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水心

第92章 第92章  水心

酒酣耳熱之際,窗外一道人影徐徐到來。宗訓三人都微有醉意,江宜起身去開門,門外躊躇的那人滿臉疲态,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懊喪與迷茫,看見江宜的一瞬間,卻強作鎮定,怔怔盯着他。

江宜亦是怔住。

今日一見,王慎的樣子與池州一別竟大有不同。狄飛白曾說,若王征是個枭雄,就殺了兒子自證或可破局,雖只是一句挖苦,卻令江宜久違地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在他一夜之間被改變命運以前,江忱也算得上是個好父親,常言道血濃于水,即使自己的親生之子,也能毫不留情舍棄,使人掩殺于墳地。

王征在自己兒子身上寄予厚望,為他的佩劍取名四方晏平,即使經營殺生,養出來的兒子卻講熱血義氣,簡直是水中撈月。

這枚珍貴的月亮如今被抛棄,代替他父親前來投降,一朝改變了他命運的,難道不是江宜麽?

這樣的想法随着事情進展,在江宜腦海中存在得愈發清晰,更甚于他想出借刀殺人的計謀以前。

席間談笑的三人安靜下來,唯剩江宜與王慎在門前一言不發。

王慎微含的前胸逐漸挺直,宗訓看看兩人,笑道:“王少爺,來遲了,這裏入座吧。想必前廳的飯菜不好吃?”

王慎默默在宗訓身邊坐下,只是喝酒。他說想見江宜一面,卻半天不開口,好一會兒宗訓才催他:“既來之則安之,王少爺,你有什麽話想說?”

王慎擡頭,将在場所有人看過一遍,最後直視江宜雙眼:“我就想問問你,當初你救我出獄,我怕你騙了我父,又來騙我。結果,我的确是被你騙了對嗎?”

他回到橫嶼,與父親見面後不久,一海之隔就頻頻傳來壞消息,那時王慎便隐隐明白了。

大家都能料到這個問題,因此都保持沉默。江宜爽快地承認:“是。”

嘩啦一聲,王慎怒而摔了酒杯。

宗訓只作視而不見,寸刃也不開口。這時候狄飛白忽然說:“我也問你一個問題,申三是不是我們逼你殺的?”

“你們沒有逼我!你們只當我是可以随意擺布的傻子!”

王慎心中滿是憤怒,他被人耍了,還是被自己曾經信任過、崇拜過的人!更令他敢怒不敢言的是,天道義理也不站在他這一方,別人笑他稀裏糊塗,還笑他坑了自己親爹!

一刻鐘前他在群室中,徐牟雖待他客客氣氣,郡守的态度卻讓他覺得自己已經成了階下囚。事實上他自己心中亦很清楚這一點,他來東郡不是做客,是來當人質的!一旦他老爹垂死掙紮,不肯伏誅,他王慎就會第一個祭旗。

王慎摔杯而去,席面不久就散了。

宗訓送三人出府,城中方向高塔之上忽然一道清光沖天而起,入雲霄之中撥開一圈虹彩。

“應當是太常寺的大人們在使用鳳臺國寶,”宗訓說,“王征一夕兵敗,東海的妖災之氣也應随之散去了——對了大師,大人有一份薄禮托我轉贈予大師。”

宗訓袖中拿出一支狹長的雕漆百寶盒,盒面平脫金銀螺钿、貝母珠光瑩潤,入手份量十分厚重,散發醇厚的木香。

“舉手之勞,不敢當如此貴重的回禮。”江宜推拒不收。

宗訓無賴一笑道:“這我可不管,非是我要送,是大人送的。大師不願收,自去還給大人就是了。”

鳳臺國寶發出的清光,十裏之內都清晰可見。

玄黃、玉雞、谷璧三者合一,可勘定天下王氣與妖災。太常寺使者就是憑此追蹤東海上異常的紫氣。

驿店二樓窗臺望出去,狄飛白說:“王征一倒,客星犯紫薇的天象便解了吧?”

江宜在案臺上排算籌,随口說:“這可不一定。”

狄飛白:“?”

那廂寸刃懷中摸出從總制署裏帶出來的琥珀酒,唇沿壺口咂摸一點味道,臨時起意,說了聲去外面喝酒,起身出去了。

案臺上排出的卦象,狄飛白湊前看一眼,不知江宜在算什麽,只聽說卦象“澤中有雷”、“震驚百裏”。

“我看你自打回來,就心事重重,究竟有什麽事?”狄飛白問。

江宜道:“确實有些事情。我出門一趟,說不準何時回來。”

江宜收了算籌,自枕頭下摸了個什麽東西揣懷裏,摘了牆上挂的傘,正要出門去。

最近他一定有事瞞着狄飛白,從前兩人形影不離,眼下辦事卻不帶他,這令狄飛白十分地不滿,并懷疑此事與寸刃脫不了幹系——這兩人神秘兮兮如出一轍。

“等等,”狄飛白猶豫,一時又想不出個什麽理由,指指江宜随手放在置物架上的木匣,“徐牟送你的東西,不打開看看?”

