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舊夢 “往事已矣,蕭世子不必相送

第3章 舊夢 “往事已矣,蕭世子不必相送。”……

蕭紹心頭一顫,正想說什麽,虞靜央卻率先開了口,望着他的目光毫無波瀾。

“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南江王儲年輕有為,生得也英俊,我喜歡他。”

南江……王儲?

氣氛就這樣凝滞了。蕭紹腦中嗡的一聲轟得他發昏,過了許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蕭紹以為是泡¥沫¥獨¥家自己幻聽,于是主動忽略,緊緊抓住虞靜央的手,如常笑道:“我買了你最喜歡的青梅糕,還熱着呢。等到天黑了,我們去河邊放花燈好不好?”

“蕭紹!你沒聽明白嗎?”

虞靜央的耐心徹底用盡,用力甩開了他的手,一字一句認真道:“我要喜歡別人了。”

我要喜歡別人了。

和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兩小無猜十六年的女孩,在今天對他說,她要喜歡別人了。

蕭紹活了将近二十年,讀過聖賢書,也學過君子六藝,唯獨沒有人教過他該如何應對現在這樣的情況。

所以,他當場愣在了原地,仿佛一身滾燙的血液都凝固了。

“半月之後,我就會離京前往南江。我喜歡郁滄,即使必須去國離家遠嫁千裏,我也不在乎。”

虞靜央沒給他任何質問或求情的機會,又添了一把暴烈的火:“他日郁滄繼任王位,我便是南江王後。是母儀天下還是下嫁纨绔,要是換成你,你會怎麽選?”

她擡步走過,與他擦肩:“你就當我負心,忘了我吧。”

虞靜央離開了,沒有一瞬停留。蕭紹臉色蒼白,一陣鑽心的絞痛感随之而來,迅速滲入四肢百骸。

那天,蕭紹失去了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小公主,也丢掉了少年時期所有的尊嚴。眼淚一滴滴狼狽地砸在地上,呼喊聲大到整個公主府都清晰可聞,即便如此,也沒能攔住去意已決的少女。

就好像一陣疾而寒的烈風突如其來,冷酷地卷走了一切情分和記憶,分毫不留。

蕭紹想追上去與她辯個明白,用自己的本事留住她的心,最終還是什麽也做不到。他不喜自己父親的為人,一面卻又不得不藏在那片蔭蔽下度日,享受着白來的富貴榮華,被人尊稱一聲“蕭侯世子”。

他身無長物,無所事事,是個……沒用的纨绔。

……

後來,蕭紹還是追了上去,卻遲了一步,虞靜央已經乘辇轎入宮。直到出嫁吉日到來的那天,她都将留在皇宮待嫁,不會再走出一步。

高大沉重的宮門緩緩合上。使者宮人來來往往,都在為即将到來的兩國聯姻做準備,蕭紹這才得知,原來自己在淮州軍營的時候和親聖旨就已經下達,走過一層層流程昭告了天下。

南江趁人之危發起戰事,大齊戰敗收場,議和條款已經商量妥善,聯姻南江的任務也将派遣宗室女子完成。皇室公主裏一位已有婚約,一位重病卧床,都不是和親适合的人選。

這些東西,明明都是他前往淮州前就已經商議好的。為什麽現在又變了呢?

蕭紹求了很多人,自己的親生父母、皇親國戚、相熟的叔伯長輩。然而聖旨已下,無人敢幫他向天子求情,只有他自己仍不肯接受,懷着一腔無望的孤勇。

由于家世的緣故,蕭紹一貫是皇帝厚待和偏寵的對象,這次卻一反常态,從始至終都沒有松口見他一面。虞靜央也一樣,安然留宿在深宮裏,沒有傳出只言片語。

可蕭紹心中尚懷有一絲微弱的希望。最後,他長跪在宮門前。

阿綏,別走。

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再也不做纨绔了……

風雨夾雜着刮掃臉頰,單薄的袍角被吹得發抖。皇帝終是心軟,雖沒有露面,但派了身邊得用的內官出來,勸說蕭紹早些回府。

蕭紹沒有動,只一遍一遍說着“求陛下收回成命”,不斷地起身俯身,額頭擡起又磕下去,血色染紅了石地。

小黃門沒有辦法,只有不停勸阻,連聲道:“這樁婚事是宣城公主親自求來的,否則任誰也逼迫不得啊!世子何苦為難陛下,又與自己的身子過不去呢?”

蕭紹手指扣在石階棱角上,眼前景象因斑駁的血跡而變得模糊。

大齊是戰敗國,即便出嫁時排場再大,到了南江也不可避免地會被輕視。自此離京遠隔千裏,她若真嫁過去,要是受了什麽委屈,誰會保護她?

她從前那樣在意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到了現在,竟情願忍受勾心鬥角,與南江後宮中的一衆妃妾共處。

她喜歡那個王子……可喜歡不是權或錢,能當飯吃嗎?

