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雞蛋殼 “生生世世在一塊,做鬼都不放……

第26章 雞蛋殼 “生生世世在一塊,做鬼都不放……

大概是沒想到魏聞秋會将這三個字如此毫不吝啬地說出來, 石晏愣了好幾秒。

魏聞秋看見他張嘴,又閉嘴,反複幾次後, 那張唇哆嗦起來。

“是愛, ”石晏小心地追問, 後半句聲音很輕, 像是怕打破什麽:“不是依賴, 對嗎?”

魏聞秋卻在低頭思索了一下後,才說:“也是。”

石晏的眼淚頓時收了回去。

他憤怒地将身前的人往外推, 整個人恍若瞬間被擊潰了, 惶惶道:“那你跟我說什麽愛——你又騙我是吧?”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越來越重, 最後甚至破了點音:“就像當初你答應會在家等我一樣, 會好好吃飯,會給我打電話,會和護工說要出門曬太陽——”

“但你沒有,你一樣都沒有做到!”

“你總是在騙我!”

魏聞秋堅硬如鐵, 他根本推不動。

石晏擡腿就踹, 手攥拳朝前揮。

嘩啦啦的鐵鏈震得耳膜嗡嗡作響:“愛就是愛,依賴就是依賴, 你根本就分不清楚!”

他的手和腳胡亂揮舞了多久,魏聞秋就悶聲受了多久。

直到石晏累了, 慢慢停下來。

空氣中只剩下他劇烈的喘息。

魏聞秋身上被鎖鏈劃破了很多處,長長的傷口遍布全身。只是他不會再有流血的可能。

石晏別過臉不去看, 也偏頭避開一直注視着他的那雙眼睛,喉結上下滾動着起伏。

青筋從頸側凸着鼓起來,又極快地落下去。

那是一根紮在他心裏的刺, 也是他病症的所在。

盡管石晏意識不到,但在四年裏的許多個日夜,石晏躺在宿舍那張鐵架子床上。

他無法不反複去想,這一切會不會是他自己的問題呢?

一個救命恩人,一個養育他長大,因病退伍的兵。

這樣的人和石志勝的位置應該是一樣的。理應是一樣的。

魏聞秋先是成為了他的哥哥,繼而模糊地在父親的角色中踏入一只腳,甚至有時又朦朦胧胧地變成徐薏的樣貌。

可以說,魏聞秋堪稱母性般給予了他無條件又無要求的關愛。

他應該以感恩和尊敬回應。

然而他做了什麽呢?

在這樣一個人病重之時,他按住了魏聞秋的輪椅,不顧對方強烈的拒絕,跨坐了上去,執拗地親吻了那張唇。

他那只依舊被保護得十分好的手朝下,抓住了哥最隐私的部位,和自己的摁在一起。

他躺在曾經的雙人床上,用偷偷留下沒有燒掉的哥的舊外套捂住口鼻,急切地嗅着随時間漸漸消散的哥的氣味,顫抖着自//慰。

石晏雙手掩面,從喉嚨裏發出不連貫的抽氣聲。

魏聞秋着實可惡。然而他自己也是罪無可赦。

“…哥,”他喊。

“嗯。”

“哥。”

“嗯。”對方沉聲應着,很柔地問他:“還氣嗎?”

石晏并沒回答。

他知道魏聞秋指得是什麽。

正常生活着的,能跑會笑,堅強又溫和的,看起來貌似毫無異常的石晏——其實是憤怒的。

他瞞得了任何人,甚至可以說哪怕石志勝現在活過來,也絕不會發現這件事。

石晏藏得很好,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這件事。

但魏聞秋知道。

他的憤怒從辦完後事的那天下午,在棉城的那個出租屋,于地板上尖叫着炸開來的那摞木碗,或是靈堂上狠狠砸進桌面上的菜刀開始,一直延續至今。

“聞秋哥。”石晏又喊了一聲。

“嗯。”

“魏聞秋。”

“嗳。”

房間裏又安靜了一會。

“你知道嗎?”好半天後,石晏才終于很輕地開了口:“你走後的這些天,我在算什麽嗎?”

魏聞秋沉默着。

他将手從後伸進去,托起一點石晏的背,一下下順着。

石晏似乎也不在乎他有沒有回答,自顧自朝下說:

“算你走時,離29歲差132天。從那天開始,我每睜開一次眼,都會感到我好像在離你越來越遠。”

“先是日期到下一周,然後再到下個月,之後是新一年。”他頓了頓:“你的時間和年齡靜止了,你停止了。但是——”

“但是……”

石晏的聲音弱下去,有一瞬間仿佛他已經睡着了。

然而很快,那道聲音又很輕很輕地一次次響起:“但我沒有,我的年輪還在前進,我需要剪掉變長的指甲,刮去冒出頭的胡子。”

“要吃飯,上學,要做一切維持生活正常運轉的事。”

“所有人都在繼續長大,變老,唯獨你不會。”

“然而直到某一天,我發現自己似乎又離你越來越近了。”

魏聞秋突然俯下去吻他濕漉漉的臉頰,石晏這次沒有再抗拒。

他感受着那片發幹的唇粗粝地磨着他的臉頰,捕捉到其中細微的顫抖。

“我發現我還可以算每天的我與你相差幾年幾月幾日,算我将在哪年的哪一天,就跟你一樣大了呢?”

