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葉子元坐在階梯之上。
老小區一貫是處于黑暗之中的,即便安上了聲控燈,再無人開口跺腳的時候,安靜的憩息着,并不會亮起來,恰好是這樣的黑暗,能夠讓人更加沉下心去感受。
借着路燈極其微弱的光芒,可以看清楚筆記本上的字跡。
林錦寫字的姿勢與常人不同,他是用無名指搭着力,繭子長在無名指上,但寫的字卻意外的漂亮潇灑,上高中時常常辦手抄板報,上大學時被老師強迫參加書法比賽還得了第一名。
大家都說,林錦的筆鋒不像他這個人,他的字寫的淩厲且潇灑,人卻溫和疏淡,絲毫不露針芒。
葉子元也一直這樣以為。
其實他一點都不了解林錦。
自以為是的兄弟十多年,直到前幾個月,他才發現,林錦此人也是淩厲的,只是他将淩厲和針芒深藏皮肉之下,即便是他葉子元,也從未窺得分毫。
而又直到今日他才發現,原來他一直以為的這個兄弟,竟早在十多年前,就曾經在日記本上對葉子元寫下過,諸如“我喜歡你”這般的字眼。
雖說那時他的用詞更加含蓄,也更加文藝一些,但那些情,即便如此,還是輕易洩露出來。
葉子元開始是懷疑,與不斷的否認,直至到最後看到他寫下的那句話。
2013年2月5日
斟酌再三,還是決定不留在上海,去北京。喜歡一個人總歸是要付出些代價的,既然代價我已經付出多年,也不差這一次了。
年少時候,時常覺得,像我這樣的人,恐怕不會愛上誰,可正因為太過于缺少保護,時常自己一個人迎面風雨,才能被他所吸引吧。
我甚至覺得,倘若多年以後,他為人父,找到一個願意與之攜手終生的人,我仍然記挂着那年冬天,他對着我說的那句話。
不怕,有我在。
從極小的時候,我就盼望着有一人能同我說這句話,曾經我以為是父親,可他終歸離我和母親而去,又覺得是母親,可她連生活都疲于應對,對我從來只有“要求”和“必須”,甚至是責怪和打罵,我知道她是愛我的,但我和她彼此都不懂彼此。
我本來不再奢求有人站在我的面前,卻出現了你。
我似乎從未跟你說過喜歡,道過愛,那就在日記裏洩露一下我的小心思吧。
葉子元,我愛你。
希望我們彼此都不要辜負彼此。
他的拇指從“我愛你”三個字摩挲而過,不知道怎麽,突然想到了2009年的夏天,他問林錦“你覺得,男人和男人能在一起嗎”。
時間過得太久,葉子元早以為自己已經記不清楚那時候的林錦是怎麽回答的了,可春去秋來,當蒙上灰塵的時間猝然拉開帷幕,那灰塵也就一點一點的被抹去,灌滿熱氣的夏季,逐漸在眼前呈現。
林錦撇過頭來,很驚訝的說:“你腦子裏不想着高考都想些什麽呢!早戀都不允許了,更何況是男人和男……”他壓低聲音,很是警惕一般,“更何況是男人和男人在一起?世俗能夠容忍麽?我看你是有病吧。”
十多年的時間過去了,葉子元這才發現,原來那時候的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林錦微皺的眉心豎着三條杠,拽着他的手指纖細,指甲修得圓潤。
擺放在桌面上的試卷林錦剛剛做到第二頁,那是一張數學試卷,是他幾科之中最吃力的一科。
他的眼神裏,閃爍着的是不贊同,甚至有幾分震驚。
他還說他有病。
葉子元看着那本日記,驀地笑了笑,低聲道:“林錦,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有病的?”
