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月色皎潔朦胧,照着空蕩的麥田,與燕王一身月白、衣袂飄飄。

他站在田間,整個人仿佛融進月色。

慕廣寒站在小山崖上望着他,有些出神。

……燕止真就一次次生生讓他明白,一個人的魅力,非關樣貌。

比如此刻朦胧夜色下,燕王就根本不需有任何貨真價實的俊朗不凡——征戰四方的戰神,由內而外藏不住氣焰。身形挺拔修長、如雪松遒勁,只是這麽站着而已,月下沉水的一抹側影便是潇灑孤清、墨意書畫。

既有如霜的沉靜,又有驚心動魄的冷厲肅殺。

“……”

“……”

行了。

果然。

人還活着。

看到了,确認了。

夠了。

慕廣寒兀自點點頭,那回家吧。

“……”

一邊蘆葦蕩裏,趙紅藥已是心急火燎、不可言說!

燕止!!!

燕止究竟在幹什麽?怎麽還能繼續在那低着頭,慢悠悠地撸貓?

這眼看着月華城主都要走了,他要走了喂!

再不趕緊把人喊下來要沒機會啦!燕止你到底行不行啊?……該不會在這自顧自演了半天,其實根本沒注意到月華城主就在上面吧?

急得趙紅藥都恨不能丢個石子過去砸醒他。

然而并不能。

因為月華城主此刻畢竟是站在兩丈多高的山崖上,明明白白對整個村子一覽無餘。夜色幽禁,她若真扔了個什麽過去,肯定會馬上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他們這個局,就未免做得太過明顯拙劣了。

雖然眼下也拙劣,也漏洞百出,但好歹還能勉強維持住最後的體面,真不能再降格了!

“……嗚。”

趙紅藥眼看着,慕廣寒後退了一步。

很快,半個身子都隐沒在山崖的黑松之間,馬上要消失不見了!

燕止!!!!

他走了啊他走了他真走了,再不喊住他就真走掉了啊!燕止!

“阿寒。”

終于。

那聲音沉幽,穿透林葉,在夜色山中風起回蕩。

“……”

月下,一身白衣的燕王,終于緩緩起身。

“既特意來看我,怎麽不說一句話就走?”

月下處處朦胧。

慕廣寒停下腳步,在山崖上原地站了一會兒,微垂的瞳仁緩緩浸染了一絲月的晦澀。

等回過神時,人居然已經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崖邊。

夜色柔媚。

相隔不過兩三丈,可向下看時,卻無論如何也看不清燕王的臉。

只看到他在崖下,又一次向他張開雙臂:

“阿寒,你下來。”

“……”

相似的斷崖,相似的月色朦胧。

慕廣寒的雙腿也和上次一樣像是被灌了鉛,明知道應該轉身就走,卻始終釘在地上無法移動。

上一次,他無論如何也不該跳下去的。

可還是跳了。

為了一絲飲鸩止渴的溫暖,實在不該。

如今時隔數月,又是相似的月夜、相似的場景。燕王故技重施,再度溫聲誘惑:“阿寒。”

“下來,好久沒見了。”

“我想抱抱你。”

山間一時起了風,蕭蕭數數,柔入骨血。

燕王總是這樣,每次不笑時肅殺,可笑着時就能有點亮周遭的暖意盎然。

慕廣寒雖看不清,但是能夠感受到那溫暖萦繞周身。

“……”

他沒有動。

“阿寒。”

于是下面的人耐心繼續誘惑:“阿寒,你看,今晚月色這樣好。”

夜色中,樹聲沙沙。

“這些年,你我一起看燈、看螢火蟲、看山間皚皚白雪。”

“卻還不曾……一同賞月。”

……

慕廣寒依舊沒有動。

夜風漸大,終于有了一絲涼意。天地渺然,萬籁俱寂。

是啊,他們一起經歷的是多,有游船蓮花燈,螢火月桂酒。正如燕王所言,沒能一起賞月,是會有遺憾吧……

慕廣寒擡眼,默默看了一眼天。

如果他就用這一眼,把月亮給看了。能不能勉強算是兩個人……此生也一同賞過明月了呢?

可真的擡起頭,慕廣寒才發現,那片明月正被一堆密密麻麻樹枝擋着。除了朦胧光暈什麽都看不到。

“……”

可惜,卻也釋然。

畢竟這一幕着實應景——大概人生事古來難全,注定要留下些遺憾。

這樣的遺憾,慕廣寒從小就很習慣。

習慣了總是抓不住想要的,總是懷抱希望又落空。空洞遺憾實在太多,以至于遺憾着遺憾着,倒也漸漸什麽都無所謂了。

慕廣寒終于兀自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

他真得走了。

“阿寒!!!”

“……”

“阿寒。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那聲音破天荒的,溫柔又急切,甚至似乎帶着一絲小心翼翼。幾乎不像燕止。

“你生氣了麽?”

“怎麽忽然,就再不肯理我了?”