膠着之際,宮門忽然開啓,來者是虞靜央身邊的侍女,交給蕭紹一封信。

蕭紹精神大振,匆忙又急切地拆開信封,裏面沒有什麽依依惜別的長篇大論,只留着極其簡短的一句話。

“往事已矣,蕭世子不必相送。”

秋風寥落,呼嘯聲仿佛嘲笑着失意的少年。蕭紹手上力道忽而一輕,那薄薄的信紙憑風而起,旋即飄進宮河,随水東流。

過去形影不離的十幾年,好像做了一場大夢。

……

軍帳中燒了炭火,暖意襲人,把蕭紹的思緒拉了回來。

軟榻上,女子和衣而卧,纖長的睫毛正不安地顫動,是将要醒來的前兆。蕭紹卻沒有露出任何類似喜悅或期待的表情,而是胸膛劇烈起伏着,竟莫名方寸大亂。

在虞靜央睜眼之前,他突然轉身疾步離去,衣角擦過空藥碗的邊沿,“啪”地一聲摔了個粉碎。

-

蕭紹走後沒多久,虞靜央便醒了。晚棠喜不自勝,當即将未說完的坦誠之語忘到了腦後,連忙喚來了軍醫照看。

軍中聞訊無不大喜。畢竟以公主之尊,在這裏出了任何岔子都是麻煩,何況,她身上還有鄰國儲妃這麽一個身份。

主帳裏的霍侯老人家松了口氣,卻見蕭紹從外面回來,仍不動如山坐在桌案前看軍務,不由奇怪:“殿下醒了,你不去見一見嗎?”

“……”

蕭紹遲遲沒有出聲,用沉默拒絕了這一提議。

近鄉情更怯,蕭紹在心中鬥争許久,最後還是不得不承認,他無法平靜地面對那人。

不是餘情未了,只是郁郁難平,甚至還夾雜着一絲複雜的……恨意,恨她當初走得決絕,不肯留下分毫挽留的餘地。

剛才晚棠沒說完的話,他大概猜得到七八分。可木已成舟,身為大齊的将軍,他總不能不顧兩國情分,一心想着攪黃這門已成的婚事,也就只有護送她回去的時候對那王子敲打一番,回京後再禀明陛下,請他再次派出一批公主随嫁的大齊護衛,盡量保全她不受委屈。

護衛派出後,會定期向玉京傳回密信。若南江人再敢做什麽,他不介意親率淮州軍南下,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反正大齊的這口氣已經忍了夠久,遲早都要讨回來。

緣分已斷,往事難以追尋。無論怎樣,她很快就會離開,既如此,還是能不見就不見吧。

霍侯知道他是個有主意的,也就沒有再勸說什麽,唯有長嘆,自顧自起身往公主帳前去了。

蕭紹繼續處理事務,過了一會兒帳外傳來通報聲,有探子回營來報。

他讓人進來,接到了傳回來的情報,打開一目十行看過,驀地視線頓在了一處。

宣城公主和晚棠自南江行宮趁亂出逃,穿過邊境線被他們救下,除了主仆二人,途中護送随行的侍衛悉數犧牲。本以為是上蒼護佑鳳體之尊,現在看來卻不盡然。

梨花寨。

這個盤踞三國邊境多年的神秘匪寨,盡其所能攔截了沿路上的大部分叛軍,暗中幫助公主車駕平安地與齊軍相逢。

所以,他們遇見并救下公主不全是偶然,其實一半得益于梨花寨的推波助瀾。如果沒有這群山匪,公主的性命多半就要丢在冰雪途中了。

蕭紹身邊站着副将蕭平,也是自小侍奉他長大的随侍,聽此消息疑道:“這梨花寨在邊陲做地頭蛇,與我大齊素無交情,為何這次會主動出手幫公主殿下?”

這也正是蕭紹狐疑的地方。據他的了解,梨花寨現任掌權者是個女子,前幾年推翻老當家自己上了位,滿堂匪衆竟無一人膽敢反抗或異議,可見手腕是極為出衆的。

此女行跡詭秘,常年以一副半遮面的玄色面具示人。傳聞她底細不簡單,但卻無人知曉她的真實身份,甚至不知她姓甚名誰,只在天下流傳着一個模糊不明的名號——黎娘子。

若她偏向西戎,就不會貿然動手,幫助大齊的公主逃脫;若是對南江人示好,就該直接護送儲妃交給那幫王室中人,而不會像現在這樣在暗處助她找到大齊軍營。行事如此反常,難道梨花寨獨來獨往多年,終于生出了結交盟友的心思,打算站在大齊一邊?

這只是他們的猜測。不知這黎娘子意欲何為,只有再觀望一陣了。

蕭紹燒了信件,下令道:“繼續盯着梨花寨,如有異動,即刻來報。”

“是。”蕭平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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