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桃花

第84章 桃花

“現在就給你弄活傀咒?你是嫌自個兒死得不夠快嗎?”

陳千帆一句話堵回時掌門的瘋話。他從木臺前站起身, 活動了會兒筋骨。歲月不饒人,集中精力解了六七個時辰的禁制,就算是他也吃不消。

外頭的防護陣似乎不太對勁。它本應撐個兩三日, 結果衰敗得比他想象的快不少。

好在這幫人狗急跳牆跳得高, 屍肉打得充足。本計劃為時三日的解陣, 大半天就完成了。

陳老頭少遭了罪,對時敬之難得客氣了一回:“總之先吃點東西再說,你虛得都可以挂天上當旗子飄了。待會兒打起來,你要有個好歹, 你那徒弟不得生撕了老夫。”

衛婆婆見前廳的光芒暗下來,又回到前廳。

她照舊沏了一壺熱茶, 端給陳千帆。随後擰了條熱毛巾, 長籲短嘆地擦起時敬之頭頸髒污。

陳千帆則慢悠悠喝着茶,看向木臺上疲憊的年輕人。

尹辭離開後,時敬之不再硬撐無事。他又嘔出幾口鮮血, 整個人癱軟下去,出氣多進氣少,好半天才緩過來。

怪不得急着趕人,這對師徒簡直膩歪到他眼疼。

被陳千帆迎頭教訓一通,時掌門沒再多話, 乖乖漱口喝甜粥。他雙手端着粥碗,一臉平和, 如同下一刻就要捧碗飛升。

陳千帆不由地擡起眉毛。

看之前那黏糊勁兒,他還以為時掌門打算來一場悲情大戲, 硬要沖去門外幫徒弟。誰料這人老實到匪夷所思, 吸粥吸得氣定神閑。

此人只是恢複了三歲記憶,不是根治了惡疾, 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心安。

時敬之喝完粥,在木臺上調了調姿勢,閉眼準備小憩。

陳千帆按捺不住,不陰陽不快的毛病又犯了:“人家都說關心則亂,你小子心态倒挺好。”

先前怕死不敢上木臺,時掌門恨不得雙手雙腳摳地抵抗。眼下要出門直面秘典,喪命風險半分不少,這人卻從容了起來。

活見鬼。

這小子面相非大奸大惡之流,但妖氣過重,不是什麽純善之輩。雖說知道此人不至于背信棄義,陳千帆嘴下沒留情面:“你別是和徒弟約好,一出門就跑吧?”

時敬之笑道:“那豈不是負了前輩一片美意。”

“美意?待會兒腦袋印上活傀咒,你可就自在不起來了。”

“活傀咒下,晚輩一舉一動都無法自控麽?”

“想什麽呢,那老夫不得累死?我只是将施術經驗暫且烙進你的腦子,再給你定個攻擊目标——老夫醜話說在前頭。哪怕是臨時灌頂,滋味也夠你受的。而且此術既成,你與那秘典不死不休,逃都逃不了。”

時敬之:“原來如此。”

他還是沒露出什麽恐懼之色,反而有些躍躍欲試的模樣。

完了完了,這禁制搞不好解得有點毛病,到底傷了腦子。此人傻倒沒傻,就是瘋得有點別出心裁。

陳千帆沉痛地直奔主題:“你真不怕死了?”

時敬之:“怕,但如今更怕渾渾噩噩,為活而活。”

陳千帆啧了一聲:“還打起機鋒了,你那三歲前是廟裏過的麽?”

時敬之彎起眼:“并未,只是手中有背水一戰之力,身邊有不需猜忌之人。還要畏畏縮縮退讓天命,實在有點兒不像話。”

可惜陳老頭想了又想,實在算不出三歲小兒哪來的通天豪氣,只能當是解禁制的副作用。他不再理會時敬之,反手給自己灌了杯熱茶,挽起袖子準備活傀咒。

半炷香的工夫,陳千帆一陣翻箱倒櫃,不知道從哪掏出個皺巴巴的死人頭,懸在時敬之鼻子前面。

那腦袋皺縮變形,活像個長歪的葫蘆。它的脖頸斷口縫了頭發編成的小小身軀,怪異的腥臭直頂鼻子,看着滑稽又駭人。

時掌門的豪氣霎時凍住,他咽了口唾沫,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緩緩縮起。

反正他就是七情濃六欲重,該怕還是要無傷大雅地怕一怕。

見這人又哆嗦起來,陳千帆松了口氣:“行了別閉眼,好好看着,老夫要開始了。”

“晚、晚輩明白。”

