凡話落,門口有個穿校服的女生抱着一沓作業本喊了“報告”。
女生是陸時歡班裏的學習委員,也是她的語文課代表,名字叫秦鳶。
是給陸時歡送剛收起來的語文作業的,順便報告一下收作業的情況。
“老師,全班只有曲正凡沒交作業。”秦鳶開口,聲音軟軟的,像入口即化的棉花糖,淡淡的甜。
她明明看見曲正凡就在旁邊,卻也毫不避嫌,直接報了他的大名。
連陸時歡都有點驚訝,不由看了眼曲正凡的臉色。
本以為,那少年肯定也如方才對她一樣,滿不在乎甚至一臉不屑。
結果陸時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卻發現他一臉難為情的低下了頭去。
不僅如此,連歪歪扭扭的站姿也悄無聲息的變得筆直挺拔了。
曲正凡這份異樣,全部歸于陸時歡眼底。
她盯着他看了一陣,若有所思。
“老師,沒其他事的話,我先回教室了。”秦鳶目不斜視地看着陸時歡。
陸時歡也回了神,笑吟吟看着她道:“幫我把練習冊發下去吧。”
她桌上疊了兩沓語文練習冊,共計35本,重量可不輕。
陸時歡本打算讓秦鳶回教室叫個男同學過來幫忙,結果站在旁邊低着腦袋的曲正凡忽然擡起了頭,十分主動的湊過來,抱起了稍厚重的那一沓練習冊。
還規規矩矩跟陸時歡打了報告:“老師,我先幫秦鳶把練習冊抱回教室,然後再過來可以嗎?”
他的語氣、态度、行為舉止……與方才簡直判若兩人。
驚得陸時歡半晌才回過神來,抽了抽嘴角,應了一聲:“去吧。”
兩人離開後,陸時歡捧着水杯喝了口水,眯着眼深思了片刻,總算察覺到了什麽。
像曲正凡這樣校紀校規都束縛不了的學生,唯獨在秦鳶面前表現得乖巧又服帖,這不是愛是什麽?
十五六歲的年紀,春心萌動實屬正常。
陸時歡也是從他們這個年紀過來的,相較于其他班資歷深年長些的班主任,自然更能明白這個年齡階段的學生們都在想些什麽。
也更能體諒他們的叛逆心态。
只不過作為老師,作為高二13班的班主任,陸時歡并不支持學生們早戀。
但這些話她并沒有向曲正凡挑明,只是旁敲側擊地告訴他,秦鳶學習成績很好,秦鳶的家長對她寄予了厚重的期望,所以她一門心思都撲在學習上。
曲正凡是個聰明的孩子,當然知道陸時歡話裏的意思。
他譏笑了一聲,又回到了之前那種無所謂的态度:“老師放心,我不會打擾好學生學習的。”
正如曲正凡說的那樣,他雖然自己不學無術,小錯不斷,卻從沒在課堂上做些影響其他同學學習的事情。
他一直是獨來獨往的,在學校并沒有朋友,也不愛與同學們交流。
單從這一點看,曲正凡就還沒有壞到根上,是有救的。
陸時歡:“聽你這意思,好像很瞧不上好學生似的。”
尤其是曲正凡剛才那句話,字裏行間都透着不屑和譏諷,聽着怪刺耳的。
“不敢不敢,他們都是未來的國之棟梁,我怎麽敢瞧不上他們。”
依舊是譏諷的語氣,聽得陸時歡皺起了眉頭:“曲正凡,你這麽說,至你父母于何地?”
原本,陸時歡不想提他父母的事情,因為這無異于是在揭曲正凡的傷疤。
可曲正凡完全一副憤世嫉俗的态度,成功點燃了陸時歡心裏的火。
她也不陪他耍嘴皮子功夫了,趁着曲正凡愣神之際,壓低了聲音繼續道:“我理解你痛失雙親的難過,但事情已經過去五年了。”
“五年裏你荒廢學習,在學校虛度光陰,你以為你這是在作踐誰啊?”
“你作踐的是你自己,以及你父母負重前行用生命換來的歲月安好!”
“自己逃避現實,不肯奮發圖強,反倒瞧不上那些刻苦上進的人,你哪兒來的底氣譏諷別人啊?”
陸時歡是真被氣着了,話說得多了些,語氣也重了些,但字字句句發自肺腑,就想把曲正凡給罵醒。
顯然,她的話對他還是有一些作用的。
至少曲正凡看向她的眼眸裏,有了情緒波動,“刻苦上進,發憤圖強能讓人好好活着嗎?”
“我從來就不想做什麽英雄的兒子,我只要我爸媽好好活着,我只想和別人家的孩子一樣,有父母陪伴在身邊!”
話說到最後,曲正凡幾乎是用吼的。
分貝特別大,引得辦公室裏其他幾位老師舉目朝他和陸時歡看過來。
曲正凡的父母,是當之無愧的戰士、英雄、國之棟梁。
就是這樣好的人,年紀輕輕就雙雙犧牲了。
身為他們的兒子,曲正凡曾接受過無數人的安慰,聽過無數人在他跟前歌頌他父母的功德。
可那時候的他只是一個年僅十歲的孩子,根本不懂什麽責任什麽大義,他只知道他沒有爸爸媽媽了,他只知道像爸爸媽媽那樣優秀的人,也是得不到老天爺的眷顧的。
所以他為什麽還要努力學習呢?
為什麽還要刻苦上進,去做一個在別人看來特別優秀的人?
後來的五年裏,曲正凡便一蹶不振,徹底頹廢了。
連家裏人都覺得他是無可救藥了,這個新來的班主任,莫不是腦子有包?
曲正凡譏諷地扯起唇角,視線從陸時歡身上移開了,壓低了眼簾,以掩藏自己眼眶裏的微紅和水霧。
陸時歡被他的話震撼到了,心狠狠沉了沉,五味陳雜。
許久,她才走上前去,擡手摸了摸少年淩亂的短碎發,動作十分輕柔,聲音也是。
“刻苦上進不一定能讓人好好活着,卻能讓人在活着的時候好好的。”
“所以曲正凡,你也要振作起來,珍惜當下。”
“或許你現在這個年紀,還無法明白什麽是家國大義,但在未來的某一天,某一瞬間,你一定會明白的。”
“老師希望你到了那個時候,不會為自己今時今日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
曲正凡愣住了,鼻尖那份酸澀感越來越濃烈,眼中剛壓下去的霧氣又騰然升起,他眼眶溫熱,不禁閉上眼,攥緊了垂在腿側的拳頭。
拼了命,也想把眼淚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