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歸巢 兒臣……兒臣不想回南江去

第10章 歸巢 兒臣……兒臣不想回南江去。……

雨水濕滑,祝回雪走得比平時慢一些,回到了正院住處。

今晚樂安睡得早,送走張栩,祝回雪拿了本書看了一會兒,過後放下,坐在桌案前提起了筆,手邊鋪着先前寫好的手稿。

一旁的侍女初桃看在眼裏,擔憂道:“王妃怎麽又開始寫了?要是讓殿下知道……”

聽到虞靜延,祝回雪流暢書寫的筆尖倏一停頓,一團墨跡在紙上洇開。

“殿下現在不會過來,放心吧。”她垂下眼,繼續動筆。

“這麽些年過去,王妃還是不肯放下嗎?”

祝回雪不言,初桃繼續道:“前年殿下幫助王妃在外刻了書,又放在書鋪售賣,已經是十分出格的事……王妃,君心難測啊。”

祝回雪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從前她随祖父游歷山水,最喜歡把自己的所見所聞記錄下來,漸漸寫下了不少游記書籍,在民間頗為暢銷。可是現在她的身份不同了,作為晉王妃,她不該再像從前一樣寫這寫那,讓自己的筆墨混跡在市井之間。

虞靜延知道她過往的喜好,雖然沒有明确表達過不喜,但祝回雪心思通透,豈會不明白他所想。那次是他看在夫妻情分上才出手幫襯,為她刻印了新書,事後祝回雪向他道謝,當然知道這樣的事,以後絕不能再有。

在這偌大的晉王府,晉王是最大的主君。她若知情識趣,就該放下寫作這無用的愛好,今後一心一意相夫教子。

可是……

祝回雪低垂着眼,無聲捏緊了手中的筆杆。

她已經為了家族責任放棄了屬于自己的自由,現在連這點喜好都不能留下嗎?

“我只是随便寫寫,不會再拿出去的。”祝回雪聲音微啞。

如果自己筆下的文字注定不能見于天日,她也會一直寫下去,情願孤芳自賞。

“王妃能想明白就好。”

初桃心裏也不好受,卻也只有時時提醒,讓主子保持清醒:“現在王府只有小郡主一個孩子,久無皇孫降生,宮裏宮外已經頗有微詞……主子,若是再這樣下去,恐怕府上就又要添一個徐側妃了。”

樂安出生已經是四年前的事,腹中久無所出,這才是壓在祝回雪心頭最重的一座大山。她在生樂安時傷了身子,悉心調養好幾年,至今依然不見再傳喜訊,奇怪的是府上其他侍妾通房也毫無音信,若不是已經有了一個小郡主,外面還不一定怎樣議論呢。

坤寧宮關皇後非晉王虞靜延的生母,卻十分熱衷于插手晉王府內部的家務事,前前後後塞了不少人進來。要是王府現狀難以改變,關氏的心思就又要活泛起來了。

祝回雪沒了書寫的心思,終是擱下毛筆,吩咐初桃:“上次宮裏送來的藥膳,再去幫我熱一碗吧。”

是啊,她這個晉王妃現在最大的任務就是懷上子嗣,為陛下添一個長孫。只有這樣,晉王府在朝中才會如虎添翼,得到更多人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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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未過,天色已經變得漆黑,書房裏的下人又點起了兩盞燭臺。虞靜延仍在處理堆積的公務,在看一封信件時陡然皺起了眉。

繼淮離京後,曾派人暗中前往隴西一帶探查。數十年前姜家跟随當今陛下起事時,已經是隴西影響力超然的望族,現下族中嫡系悉數移居玉京,但隴西地界的勢力猶在。

也就是說,現在的隴西仍是姜家的地盤,但繼淮的人卻在那裏發現了商貿走私的痕跡。其中,礦石金屬乃是大宗。

虞靜延銳利的眸光盯着紙張上某處,手指微微用力,昭示着內心的不平靜。

西部礦地衆多,隴西則是周邊最富庶的地帶,最初的姜氏也依靠礦産發跡,不會不知礦石對一國社稷之重,為何會犯這樣的大錯?

虞靜延的母親姜夫人早逝,對母族的感情卻很深厚。他的舅父姜侯為人剛直清正,最是個眼中揉不得沙子的人,若說是他主使所為,虞靜延不相信。況且玉京與隴西相隔甚遠,最初發跡之地出了什麽異常,未必是玉京的姜府能察覺到的。

這樣說的話,姜氏內部很可能已經不幹淨了。

張栩送走祝回雪,悄然回到了書房,彎着腰請示:“殿下,可要把王妃送來的夜宵呈上來?”