門外陰氣遮月。施仲雨捂着傷臂,啞口無言。

她與闫清竭力阻止秘典進攻,也打了不少屍塊。兩人怕幹擾解陣,只是把它們從窗戶擲進屋內。

并非是他們功力暴漲,只因為秘典別有目的——

秘典活像有了靈智,狡猾無比。它并未直接針對兩人,各個擊破,而是消極地避于妖群中,得空便給防護陣全力一擊。

每一擊下去,防護陣的光輝便會黯淡一瞬,看得人膽戰心驚。

為此,它甚至願意損失一點軀體。

入夜越深,秘典的妖氣越盛。而兩人體力有限,漸漸搏不動了。

施仲雨的手臂和肋骨受了傷,已然失去大半戰力。闫清也疲憊不堪,腿上多了道深重的血口。他提劍的手微微哆嗦,心急如焚。

秘典明顯打算坐收漁利。

一旦防護陣撐不住,妖群會即刻化身饑餓的蝗蟲,席卷陣內一切活物。他們也不再能躲回陣內休整,勢必被一鍋端掉。

他們盡了全力,沒有犯任何錯誤,甚至比前兩天還要拼命,卻只能眼看着狀況惡化。

這種感覺相當絕望。水滴石穿尚有奏效之時,他們薅了秘典不少屍塊,對面卻好似輕描淡寫抖了個毛。

妖氣濃郁,如同要結成實體。

怪不得事已至此,宓山宗也無人伸出援手——就算不考慮“不毀秘典”的限制,面前這玩意兒也不是凡人對付得了的。死道友不死貧道,比起被秘典盯上,犧牲一兩個門人,完全是可以接受的“損失”。

秘典似乎察覺了她的灰心,它眯起無數眼睛,稍稍歪過頭,千百道目光裏盡是嘲諷。

闫清一雙鬼眼紅得駭人,他一直被施仲雨有意無意地護着,還存有些微體力。年輕人向來賭那麽一口氣,慈悲劍前萬妖游蕩,景象猶如地獄,實在辱沒了空石之名。

地上妖群聞到闫清腿上的血味,個個圓睜奇形怪狀的眼,吱吱喳喳叫得更加刺耳。秘典好整以暇守在陣外,就等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找死。

一只手按住了闫清的肩膀。

“禁制已解,一切順利,照料掌門花了些時間。屍塊甚至有富餘,足夠戰鬥之用……辛苦二位。”

尹辭沉聲道。

“是時候将這不知好歹的妖物拆了。”

施仲雨一顆疲憊的心髒跳了跳,卻沒安定下來——屍塊有富餘,至少擋災符不用愁。可現下出來的僅有尹辭一人,那人內力全無,戰況不會改變多少。

尹辭沒再說什麽,他只是提着吊影劍,走向陣外尖叫簇擁的妖群。

他并未遮掩真正的實力,步子裏也沒有戒備或遲疑。妖群恍若紛飛柳絮,被那鐵馬冰河似的氣息一沖,妖氣與殺意霎時淡了三分。

月光之下,黑劍掃過。

這一回,連闫清都能看出狀況的差別——

尹辭踏過衆妖頭顱,直奔秘典而去。他的劍招繁雜,劍劍直指要害之處,乍看之下一如往昔。然而這回劍尖刺向秘典,竟實打實地留下一道傷口。

不知為何,有什麽不一樣了。

掃骨劍劍式詭谲,難以預料。其中最出名的一點,便是劍招如其名——其劍路滿是沉沉死氣,似是來自陰曹地府。它一式接一式,招招勾連,牽一發動全身,極難變招。

這劍法有多強大,便有多壓抑。其中除了置敵手于死地的殺意,再無其他情緒。

施仲雨之懷疑自己花了眼,她竟在這掃骨劍中看出一絲生機來。

宛如雪化冰消,料峭春寒之中多了一縷暖風。

解禁制的不是時敬之麽,這人心境怎會有如此改變?

尹辭并不比施仲雨平靜多少。萬妖尖嗥,千百雙死人眼黏在他身上。可他從未這樣盡興,冰冷多年的血液漸漸回暖,帶來一陣陣化凍似的刺痛。

換做前兩日,這只是一場“非打不可”的戰鬥。此時此刻,他體內似乎有什麽越燒越旺,無數情緒混合成一團,盡數由劍尖迸發。

時敬之是小啞巴一事,尹辭早有猜測,他原以為“與時敬之相認”一事,不會讓他改變太多。

可是他的世界近乎天翻地覆。

無論是最初的利用,還是最近的守護。無論是先前的玩笑,還是現今的承諾。他本不需要時敬之理解,也不需要時敬之回應。

不死不滅猶如一道冰冷的琉璃罩,只許他俯瞰世間。然而在時敬之緊擁住他的剎那,歷經百年,他終于徹底與塵世相連。

“牽挂”的滋味,原本是這樣好的麽?

