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玉碎 虞靜央,我沒有心嗎?

第7章 玉碎 虞靜央,我沒有心嗎?

周圍的副将幫着回答:“殿下不知,蕭将軍表字繼淮,還是陛下當年親自取的。”

虞靜央從前确實不知,現在不免心中微動:“原來如此。”

她眸光輕黯,霍侯看在眼裏,卻也無法安慰什麽,只有道:“大齊邊境還算安定,後續會由守将繼續巡守。還望公主殿下安心,待手頭事務處理結束,臣與繼淮便啓程護送公主回京。”

虞靜央感受得到善意,輕聲應下。

旨意已經帶到,霍侯沒有多留,安撫幾句後便帶着衆人離開。虞靜央目送他們出帳,随後心頭一緩,徹底放松下來。

塵埃落定。

她将回到闊別五年的母國,而非南江。

晚棠情緒仍無法自禁,含着淚祝賀主子終于得償所願,被虞靜央扶了起來。

今日得到的結果在她意料之中。不說她昔日是否有親人的寵愛,有無父兄撐腰,只說這一個和親公主的身份,對外就代表着大齊的臉面。南江王室敢扔下她逃命,就是将大齊的臉面踩在地上碾,若大齊對此毫無反應,最後還巴巴地把她送了回去,那才是一點尊嚴都不要。

虞靜央敢放手一搏投奔大齊軍營,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既然南江不珍惜這段姻親關系,大齊便無須再客氣下去了,總要讓他們長長記性。

不過……

按照聖旨中的意思,她只是“回京暫避”,這也就意味着自己與南江的關系未斷,也許父皇只是想借此機會敲打南江,待到時機成熟便會松口,同意她啓程回去。

虞靜央猜不出別人的打算,但清楚自己的決心。既然大齊給了她這個機會,她便不會坐以待斃,要盡力謀劃,把自己的命運握在自己手裏。

一別數年,那些不堪的故人舊事,也是時候該重提了。

虞靜央眸色微冷,想起一人後,不由微微松弛下來。

蕭紹在那封傳向玉京的奏疏裏是如何說的,她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他半點沒有應付,在争取她回國這件事上出了大力。過了這許多年,就算他對她沒了曾經的情意,也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日後,她還有很多用得上他的地方。

虞靜央思忖着,腦中一閃,思緒又默默地跑偏。

繼淮,他的表字。

淮州軍的淮,寄予的厚望不言自明。再看如今他的模樣,該是沒有辜負衆人的期望。

他成長了很多,與從前不同了。

只是……真的全然不同了嗎?

帳外傳來通報,說蕭将軍帶着朝廷的賞賜過來了。

虞靜央把聖旨收起來,有七八人捧着各類衣食用物入內。蕭紹緩步跟在最後面,正正與她對上了視線。

一段時間過去,兩人之間基本沒有了南江使者到來那天的局促和不自然,保持了體面有禮,然而過分的客氣也不免暴露了生分和疏離。

這次虞靜央沒有移開眼,柔聲細語道:“多謝蕭将軍相助。”

蕭紹知道她在謝什麽,回道:“讓殿下回京是陛下的意思,臣并未做出什麽貢獻,殿下不必言謝。”

他要自謙,虞靜央便沒繼續說下去,手指絞了絞帕子,主動起身去看送進來的東西。

為着大軍即将拔營的緣故,朝廷的賞賜裏少有沉重不易攜帶的大物,知道她随軍用不上金銀盤纏,于是更多的是一些精致又輕便的衣裙首飾,還有胭脂水粉和藥材,賜給她這個凄慘病弱的公主确實十分合适。

虞靜央目光逡巡着,忽而頓住。

這是……

蕭紹望了望她,适時道:“這是晉王府送來的。”

虞靜央心頭輕顫。這些點心零嘴,全都是她出嫁前最喜歡吃的,還有一小碟青梅糕,因為擔心路途遙遠食物變質,用了冰鑒保存。

哥哥……依然還念着她嗎?

幼時兄妹倆在一起玩耍的場景,虞靜央早已淡忘,但仍記得出嫁離宮那日兄長的眼神。她從未見過那樣複雜的目光,明明含着強自掩飾的不舍,可其中又有失望,有痛心。

她等了很久,最終都沒有等到他走到她的鸾轎面前,對她說一句“一路保重”。

虞靜央眼中驀地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哥哥最是個重視手足之情的人。她知道是什麽事令他感到失望,卻沒有機會解釋半句。

蕭紹關注着她的反應,吩咐道:“點心留下,剩下的東西都收起來。”

侍從應了,把呈放着點心的銀盤放在桌上,悉數退了下去。

蕭紹過來只是為了送東西,面色如常向虞靜央見禮,欲轉身告退時卻被叫住了。

虞靜央:“蕭将軍自謙不願居功,可本宮也不願欠将軍人情。待到回京,本宮定尋機會親自登門拜訪,攜禮表達謝意。”

她朝他走近兩步,繼續說:“到時還望将軍與夫人擔待,莫要嫌本宮叨擾才好。”

聽到“夫人”兩個字眼,蕭紹頓了頓,随後明白了她在說什麽,罕見地露出個笑來。

“殿下點名要見臣的夫人,還真是想得周到,是擔心與臣單獨相見會惹得內子不快嗎?”