“……”

不是。

不是的。

慕廣寒胸口驟然窒息,心髒不斷震動。酸澀難言的滋味,如楓藤一般瘋長蔓延。

但同時很荒謬的,在這一刻,卻又忽然理解了洛南栀所謂的“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

蔓延全身的酸楚,口腔裏的鐵鏽味,明明都是真的。

還摻雜着難以收拾的愧疚。

那愧疚來源于,他跟燕王這段關系,哪怕彼此都明知道對方算計、陰險,也從頭到尾都心知肚明雙方始終在相互利用、較勁。

可即便如此。

燕王好歹也為了他,不顧一切地從高塔躍下。

不管那一躍是什麽理由,他曾經跳下來過。

可他對待燕王,卻不曾有過一次奮不顧身的生死相随。

所以當然愧疚。

所以哪怕對方只是有那麽一點點的示弱,就足夠讓他難以忍受,

胃部會像是被揪住一樣地抽搐,甚至想要蜷縮着蹲下來去抵禦。

可是。

即便正真實地體會着鋪天蓋地的迷茫,窒息。

他還是可以在最後一絲清醒中,說服自己,将一切只當是一場“別人的故事”——

不怪他。

只能怪燕止自己運氣不好、命途不濟,沒能在把他吃幹抹淨的時候遇上他。

就這樣吧。

一切不過如此。遺憾,難受,那又怎麽樣?如今的月華城主什麽都能放下。

無所謂。

就算周遭朦胧月色如螢火,無數心念扔在恍惚勾起一幕幕曾經的美好。那些回憶瘋狂叫嚣着,就一次。

你為他也再跳一次。

跳一次,從此兩不相欠。

可他還是不管不顧咬起牙,背對着斷崖繼續往林子深處走。

“阿寒!”

“……”

“慕廣寒!”

慕廣寒咬牙再度站住。

卻不回頭,亦不松口,只大聲吼得崖下面都能聽見:“幹什麽!”

“喊我幹什麽,你還有什麽事?給你一炷香的時間,把最後的話說完!”

“最後的話?”

“對,最後的話,遺言!你不是……反正已經死了、還發喪了嗎?我人就在這,還有什麽話趕緊一次說完!”

“哦。”

“……”

“阿寒。”

“我很想你。”

“……”

“……”

“本來是想這麽說的。”

“可如今仔細想想,倒也其實,好像并沒有那麽的想。”

“……”

蘆葦蕩裏的趙紅藥,差點沒被這句給直接噎死。

她忙了一天,實在是餓了,正躲着偷偷吃幹糧呢。結果燕王這一句可真是好家夥,她征戰沙場那麽多年沒瀕死過,差點沒被這一口吃的給噎死!

燕止,你在幹什麽???

聽聽說的這是什麽話?

是,确實是月華城主說話不中聽在先。可眼下格局,畢竟是他們西涼主動求着別人啊?

既是有求于人,該低頭時得低頭!

這麽點基本道理她這種暴脾氣都懂。倒是燕止今天算咋回事?她跟他征戰那麽多年,非常清楚這人就連在戰場上,也是向來情緒異常穩定——

勝不驕敗不餒,雲淡風輕。

可就這麽個平常從不見鬧情緒的人,偏選在最不該的時候,陰陽怪氣起來了!

這可夭壽了。

一句捅開馬蜂窩,月華城主在上面直接安靜了巨長時間,安靜到趙紅藥都懷疑他是不是已經走了。

半晌,才又聽到他咬牙的低聲傳來:“你不是……”

“你不是,什麽都不懂嗎?”

不是不懂愛嗎。

然後城主又突然閉嘴了。

因為着實沒有必要,他覺得自己荒謬。又何必還掰扯這種無聊的事?

他能期望燕王有什麽回應。難道要期待他說喜歡他,愛他啊?一肚子壞水陰險無情的燕王,在月華城主的滋養下,突然懂愛了?

呵!

別說燕王絕不可能說這種鬼話。真說了,他也絕不可能信!

唉。

月影西移,林中有一些黑暗。

慕廣寒垂眸點亮袖中的小油燈,朦胧光圈,淡淡丹桂香。

這燈還是他離開月華城時,楚丹樨送他的。

有時看着燈火搖曳,他也能隐約想起,最後分離時楚丹樨仍用僵冷的手箍着他,幾近死命不肯放手。

他抱着他落淚,說阿寒,我們為什麽不能再試一次。

可慕廣寒還是堅定對他搖了搖頭。

建築在那些遺憾、不甘、與陰差陽錯的之上,一些隐秘的心思,月華城主想,他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忍心對楚丹樨說。

但事實就是,他對楚丹樨,除了心疼不舍,其實多多少少始終是偷偷存了一些怨怼的——

盡管一切不是楚丹樨的錯。

可是。

那些不會回來的時光,被小竹馬甩開手、哭着回家的日子,年複一年望着他花燈下背影的孤寂,酸梨林等一個不會出現之人的難過,和那以後漫長的絕望。

終究還是給單純幼小、熱忱真摯的小阿寒,早早種下了一顆有毒的種子。

種子慢慢發芽,随着歲月長大。

結出的每一顆酸澀的果實,都一遍遍讓他不安、痛苦,輾轉反側。

一次次徒勞地再度确認,他不值得。

不值得被愛,不值得被人珍惜。

确認這世上沒有任何人和事,是真實,和長久的。

其實燕王把他叫來西涼的目的,慕廣寒是清楚的。西涼山窮水盡,找他還能是為了什麽?