笑着笑着,眼淚就從眼角滾下來,葉子元狠狠的揩了一下,低罵一聲:“靠。”
林錦加班到晚上七八點,索性在外面吃了飯,又去看了場電影,電影結束時已經是淩晨了,他一邊琢磨着電影情節一邊往家走,絲毫沒顧時間。
第二日是周六,反正可以睡個懶覺,晚上幾點回也就無所謂了。
林錦租的房子和母親租的房子緊挨着的,是隔壁的一個單元,回去是一條路,走近單元門的時候,林錦才擡頭看了一眼,七樓的燈早就已經關了,估計那個姑娘已經睡着。
看了一眼時間,居然已經淩晨一點半。
林錦懶懶地往回走,直到餘光突然捕捉到單元門的一道身影,他下意識的渾身一緊,那一日劉琰将他拖入草叢的回憶又鑽出來,盡管林錦一直往心底壓着,但總避免不了回憶起來的時候,譬如當下。
林錦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些,本就安靜的淩晨,突然響起腳步聲,那道身影突然就動了動,往林錦的方向看來。
林錦頭也不回,心裏只想着趕緊離開。
一道聲音卻突然響起來:“林錦。”
嗓音是沙啞的,咬字清晰而用力,林錦的身體當場僵在原地,他沒再繼續往前走,也沒有回頭。
他清晰的聽到腳步聲逐漸靠近,腦海之中轉過千百個念頭,最後統統化作泡沫,他能做的,只有扭頭看過去,嘴角含着一抹不鹹不淡的笑容。
沒有難看的歇斯底裏。
葉子元看上去好像瘦了一些,本就棱角分明的臉如今更加鮮明,黝黑的瞳孔死死的盯着他,發着亮,像是尋水的旅人終于發現一處綠洲,林錦沒被葉子元用這種眼神看過,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他清了清嗓子,勉強扯出一抹笑:“你怎麽在這裏?”
“你來上海,為什麽不跟我說?”葉子元看着他,一字一頓,“你從那個出租房搬出去,為什麽不跟我說?你買了新的房子為什麽不跟我說?你又打算把房子賣了,為什麽也不跟我說?”
林錦本以為,自己再見到葉子元,情緒波動會很大。
可是他一直在心裏隐隐擔憂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他心裏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算得上有些冷漠。
他聽着反而是葉子元情緒失控的話,有些無奈的笑了笑:“吃飯了嗎?訂酒店了嗎?”
葉子元不說話,只咬牙看着他。
“走吧。”林錦說,“我給你做飯。”
葉子元站在門口等林錦拿拖鞋,他挑挑揀揀,最後幹脆扯出一個鞋套,道:“沒有你适合的鞋碼,用這個吧。”
葉子元心裏一酸,以前他去林錦的家裏,永遠都會有一雙為他備好的鞋,幹燥柔軟溫暖,還散發着一股洗衣粉的香味,不由得撇了撇嘴,道:“我穿你的。”
“我們鞋碼……”林錦一頓,“算了,你随便穿吧,鞋都在櫃子裏。”
葉子元看着林錦走向廚房的背影,心裏更酸了,也不知道是在跟誰置氣,擡手将櫃子一拉,摔得“啪啪”作響,他一看鞋櫃裏,有好幾雙不同鞋碼的鞋,唯獨沒有自己的,下意識的就質問道:“有其他的男人來過?”
林錦沒說話,葉子元只好憋着一口氣抽出林錦鞋碼的鞋,塞進自己的腳裏,大半個腳跟都露在外面,頗顯滑稽。
葉子元四處打量林錦的房間,不大不小,卻足夠溫馨。
茶幾上還放着攤開的瓜子,有一杯已經涼了的水,邊緣放着一個花瓶,裏面插着半蔫兒的紅色玫瑰,廚房和客廳是沒有隔斷的,林錦正在煮面,微微垂着眼,側臉顯得平靜。
很有生活氣息。
葉子元悄悄的将日記本藏起來,打算待會兒給林錦一個驚喜。
面做好了,林錦将碗端給葉子元,道:“你訂的哪裏的酒店?”