他笑意未達眼底,虞靜央忍着加快的心跳,回道:“這是自然。同為女眷,說話做事總是方便些。”

蕭紹眯了眯眼:“殿下在南江五年,行事倒比從前周全了許多。”

虞靜央面色驟然發白。

其實剛說完,蕭紹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他收不回來,也拉不下臉道歉,只有轉移話題:“臣還有事,就先告退了。”

虞靜央沒有留他,沉默着等他離開,卻忽然眼前發黑,眼見就要向後倒去。

晚棠驚呼:“殿下,你怎麽了殿下!”

蕭紹聽見動靜立刻回頭,一個箭步沖上前,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虞靜央的身體仍處于虛弱狀态,許是方才站得久了,便有些體力不支。她眼前黑影漸漸消去,幾息後才徹底清明。

掌心熾熱的溫度順着衣裙傳進皮膚,虞靜央意識到現在姿勢的不妥,便要撤開一步推開他,不忘輕聲道謝。

“多謝——”

話音未落,虞靜央袖中掉出一塊玉佩,沒有摔碎,骨碌骨碌滾了出去。

她神色突然變得慌亂起來,強撐着要親自去撿,好像害怕被人看到一樣。蕭紹眼光一深,搶在她前面撿了起來。

那玉佩被蕭紹拿在手中,看清之後,他僵住了。

那是大齊才有的藍J.白玉。

這塊玉佩,是很多年前一起看星星的時候,她從他腰帶上取下來的。

清涼的小院裏,少年微微紅着臉,結巴着問:“你、你拿我的玉佩做什麽?”

“你才從我這兒讨了條親手繡的手帕,連一個玉佩都不舍得給我?”女孩撅嘴,不滿道。

“沒有不舍得。”少年撓了撓頭:“可這玉佩上刻了我的名,你也戴不出去呀。”

女孩彎起眼睛,形容嚣張:“就是要刻着名的才好呢。明日我戴上出去走一圈,大家就都知道你是我的。”

……

這塊玉佩就在虞靜央手裏過了多年。與從前不太一樣的是,原本光滑細膩的玉身上有兩三條橫亘的裂紋,還有被磨損的痕跡,像是被重重摔碎成幾瓣後,又小心翼翼地粘了回去。

正中央雕刻的那個古體的“紹”字,被複原得極好。

蕭紹手指漸漸收緊,胸膛起伏急促,一腔失控的情緒如烈火一般,幾乎要把他燒成灰燼。

明明已經走了,為什麽要一直留着他的玉佩,甚至還貼身帶着?

不是說過不喜歡了嗎,現在這樣又算什麽?

虞靜央根本沒想到玉佩會意外掉出來,一顆心沉到谷底,一時也顧不上什麽禮數儀态,便要從他手上奪回來。

“還給我,你還給我——”

她語速很快,帶着不自知的無措。蕭紹再也無法強裝冷靜,一把掐住她腰,把人抵在了桌沿。

“殿下!”晚棠心急如焚,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在一旁眼睜睜看着。

蕭紹不理晚棠的呼聲,只緊緊盯着虞靜央,壓抑着聲音:“你究竟要做什麽?”

他們情緣已斷,這是她當時自己求來的。為什麽現在又要有意無意地試探他,靠近他?

蕭紹不知何時紅了眼眶,更難以顧及君臣尊卑,像很久前一樣叫了她的名字:“虞靜央,我沒有心嗎?”

他有心,可他的心在哪呢?

他的心在玉京,躺在宮門外。早在五年之前,就已經被毫不留情地碾碎了。

而現在,那個動手的人回來了。又把它從厚厚的泥土中挖出來,殘忍地鞭笞了一次。

虞靜央被他的反應吓到了,臉上更是沒有一點血色,卻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話。

她要怎樣解釋呢?

當年的事他不知情,也不該因為她被卷進來。

于是,虞靜央無言以對,只有略帶倉皇地搶過玉佩,低垂的長睫如蝴蝶翅膀般發着抖。

不知過了多久,蕭紹的情緒漸漸平息,冷靜重新回籠。他腳下踉跄,退後兩步放開了虞靜央。

“臣僭越,自去領罰。”

蕭紹唇色發白,勉強行過禮,步履淩亂奔了出去,幾近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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