目的昭然若揭。

他其實……倒也不是不可以考慮跟燕王和談。

和談好處也很多。

只要和談,他就可以得到這個永遠看不透的男人,讓他從此甜言蜜語、以身相許,還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得到他身後龐大的、強盛的西涼。

——此後,只要他繼續有本事,就繼續能壓得住西涼永遠不反叛,讓燕王心甘情願一輩子侍候他呢?

又不是不可能。

不過是要費點功夫,用點手段……

他不介意。

人一旦長大了,強悍了,有了見識,有了堅不可摧的心,往往就不會再像年輕時一樣,只喜歡純潔無瑕的感情了。

就連慕廣寒曾經那麽純情,如今也在跟燕王的故事裏,充分發掘到了與心上人算計、博弈、鬥智鬥勇的樂趣。

越有毒的東西,往往才越是香甜可口、惹人沉迷。

而燕王身上,就永遠散發着這種誘人的、致命的、危險的甜蜜。

讓人着迷。

如果不是責任在身,如果他不是肩負着整個南越的民生安定。

慕廣寒真的覺得,和談也不錯。

只可惜畢竟責任在身。所以他還是決定将這些隐患扼殺在襁褓。反正對于一個馬上即将坐擁一切的他,無論怎麽選擇,都是好選擇。

大不了,将來的他後悔了,再去找幾個像燕王的充入後宮,個個比他安全、比他乖。

反正自己也再活不了幾年……

這麽想着,慕廣寒神清氣爽,剛要擡腳再走。

啪叽。

一根小樹枝,不輕不重,打在他頭上。

“……”

慕廣寒茫然撿起。

啪叽,啪叽。

山崖挺高,燕王爬不上來。

但人上不來,小樹枝倒是能精準扔上來。不偏不倚敲在慕廣寒頭上。

啪叽。啪叽。啪叽。

月華城主直接被這完全讓人不能理解的操作震驚在原地,臉色變了幾變的當口,啪叽,啪叽,啪叽,持續被敲。

“……”

他明明剛才,還在很認真的難過。

這一刻卻就只在想一件事了——這世上,到底是怎麽會有燕止這種腦袋裏裝滿奇形怪狀的人???

“你幹嘛??”

崖下,燕王仰着臉抱着手臂,表情依舊因為月色過于昏暗,而根本看不清。

但即使看不清,慕廣寒也明确能感覺到,他在這冒火,底下的燕止一樣很不高興——不高興得理直氣壯!

你……

啪叽,以眼還眼。

小樹枝被慕廣寒用力丢回去,丢在兔頭上。

燕王輕哼一聲,倒也沒躲。

慕廣寒:“你砸我幹什麽!!”

“……”

“不幹什麽。”

燕王抱起手臂,梗着脖子。那個不字被拉得很長。

啪叽,又一根樹枝砸中兔頭。

啪叽,月華城主也又被擊中了腦門。

“……”

“……”

旁邊趙紅藥幾乎吐血。

她不懂。

太癫,兩人都癫!她尤其不懂燕王,到底想幹啥?!

是,今晚的事,确實是月華城主不識擡舉、一直想跑,又說話難聽。

但事已至此!!!

燕王就不能一如既往地能屈能伸,搞點貨真價實的甜言蜜語嗎?

剛才那些不痛不癢的哪夠?就不能不要臉聲淚俱下地跟月華城主說,“我沒有你就不行”嗎?就不能怨夫一樣指責對方始亂終棄要求對方負責嗎?

退一萬步講,之前是誰張口閉口就是“求婚”,那麽篤定的樣子,還以為他有什麽絕招能讓對方立馬答應。

結果,這。

不也沒求婚嗎???

所以費那麽大功夫詐死把人騙來,到底是想幹啥?

趙紅藥反正是徹底想不通了。

怪她是個寡王,從小到大腦子裏沒裝任何跟戀愛相關的柔情,但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但凡多看幾本宣蘿蕤的書,就該知道既然□□不成,得立刻裝成大雨天可憐兮兮的小狗,也許城主一時不忍就下來了。

可燕王呢?

他居然選擇跟人吵起來了!還拿樹枝砸人家?

可她明明記得燕王以前在城主旁邊挺會的啊,各種暧昧事不都做得得心應手?

今兒怎麽幹啥啥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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