劍招如人心,他眼看着它透出隐隐生機。而在秘典回以術法攻擊時,他甚至不自覺地盡力躲避——

瞬息之間,尹辭忘卻了對死亡的向往。他只記得身後有必須回去的地方。

百年積雪裂于山巅,死水掀起滔天巨浪。尹辭化作一道裹滿戰意的腥風,接連不斷地刺向秘典,每次都帶下不小的屍塊。劍氣與邪氣糾纏不休,撞出一聲聲尖銳的爆鳴。

秘典再沒能碰到防護陣一下。

尹辭像是忘了疲憊二字怎麽寫,招式越發肆意自由、酣暢淋漓,一次都未回防護陣躲避。饒是尹辭沒有內力,秘典也慢慢睜大眼睛,一改先前的從容之态,明顯戒備起來。

闫清看得目不轉睛。

絕頂高手實戰,看一眼少一眼。他屏住呼吸,忘了腿上的傷痛,險些把自己憋得眼冒金星。

若是尹辭有內力就好了,他想。那人以血肉之軀與秘典法術平分秋色,已至極限。比起他與施仲雨的水滴石穿,尹辭猶如狂浪拍崖,可惜岩石還是岩石,無法毀于頃刻之間。

夜半之時終究到來,陰陽交接,霎時陽氣衰微,陰氣熾盛。

秘典鮮見地退開數十丈。它藏身于騷動的妖群中,擡起那駭人的頭顱,望向天空。那兩條屍身結成的手臂交叉在胸口,做出一副祈禱的模樣。

它身上無數咒文飛快滑動,發出刺目的血色光芒。

下一刻,它不再是跪坐在地的人身形态。無數畸形的胳膊腿從屍堆中探出,它們被螺旋的咒文包裹,拉扯成不正常的長度。

先前兩日,秘典的速度不比龜爬快多少。此刻無數長手長腳撐起它的身體,它動作帶上了讓人反胃的抽搐感,如同一條畸形蚰蜒,速度比最小的小妖還要快上幾分。

秘典頭顱上,無數死人頭再次湧動。那道進食用的縫隙裂開,竟發出一陣破碎刺耳的嬉笑聲。

尹辭頭一回止住攻勢。

他與秘典纏鬥了近兩個時辰,被波及的妖屍積起一座屍山。他立于屍山山巅,戒備地看向秘典——

情況不對。

就算解除禁制,秘典也只是一個沒有思想的法器。無論如何,它的首要任務是自保,而非玉石俱焚。北地荒蕪,它不知攢了多久,才攢起這一身用于供能的古屍。

先前的戰鬥之中,它的自保意識并不遜于攻擊意識。作為交戰的對手,尹辭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然而眼下,它仿佛嗅到的血腥味的瘋狗,不管不顧地透支着力量。

血色咒文的光暈中,秘典遍身流淌屍水。它一頭撞向脆弱不堪的防護陣,防護陣發出搖搖欲墜的喀嚓聲響,整個大地驟然顫了三顫。

咒文甚至蛇一般暫離秘典身軀,在它周遭四處亂竄。尹辭只是稍稍擦過一下,手臂便潰爛大半。

這已然是要身先士卒,而不是坐收漁利。

雖然不知道異變原因為何,戰鬥只能繼續。境況惡劣,他無暇再顧及自身。好在有夜色與妖群遮擋,只要他“死”得隐蔽,闫、施二人應當不會察覺端倪。

尹辭調整了下呼吸,劍鋒剛要揚起——

發梢掃過他的面頰,夜色被金火一分為二。

時敬之換了件宓山宗的長衫,他一頭沖出法陣,藥到病除旗上金火熊熊。

“阿辭,你這州官放火,一把火燒遍九州,結果連根蠟燭都不許我點,可真是不講理。”

時敬之的聲音裏滿是笑意,意有所指地打趣道,活像沒瞧見異變的秘典似的。

與二十餘年前不同,時敬之并未哭爹喊娘地躲去他身後。那人輕巧地跳上屍山,站在了他的身邊。

“陳前輩将施術經驗借給了我,我有個絕妙的想法——附耳過來,我說給你聽。”