“我沒訂酒店。”葉子元說着,偷觑他一眼,“你這裏不是有空位嗎,咱們跟以前一樣湊合湊合呗。”
林錦眉頭幾不可察的皺了皺,卻沒有拒絕。
葉子元心裏得意,林錦果然還是對他心軟的。
林錦支了一張折疊床出來,這是之前公司有人借住來用過的,為了以防萬一,他住進房子時就備上了,派上了好幾次用場。
折疊床就擺在客廳——一室一廳,實在沒有其他的空間。
葉子元吃完飯,林錦已經洗完澡出來了,頭發濕漉漉的去拿吹風機,葉子元不知道哪裏來的心情,居然開口道:“我幫你吹吧。”
林錦淡淡的看他一眼,搖頭拒絕:“不用了,我又不是沒長手。”
他的話像是一把軟刀子,“欻”的一下戳進葉子元的心裏,葉子元立馬手忙腳亂的解釋道:“你以前也給我吹過,我也長手了。”
林錦似乎覺得有些好笑,看他一眼,自己打開了吹風撩撥着自己的短發。
葉子元在一旁看着,心髒滾燙,但劉琰的事情還沒解釋,他不敢輕舉妄動,只好等林錦吹完頭發。
林錦的頭發短,三兩下吹完已經困了起來,葉子元忙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我有事跟你說。”
“什麽?”
“當年……”葉子元被他認真的看着,竟罕見的慌張起來,頓了頓之後,才道,“當年,你出事之前……我承認,那件事我的确有錯,那時候好多人來問我你是不是喜歡我,我礙于面子就點了頭,害得你被全校的人議論,但是那段時間我們不是一直在冷戰嗎,我心情一直都很煩躁,所以在劉琰來問我的時候,我跟他說了讓他自己去試試就知道了……可是我真的沒想到他會去……”
葉子元想解釋,但不知道怎麽解釋才是最好,竟有些手忙腳亂起來,小心翼翼的看着葉子元的視線都帶着惴惴不安。
空氣之中醞釀着沉默。
即便過去了這麽久,林錦仍不能忘記高三那年。學校裏突然盛傳起他是gay是深櫃的傳聞,幾乎誰都能對他唾罵幾句,他那時候怎麽能想到,這樣的傳聞竟是因為葉子元的一句“林錦是喜歡我”。
言語上的打擊,林錦向來可以承受,因為從小到大經歷太多。
真正擊垮他的,其實是劉琰那群人的惡劣行徑,所以當他将劉琰的下半身傷害到,劉琰要他退學時,葉子元才成為了他那段灰暗歲月裏唯一的光。
他為他和全校作對,他将他護在了自己的身後。
這麽多年的歲月,他走在大雨滂沱之中,葉子元成為了為他撐傘的那個人,所以他才遲遲不肯松手。
林錦突然就覺得,其實誰都沒有錯,錯的從來都是他自己。
他本可以自己為自己撐傘,為母親撐傘。
其實林錦早就猜到,以葉子元的性格,他不會幹出那種讓劉琰去傷害自己的事來。
人在處于極端痛苦的情緒之下,不會想那麽多,可是當他冷靜下來,事後再一想,就能隐約猜測出來,期間定然是出了其他的差錯。
葉子元這個人,雖然脾氣不好,任性,驕縱,霸道,自私又蠻橫,還不懂得尊重人……但他絕對不會對林錦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甚至不會對任何一個人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他不是劉琰。
所以聽到葉子元的這番話,也不過是将心底的那份揣測落到實處而已,林錦沒覺得有多震驚。
林錦心裏也覺得挺可笑的,分明能夠細數葉子元這麽多的缺點,為何當初還能對他那麽的死心塌地,怕真是豬油蒙了心。
故此,沉默片刻後,林錦推開他的手,只毫無波瀾的“哦”了一聲。
作者有話說:我寫出來了哈哈哈哈哈!!!答應你們的! 順便通知大噶一個事情,我要開始做畢設了,每天又要碼字又要做畢設又要考編真的hin痛苦,所以從明天開始明天的更新可能會換到晚上十點左右,大家可以晚上十點後再來看鴨!感謝大家的支持 還有,剛剛發現居然有好多飽飽打賞,感謝大家破費啦!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