“等我回來再說吧。”江宜随口回答,出門一步,忽然又站住,似乎在思索什麽,囑咐狄飛白:“如果回不來,就随你處置了。”

他腳步匆匆,似乎真要去做什麽急事。狄飛白總覺得他話裏有什麽不對,方回過味來,大喊:“你說什麽?什麽回不來?!”追出門去,驿店腰廳中一對爺孫在唱小曲,聽者無數人來人往,竟然找不到江宜身影了。

他撥開人群去尋,卻一晃眼就找不着,只在菱花窗下看見自斟自酌的寸刃。

“你做什麽?”狄飛白走近前,看眼寸刃面前茶桌上一字擺開的花生瓜子小酒碗,“看見江宜沒?”

“怎麽?”

狄飛白道:“他忽然說出門辦事,人就不見了。”

“那就是有事。”

“可是他又說,如果回不來,就讓我自己看着辦——什麽叫如果回不來?”

寸刃撩起眼皮,摸了會兒下巴。狄飛白以為他在思考,卻發現是在聽曲兒,怒道:“我說話你當放屁啊?!”

寸刃道:“別急小弟,先坐。依我之見,江宜只是心裏不痛快,出門散步去了。”

狄飛白不肯坐,追問:“什麽叫心裏不痛快。”

“因為王慎那事。”

狄飛白不屑一笑:“那就是你想錯了。江宜非是那等瞻前顧後之人,做了便做了,難道還承擔不起後果?設計王慎是為了大義,做大事者豈可拘泥于小節。”

寸刃推了一杯酒給他,翻掌示意請坐。

“你知道江宜小時候的事麽?”

狄飛白想起江宜告訴他的故事,說:“他小的時候為一道天雷劈中,領受天命,成了天書玄臺,也就是一本囊括宇宙縱貫古今的大書,淋不得雨受不得潮,否則就會化身一灘紙漿,書中文字會透過皮膚浮現出來。”狄飛白一邊說一邊流下口水。

寸刃:“…………正因如此,在外人眼中,他就成了一個怪物,連父親兄弟都畏懼疏離他,備受厭棄,過得很不痛快。他雖嘴上不說,心裏未必不憎恨那些肆意安排了他人生的世外神通,當初金山下,他曾經就對殘劍說過,神予凡人的恩賜從不以人想要的方式。”

狄飛白似懂非懂,不明白這與王慎有何幹系。

“也許今日王慎之言,令他忽然覺得自己所為與當初的世外天并無不同。”

狄飛白見他說的信誓旦旦,心中十分不滿,斥道:“這算什麽?鑽牛角尖罷了!”

他氣悶地一屁股坐下,端起酒喝了,琥珀酒的甘潤充盈唇齒,卻有一絲回味無窮的苦澀。

然而他方落座,寸刃又起身。

“你又要做什麽?”

“去找江宜,”寸刃說,“我想他應當又是去了道院。”

海上。

碧波萬頃,孤帆一片,鷗鷺齊飛。時近日暮,水晶宮冷浸紅霞。

船艏蕩開波光,秋水縠紋,迎風一人把酒長嘆:“恰似秋水一片愁……”

宗訓憑闌長身而立,一派的玉樹臨風,惆悵難寄,滿腹心事無人訴說。今次出海的只有他一人,有去無回,乃是到橫嶼坐質的。

說的委婉一些,是替總督大人與王征協商歸順,實則他人在王征手裏,同王征的兒子在徐牟手裏,意義并無不同。

正自憐自艾,便聽得身後人說:“宗先生何故犯愁?”

宗訓聞聲大驚,猛回頭:“大師?!”

果然就是江宜。一身文士青衫,臂彎中挂一把傘,好似秋光裏出游望遠的閑人逸客。

“你怎麽在這裏?!”

由不得宗訓不驚訝。餞別宴後,他奉徐牟之命,馬不停蹄就登船出發,只在清點随船人員時耽擱了一會兒。更清楚船上除了一名主記,兩個擔夫,兩個夥夫,再無其他閑雜人等。

什麽時候江宜也上了船,他竟沒察覺!

江宜笑說:“這個嘛,縮地千裏的術法你聽說過嗎?”

宗訓目瞪。

江宜道:“跟那個沒有關系。不過,差不多就是類似的術法。”

“……”

江宜說的很委婉,其實只因他不聲不響,差不多就是一團死物,縮在角落裏也無人發現罷了。

宗訓無言以對。他的船隊漏洞多得想個篩子,誰都能悄無聲息地跟上來。每每讓他大吃一驚卻無可奈何。

“大師你、你跟上來,是做什麽呢?你知道這艘船是往哪裏去的麽?”

“我知道,你說過要去橫嶼。我所行與此無關,只想借你的船去一個地方。”

宗訓看着他。

江宜說:“東極島南面之地,鬼牙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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