白天沒有正經用膳,虞靜延現在确實有些餓了,便點了點頭。

張栩松了口氣,忙招呼下人把熱過兩遍的夜宵布置好,見主子拿起了碗筷,悄然放下心。今日事務繁忙,殿下一整天都沒吃什麽東西,好在王妃送來了夜宵。

這麽多年,凡是王妃拿來的吃食,殿下總會用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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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映日,柳絮漫天。自邊境而來的軍隊越過數個州郡,終于在這日清晨踏入了玉京城門。

繡頂馬車在士兵護送下穿過一條條繁華的大街,虞靜央坐在車中,可以聽見沿路百姓的議論聲。

“宣城公主為國遠嫁他鄉,竟還能回來,當真是有福之人!”

“聽聞南江王室苛待公主多年,照我說,公主都回來了,何必還要去那蠻夷之地受苦!”

“別胡說!小心被人聽見……”

隔着車簾,虞靜央手帕掩着唇低低咳嗽幾聲,目光卻十分清明。

自古以來,能平安回到故國的和親公主少之又少,虞靜央是大齊的公主,但也在某種意義上代表着南江,因此要以國禮相待。

宮門外,衆人已在翹首等候。天子親自迎接,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跟于其後,神情肅穆,随着繡着“蕭”字的軍旗緩緩出現在道路盡頭,人群無不一振。

虞帝擡高脖子眺望,大太監錢順海明白幾分,笑着道:“陛下瞧,三公主的馬車過來了!”

虞帝沒有斥責錢順海不懂規矩,依舊遠遠張望,目光始終停在那輛馬車身上。關皇後鳳袍翟冠立在一旁,眼底閃過不忿。

軍馬停步,為首的霍侯和蕭紹先行下馬,跪地向禦駕複命,随後公主儀仗散開,馬車停在重重玉階下。

入玉京城前,虞靜央換上了南江的傳統服飾。一身錦衣垂冠格外隆重,卻與粉黛素淡的面容格格不入,堆疊繁複的衣領更顯得她輪廓消瘦,着實看不出半分過得好的模樣。

虞靜央在宮人指引下踏出馬車,扶着晚棠緩緩拾級而上,走到離皇帝三步遠的地方彎下了膝。

“兒臣拜見——”

她的話沒說完,已經被握住了雙臂。虞帝匆匆上前,情緒是少見的激動,口中念着:“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父女闊別多年再相見,心頭觸動尤深。虞靜央紅着眼睛,道:“兒臣不孝,五年不曾在父皇膝下侍奉,想來父皇洪福齊天,聖體定然康健。”

說完,她又轉向皇後關氏:“皇後娘娘鳳體安否?”

關皇後淡笑:“三公主挂心,本宮一切都好。”

文武百官都在後面候着,關皇後望了望,提議道:“陛下,外面風大,恐傷了龍體。三公主也勞頓數日,不如進殿再敘。”

虞帝也覺得有道理,依言下了令,皇親國戚與重臣及家眷便留于宮中,以候宮廷夜宴。

錢順海奉命接引公主進宮暫歇,虞靜央被宮人簇擁着先行一步,上辇轎時回頭一望,看見了自己的兄嫂。

注意到她的眼神,虞靜延收回目光,一言不發轉身離去,祝回雪則如從前那樣溫婉一笑,似是讓她安心。

虞靜央收回目光,擡步登上辇轎,忽略了另外幾道不友好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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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安宮。

閑雜人等悉數退下,殿中只剩下父女二人及錢順海等心腹。虞靜央調整好情緒,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對高位者俯身:“兒臣給父皇請安。”

“快起來。”虞帝招招手示意她靠近,“讓父皇看看你。”

虞靜央依言起身,走到皇帝腳邊跪下,層層疊疊的南江裙袍堆在地上。

“你瘦了許多。”

面前女子早已褪去曾經的稚嫩,面上施脂粉也難掩憔悴之色。虞帝心情複雜,很快想起什麽,面上帶着怒意:“南江人當真大膽!”

饒是虞帝沒有目睹之前的事,但也從蕭紹上的奏疏裏知道了七七八八,對南江的跋扈和嚣張一清二楚,所以才會下旨接虞靜央回來。到了如此境地,如果大齊依舊忍而不發,在後面等着他們的就是更大的欺辱。

虞靜央遮住手臂上的傷痕,柔聲道:“父皇息怒,都是過去的事了,莫要為這點事氣壞了身子。”

她微微颦眉,容貌與其亡母有七八分相似。虞帝看了更是心疼,安撫道:“央兒,這幾年你受苦了。現在沒有外人,你告訴父皇,可有什麽想要的東西或想做的事?父皇盡可幫你實現。”

這本是賞賜,可不知為何,虞靜央忽然身子僵住了,手足無措地攥住衣角,像是在心裏暗自掙紮着什麽。

就在錢順海都要忍不住催促虞靜央答話的時候,她終于動了,面露悲戚,說出了自己最大的願望。

“兒臣……兒臣不想回南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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