石晏的聲音極輕,一句句說出來卻像沉甸甸地撞擊在空氣中:

“哥,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嗯,不原諒。”幹澀無比。

“我永遠都不要見你,我要記恨你一輩子,我成全你的成全。”

“一輩子不給你燒紙,一輩子不給你上墳,叫你在地底下都見不着我,這是給你的懲罰。”

“嗯。”魏聞秋把他抱得緊。

石晏閉上眼睛,他緊閉雙唇,嘴角緊繃着下壓,似乎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喉結滾了幾滾後,才再次發出聲音。

“我是這麽想的。”

“嗯。”似乎只會這一句話了。

魏聞秋死死盯着那張唇。

“那現在呢,哥。”他聽見男孩皺起眉,張開嘴吸了口氣,很用力,極艱難地說出了下一句:

“你能夠奔跑了嗎?”

魏聞秋的心已停跳數年。

那顆鮮紅的心髒逐漸衰敗,凋落,最後變成一座結滿蛛網落滿灰塵的舊鐘。

此時此刻,劇烈的疼痛從那座已經壞掉的鐘裏迸發出來,擺錘不斷地敲擊鐘壁,他似乎又再次活了。

血液在血管中奔騰游走,他像是重新擁有了脈搏,短暫地擺脫了墜落的命運。

他低頭看不知何時搭上自己頸側的手,那細長白皙的手正輕輕撫摸着他幹涸的動脈。

指尖在自己的脖子上一下下有節奏地敲着。

在模拟心髒跳動。

假裝他還活着。

他的小孩,在被他毅然決然地抛棄,獨自于這個世界上摸爬着生活之後。

朝他攤開肚皮的第一刻,對他并不是怪罪,也壓根沒存在過真切的怨恨。

而是問他的腿好了嗎?

他有擺脫那禁锢住他的輪椅與束縛嗎,有沖破人生單方面施加于他的枷鎖嗎?

能夠向前擡腿大步奔跑了嗎?

那個滿臉黑灰的小男孩,頭發被他用推子推得不平整,時常扣錯衣服的紐扣,又瘦又小,唯獨一雙眼睛大得亮堂。

被他趕了也不記仇,獨自坐上陌生的火車,餓了一天不知道買飯吃,小小的一個人來尋他。

一家一家問路,感到害怕也不說。

在炮仗燃起的火中應激幹嘔,緩過來後紅着一雙眼睛。

先問他:“你的手壞了,你要怎麽活呢?”

魏聞秋感到眼眶裏湧出了什麽,他怔怔用指背拭,卻什麽也沒有。

鬼怪沒有眼淚,也沒有心跳。他一無所有,連體溫都要從石晏身上攝取。

“能。”他說:“對不起。”

魏聞秋緊緊抱住石晏。

瘦弱的他養大的石晏,金子般的一顆心的石晏。

“對不起。”魏聞秋說:“對不起。”

“不,”他聽見懷中的男孩說:“你對得起我的。”

“因為我并沒有死在十二歲。

下一秒,魏聞秋用手掰着擡起他的臉,用力地吻了進去。

這個吻漫長到石晏處于幾近窒息的邊緣。

他被嗆着咳了幾聲,又被抓住下巴拉回去繼續。

他的眼角反複地溢出淚,耳邊是魏聞秋很認真地在換氣間隙裏跟他說話。

“依賴與愛,就像我和你,是分不開的。”

石晏的唇再次被吞吻,他緊閉着眼睛,覺得這個吻實在是太鹹。

“你和我這輩子是說不清斬不斷的。”

他喘着氣,聽魏聞秋,聽哥繼續說:“是依賴,也是愛。”

“它們纏繞在一起,就像你和我的手,我倆在泡腳桶裏的腳,它倆就願意挨在一塊。”

石晏感到手被那只大掌十指相扣起來,虎口被冰涼的拇指摩挲着。

“那就挨在一塊,就纏繞在一塊……”

“……唔。”人聲再次停止,阒然寂靜的夜裏,又只剩細密的吞吮聲。

“生生世世在一塊,做鬼都不放過。”

灼熱的氣息從石晏的鼻腔顫着呼出來。

魏聞秋偏離一寸,看石晏顫抖着的長睫,他湊近啄吻,甘之如饴地沾染上對方的溫度。

石晏的唇完全紅腫了,換氣時胸腔會有很大地起伏。

他的大眼睛裏噙着淚,圓圓的委屈地,又認真地望着魏聞秋。

先是癟嘴慢慢哽咽,很快變成嚎啕大哭。

他特別自責,特別難過,說話不成調地忏悔:“但我,什麽也沒有,為你做過。”

“你幫我剝了雞蛋殼。”魏聞秋卻答得很快。

石晏一時間幾乎沒有反應過來,他沒料到會收獲這樣的答案。他愣愣地合上了哭號的嘴巴,怔然地下意識問:

“什麽?”

魏聞秋抹去他的眼淚,嘴角竟勾起了些許笑意。

石晏看得出來,那真的是很幸福的一個笑容。

“你是頭一個。”

他聽見魏聞秋這麽說:“那是連我媽也沒有幫我做過的事情了。”

做鬼都不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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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雞蛋殼 “生生世世在一塊,做鬼都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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