半盞茶的工夫。

與禁地時不同,時敬之以妖屍為引,在面前憑空結陣。陽火不似以往的四處蔓延,它們在空中漂浮成拳頭大的火球,繞着吊影劍輕巧旋轉。

時敬之在妖屍山上巋然不動,就地打坐。哪怕秘典距離極近,他也沒有半點躲避之意——時敬之一心二用。左手控制火球,右手不住動作,在結一個極為複雜的陣法。

陣法未成,威勢已然驚人。時敬之的身邊,妖屍的精氣化成旋渦,壓迫感如若山傾。

秘典似是感受到了威脅,它放棄了進攻防護陣,轉而以極快的速度橫沖直撞,只想阻止這個未成的術法。

可它碰不到時敬之。

尹辭轉攻為守,站在時敬之幾步之外。十幾個金色火球繞着他旋轉,它們順着他的劍鋒燃起,沒有半分偏差,恰到好處地補全了掃骨劍的劣勢——

但凡秘典接近,它的護身咒文頃刻便被金火燒去。眨眼之間,數具古屍落下地面,又化作時敬之的施術材料。

秘典若轉而攻擊尹辭,那些火球會自行簇擁而上,将法術攻擊化為一陣熱風。

就像一副活着的盔甲。

天生陰雲卷起,在時敬之頭頂旋出漆黑的渦旋。地上的冰碴碎肉随風而起,由大地向天空墜落。

時敬之在屍堆上一步未動,表情平和。宓山宗門服長袖翻飛,他雙腳踩在血肉泥濘之上,兩只手分別控陣,态勢利落優美。一圈又一圈金色陣法在他身後展開,遠遠看去,當真是一尊邪神神像。

而在那“神像”之前,尹辭橫起長劍。身周金火團越來越多,活物般飛得越來越快。他的劍也越來越飄忽,盡管不沾術法,卻愈發純粹飄忽,不像此世之物。

“他們要使用大型戰陣。”施仲雨喃喃道,“兩人撐起大型戰陣……時掌門他簡直……”

簡直瘋了。

她很确定,陳千帆暫借時敬之術法儲備,不是讓他這麽嘚瑟的。大型戰陣通常要數人數日之功,不得出現絲毫差錯,更別提一心二用。成陣不得離目标過遠,過程天現異象,必定被敵人察覺,因而還要更多人守陣。

現在倒好,一個敢施術,一個敢守陣。她一時間竟分不出哪邊更瘋一點。

秘典的邪煞之氣滾滾而來,盡數被那孤零零一柄劍擋在時敬之五步之前,未能越雷池一步。

秘典突然不動彈了。

陣法金光倒映在它千百雙渾濁的眸子裏,它抱緊探出的長腳長臂,不再貿然進攻——

它頭顱上的死人頭顫抖不止,個個張開黑洞洞的嘴,露出青黑的舌頭,像是要嘔吐似的。然而一陣騷亂過後,那些嘴巴裏吐出的并非屍水,怪異的旋律漸漸明晰,在夜色中飄散。

它開始歌唱。

千百個死人頭翕動嘴唇,歌聲粗粝陰寒。歌詞像是古老的蜜岚方言,帶有奇異的唱腔和韻律。

聽得人毛發倒豎、心膽俱裂。

“捂耳!”施仲雨當即朝還在發呆的闫清咆哮,因而錯過了最佳時機。她內力被歌聲引動,當場吐出一大口污血,險些就地走火入魔。

闫清慢了半拍,也沒能站穩,在地上痛苦地蜷起身子。時敬之也蹙起眉,雙手顫抖起來。

尹辭卻笑了。

他霎時将劍一收,撤到時敬之身後。吊影劍斜插進屍山,尹辭空出雙手,溫柔地捂住時敬之的耳朵。登時,時敬之臉上的痛苦之色消散,結陣雙手又穩了回來。

尹辭就這樣聽着那來自陰曹的不祥鬼曲,表情不見波瀾。

他早已見識過更絕望的走火入魔之境,只是一首異域挽歌,還沒資格将他推下深淵。

“……你傷不到他。”尹辭對那秘典無聲道。

轉瞬,金光四起。

燃起的不是燎原金火,而是千萬條手指粗的火鏈。它們剎那間閃現,瞬間穿透秘典龐大的身軀,将它牢牢鎖于天地間。

血紅的咒文狠狠纏住火鏈,像是打算把它絞斷。可惜陽火天生克陰邪,時敬之的陽火又精純無比,反抗咒文冒出焦臭黑煙,雪片般融化殆盡。

秘典窮途末路,一身妖臂再次畸化伸長,盡數伸向不遠處的時敬之。各類法術不管不顧地爆炸開來,映亮了滿是烏雲的夜空。

歌聲不止,詛咒不斷。

時掌門面色蒼白,就算有古屍與妖屍為材,戰陣也将他徹底抽空了。秘典的無數屍手探來面前,眼看要觸到時敬之的身軀,而後者甚至沒有浪費力氣哆嗦。

時敬之只是稍稍歪過頭,感受了下尹辭掌心的溫度。

繼而他使盡最後的力氣,右手兩指一并,朝上一挑。

陽火鎖鏈溫柔地絞緊,細鋸般切分秘典的身軀。萬千火鏈微微搖動,無一根差錯。一具具完整的古屍被剝離秘典,好似秋風蕭瑟,枯葉離開枝頭。

盡管只是從陳千帆那暫借的經驗,時敬之仍把它發揮到了極致。

只是須臾,血紅咒文盡滅。“女王”倒下,原本滿地亂跑的妖群都怔愣了一刻。

古屍散落滿地,僵硬而完整。秘典還立在原處,可它看起來……不那麽像秘典了。

蜜岚女王許洛,冰肌玉骨、國色天香。

她的屍身還立着,如同生于北地的雪山之仙。女王一雙渾濁眼眸直盯時敬之,僵硬的臉孔并無表情。

她胸口的衣服腐壞破敗,露出小半胸脯,一個青黑的蜘蛛痣靜靜卧于雪膚之上。

女王呆呆站了片刻,對面前兩人張開雙臂。

“對朕……笑。”

她的聲帶僵硬腐壞,聲音難聽,卻帶着別樣的清澈與茫然。

“……對朕笑笑吧。”

尹辭毫無憐惜之意,順手拔起吊影劍——蜜岚女王早已死去,他們面前的只是一具純粹的屍體,殺人法器的核心。

然而時敬之似有所感,他一只手抓住尹辭手腕,輕輕搖了搖頭。

離時敬之越近,她的聲音越清晰,表情越鮮活——那屍身的臉上,竟露出淡淡的恨意來。

“……朕的……同胞啊……能擊敗朕……很好……”

女王的屍首散發出淡淡光暈,那血紅色的光芒實在太淡,比起兇煞,更似哀傷。漸漸的,光芒細細收攏、凝在一處。

它化作一條半死不活的符文,癱軟在女王掌心。

女王屍身攏起雙手,将它僵硬地遞向時敬之,面色又恢複了呆板。

“對……朕笑一笑……”

“阿辭,活傀咒下,我姑且識得此術。蜜岚女王留下的不是殺人法器,是遺言,留給‘同類’的遺言……宓山宗的禁制解開,法器才認出我來。”

時敬之輕嘆道,閉上眼。他緩緩伸出手,觸碰那道眼看就要消散的符文。

“我不會有事,相信我。”

尹辭劍尖垂下。

咒文觸到時敬之指尖的一瞬,便倏然消散。尹辭沉默不語,接住了時敬之倒下的身體——那人身體溫暖,呼吸均勻,似是陷入了昏睡。

蜜岚女王的屍體幾乎在同一時間倒下。

她跌上浸滿鮮血的雪地,剎那間化作飛灰。妖群尚未散去,防護陣已然薄如蟬翼,卻仍在平穩閃爍。

不久前,屋內。

小輩們在外面打得要死要活,陳千帆已然準備好逃跑用的法器。他閑極無聊,從窗口底下挑好屍塊,做了兩對擋災符。

衛婆婆則以妖花染線,縫好了兩個精致的平安錦囊。她沒管尹辭是認真拜托,還是随口把她支開。她只管把錦囊包好,捶捶僵硬的背,滿臉恬淡的平和。

“夜裏了啊,那幫娃兒還在外面?”

“嗯。”陳千帆把擋災符一收,收拾起來桌上的研究用具。“小春,打包點衣服吃的,待會兒我們得跑。”

“為什麽?”

“他們贏了,也只能拖延些時間。外頭妖怪多,防護陣撐不了多久,咱得逃得遠點,重新尋個地方住。”

衛婆婆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又問:“夜裏了啊,那幫娃兒還在外面?”

陳千帆手上的動作一頓,他少見地沒發脾氣,只是重新答了一遍:“嗯……這兒要變成妖怪窩了,你記得收拾東西,随我走。”

“嗳。”衛婆婆面色枯黃,局促地絞着手。“我要随便出門,老爺又要打我了。”

陳千帆直起腰來,把了把衛婆婆的脈。他眼皮跳了跳,到底沒吭聲。

衛婆婆倏地回過神,她看到陳千帆的面色,臉上浮出一絲黯然。她愣愣站在原地,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陳千帆面色平靜:“……癡症又發作了?”

衛婆婆垂下眼,臉上還笑着:“只是偶爾忘些事,老糊塗,最近頻繁了些。不妨事,我去收拾東西。”

陳千帆沒說什麽,他繼續自顧自地打包行李。結果沒過半個時辰,只聽噗通一聲悶響。陳千帆回過頭,正看到衛婆婆跌倒在地——她費了半天力,卻像是忘了怎麽爬起來。

陳千帆走去她身邊,不到十步路的工夫,她連爬都不記得爬了。衛婆婆呆呆躺在原地,嘴裏無意識地哼起那支小調。周遭空氣仿佛陰冷了幾分,空氣裏多了一絲尿騷味。

沙啞的聲音在冰冷的廳堂回蕩,透出些凄涼的味道。

陳千帆拿起一塊妖屍,小心扶起衛婆婆的後腦,幾行血紅色的紋路纏上她的額頭。随即陳千帆迅速結陣施術,只是一整天又是解禁制,又是活傀咒。他整個人到了強弩之末,臉上現出些灰敗之色。

衛婆婆這才清醒過來,她茫然地張張嘴:“夜裏了啊,那幫娃兒還在外面?”

問完這句話,她又像察覺了什麽似的,慢慢淌下兩行渾濁的淚來。随即她立刻擡起手,将面上的眼淚抹淨。

“夫子,這是不是你們說的那個‘天厭’呀?”

陳千帆語氣平靜:“是。”

惡疾有界限。不到,治起來事半功倍,到了,藥石難醫。遺憾的是,人人生而不同,誰也不知道那條界限的确切位置。

“我只是暫時沒想出癡症解法。”陳千帆給她拿了條新褲子,語氣仍然平淡。“先走再說,總會有辦法的。”

腸子爛了,他就給她換套腸子。胃裏長瘤,他就給她做個新胃。如此重複,凡人也可成不滅之身。

可若是腦子糊塗了呢?

陳千帆苦思良久,不知道該換些什麽。這個病症有些難,他還需要時間。

然而逝者如斯夫,不會為任何人慢下腳步。

衛婆婆搖搖晃晃站起來,她身上似乎開了道看不見的口子,生機不可遏制地流失而去。她接了三四次,也沒抓住陳千帆遞來的褲子。好容易拿在手裏,她又對着它陷入茫然,想不通自己為什麽要拿着這麽個怪東西。

好在屍塊還剩下不少。陳千帆這回幹脆用了古屍,一口氣耗費掉四五塊,衛婆婆大半張臉都被法陣蓋住了。

她再次清醒過來,摸着臉上凹凸不平的痕跡,一句話也沒有說。

陳千帆姑且松了口氣,繼續收拾行李。旁邊衛婆婆換了身幹淨衣衫,安安靜靜地理好日用物件兒,又摸了摸自己繡好的桃花。

“夫子,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日見面麽?”

“不記得。”

“你還記得我為什麽叫你‘夫子’嗎?”

“不記得。”

“不記得挺好。”她臉上的皺紋聚了又散,不知是難過還是欣慰。

衛婆婆小心地撫平衣角褶皺,原地發了會兒呆。不多時,她像是緩過來了,細聲溫言道,“夜半了,我去燒茶。”

小壺坐火,茶香四溢。

沒過多久,東倒西歪的四人進了門——施仲雨外傷挺重,內傷也不輕。闫清虛虛架着她,滿腿是血,原本健康的膚色也顯得慘白。

尹辭抱着昏睡的時敬之,看起來還算體面:“前輩,我們将秘典徹底拆了。法器核心損毀,其餘古屍咒文未損。”

陳千帆:“嗯,你們徹底解了法器,此地也能熱鬧起來。就算核心破碎,也算功過相抵,不會有大事。”

“那防護陣——”

“防護陣撐不了多久,秘典妖氣未散,妖群沒那麽容易撤。”

陳千帆捋捋胡子,活像無事發生。

“你們再忍片刻,咱們坐法器離開,跑他個一天一夜,那些玩意兒不會硬追。”

闫清面色變了變:“蘇肆還沒回來,萬一……”

“現今我等狀況不佳,找也沒法找。”尹辭搖搖頭,“蘇肆有那鵝妖守着,又極懂得如何保全自己。等到了安全處,再尋他也不遲。”

闫清看着遍體鱗傷的同伴,垂下頭,咽下了沒出口的話。

尹辭的判斷理智至極,他若在這節骨眼上胡攪蠻纏,只會給人徒添麻煩。別說別人,他拖着一條傷腿,自己都走不了多遠。

時敬之的金火戰陣、尹辭的古怪劍術,他還将它們牢記在腦海裏,曉得他們之間隔了怎樣的天塹。

若是他也有那樣的力量,是不是就不用暫時舍下同伴了?

尹辭沒管闫清苦悶的心思,他率先走上前,将時敬之放上法器——

那法器是個木船似的物事,前面沒有牽引的箭馬或其他妖怪,只在船尾放了兩個帶有繁複法陣的盒子,盒子旁邊放了滿滿當當的妖怪幹屍,盒子本身也散發着淡淡的屍臭。

木船浮在空中,船下法陣已然閃爍,正在發動過程中。

尹辭把安睡的時敬之放在船尾,又給他蓋了件厚衣。

陳千帆拎起擋災符,正大光明遞給臨近昏迷的施仲雨。随即他悄悄摸摸地塞了一對給尹辭:“解禁制時你說過,咱倆有個約定?”

“我知道去哪兒尋不滅之身,會弄來一具給你研究。”尹辭接過擋災符,微微一笑。“活傀咒的殘陣,還煩前輩快些去除。”

陳千帆胡子抖了抖,他抱緊懷裏的記錄簿,一雙眼瞬時亮了幾分:“好說。”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木船終于發動。

陳千帆将它牽引至屋外,群妖在防護陣外磨牙。俗話說蟻多咬死象,沒了秘典,防護陣崩潰得慢了許多。卻也架不住群妖沖擊,慢慢出現了裂痕。

陳千帆跨入木船:“小春,走了。”

衛婆婆應聲而至,她小心翼翼地向尹辭探出身子:“孩子,這是你要的平安錦囊,拿好啦,一路平平安安。”

錦囊繡工精美,針腳細密,顯然用足了心思。尹辭道了謝,那會兒他原本只想把老人支開,衛婆婆想必也知道。但她仍做得極為認真,就像布置房內無人欣賞的刺繡桌布,枯枝綁成的小花。

尹辭看着老人和善的眉眼,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衛婆婆慈祥地瞧了他一會兒,轉頭繼續:“夫子,這包是鍋碗瓢盆,這包是換洗衣服,這包是……”

木船上已然坐了五個人,鼓鼓囊囊十幾袋行李。衛婆婆還是不死心,扯了一大袋上來:“這包是夫子你慣用的物件兒。”

“饒了老夫吧,”防護陣發出一聲不妙的脆響,陳千帆急着走,語氣也快了幾分。“沒了還能再買,差不多得了。”

衛婆婆看了眼不遠處的妖群:“嗯。”

“上來,待會兒咱們從那邊飛出去。然後……”

“我不走了。”衛婆婆笑道。

陳千帆的話語戛然而止,他皺起眉,仿佛聽見了什麽天大的荒唐話:“小春,你說什麽呢?”

“夫子拿貴重材料治完我沒多久,我又開始糊塗了……也就現在還能這樣說說話,待會兒又得胡言亂語咯。”

她笑得越發溫和。

“多謝夫子,讓我從老天那偷來這麽多年歲,又在這安安心心活了三十年……人都說落葉歸根,我也想死在家裏。”

陳千帆:“總能有辦法。”

“要是能治,你早就告訴我了吧。”衛婆婆搖搖頭,“沒事兒,我不是掌門之類的大人物,無需和‘天厭’相鬥。與其活着遭罪,不如體體面面地走。”

陳千帆安靜了會兒,淡淡道:“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衛婆婆格外坦然。

時敬之未醒,施仲雨已然抱着擋災符昏睡,闫清也因為失血過多,處于半昏迷的狀态。尹辭只是沉默,目光有些複雜。

并沒有人挽留她,衛婆婆松了一口氣。

“走吧。”她擺擺手,兀自轉身回了屋內。

陳千帆低估了她,尹辭想。老人看過妖群,印滿法陣的臉上只有平靜,沒有畏懼。

陳千帆板着臉拉下機關。滿滿當當的木船艱難飄起,搖晃得頗為兇險,怎麽看都不堪重負。

不遠處,防護陣危在旦夕。陳千帆貌似把衛婆婆一事抛在了腦後,嘴裏大啧一聲:“太沉了飛不動,還得丢點東西才成。”

其餘人基本沒行李,他這話只能說給自個兒聽。陳老頭面無表情地扒拉行李,刨開破爛堆似的研究器具,找到了方才那一包鍋碗瓢盆。

衛婆婆收拾的包袱整潔漂亮,扔起來也格外方便。包裹砸上雪地,發出一連串碎裂聲。木船穩了幾分,但依舊沒能飛高。

陳千帆抓起那一大包換洗衣物。換洗衣物溫柔綿軟,甫一落地,只剩嘭的一聲悶響。

船飛得更高了,可惜高度還是不夠。

陳老頭深吸一口氣,又解開他那袋“慣用的物件兒”。他朝袋子裏看了好幾眼,這才解開袋口,把裏頭的雜物噼裏啪啦往下倒。一時間,茶壺、茶盒之類的雜物散落滿地,淩亂不堪。

裏面沒有貴重物品,全是些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兒。陳老頭很快平靜下來,傾倒速度眼看着快了不少。

雜物洪流中,一個茶杯灰頭土臉地滾出袋子,落向地面。

而陳千帆本能地接住了它。

尹辭記得那個杯子——每到夜半,衛婆婆會雷打不動地為陳千帆倒杯茶,那便是他喝茶的杯子。

陳千帆手抖了一下,像是被茶杯燙到掌心,手指卻自作主張不肯松開。他就這樣握緊杯子,若有所思地僵住動作。

下一瞬,陳千帆毫不留情地施起法術。

“我得摒除點雜念,沒工夫記錄了。尹小兄弟,你待會兒給我交代下情況。”

陳千帆是當之無愧的術法大師,施術動作娴熟至極,一切恰到好處。

可是法術中途停止,沒能成功。

“前輩?”

“……太瑣碎了。”陳老頭有些茫然,“太瑣碎了,這得怎麽删?”

他與衛春間竟沒有半點驚心動魄的事。也就相遇時有些不同,他早已忘了個幹淨。在那之後,不過是每日兩三個時辰的相處,幾句平平淡淡的話。

外加一碗熱飯,一杯溫茶,再無其他。

除了治病,陳千帆頂多給她捎幾朵妖花,讓她自個兒染線繡花。

他思來想去,找不到任何特殊的地方。可這三十年都夾着這細細密密的碎片,他無法剔除,也不知道囫囵剔除掉一切後,他還能剩下些什麽。

陳千帆垂下頭,看向下方住了三十年的破屋。他記得裏面每一個角落,廳堂一邊亂七八糟,一邊溫馨可人,泾渭分明。

他們原本不該是泾渭分明的麽?這簡直毫無道理。

人間疾病,大多如是。無事時毫無所感,而傷起那一瞬過後,疼痛連綿錐心。

陳千帆搖搖頭,突然笑起來。他聽着防護陣崩裂的喀嚓聲,語氣仍是平日的冷靜平穩,不知在向誰說話。

“也是有趣,老夫換得了活人心肝脾胃,扔得了這輩子的波瀾起伏,卻丢不掉一個破杯子。”

他看向闫清緊抱的慈悲劍,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被這把劍擊飛的那一刻。

當時他想,他可能不适合當和尚。

現在他想,他可能也不怎麽适合當神仙。

陳千帆思忖了一盞茶的工夫,長嘆一聲。

“尹小兄弟,算啦。”他整整胡子,意興闌珊道。“那不滅之身,老夫突然不太想要了。”

“你這些朋友狀況不好,得趕緊到安全的地方歇息。你不會法術不要緊,法陣燒着屍塊,你調個方向就行……我那記錄簿,你留給你師父吧,好不容易有點才能,浪費了怪可惜。”

陳千帆還是那副氣死人的口氣。

饒是尹辭見多識廣,也怔住了一瞬:“你……”

陳千帆搖搖頭,把茶杯揣進懷裏。他仔細瞧了尹辭兩眼,又笑了笑。

“老夫就算得了不滅之身,也不是斷情絕欲的材料。天生不合适,勉強個什麽勁兒呢。”

“就這樣吧。”

他說。

“就這樣也挺好。”

尹辭沒來得及回話,陳千帆撐過船沿,一躍而下。少了一個人的重量,船身即刻抖了抖,猛地朝天空沖去。

陳千帆落了地,雙手背去身後,悠悠然然地進了門。

“夜半還沒過,再來杯茶吧。”

防護陣破,群妖攜着秘典殘餘的妖氣洶湧而來。星空之下,一道術法被啓動。它把闖入房內的妖怪吸了個一幹二淨,繼而伸展軀幹,抽出花苞,炸出一串串鮮豔花朵。

一株桃花立于北地冰雪,安安靜靜地盛開了半個時辰。

終究消散無蹤。

作者有話要說:

我沒忘記蘇肆!也沒忘記白爺!!!他們下章會出場的,卑微.jpg

這章可能是本文最肥的一章了,再次為昨天沒能5k抱歉哇OTZ

珍惜兩位男嘉賓此刻純粹真摯(?)的感情吧,好感度條拉滿了就可以彼此變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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