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春

第58章 第58春

周茉回到家中, 門檐的燈昏昏地照着她的臉頰,所幸光線并不清明,令開門的傭人看不真切她的神色。

而站在傭人身後的梁女士則皺着眉頭問:“怎麽那麽晚才回家, 什麽戀愛不能明天談, 熬夜對身體無益。”

顯然是對樓望東這麽晚才放她回來很不滿意, 也知道她是跟誰在一起, 知女莫若母, 而她對女兒的掌控依然緊繃。

周茉輕咽了道氣, 小聲說:“他今日拉了頭馬,慶祝到晚了點。”

聽到這番話, 梁女士的臉色緩了緩, 但言辭依然嚴肅:“還未結婚,該有的規矩都不可以破,否則未婚跟結婚一個樣, 男人就不心急了。”

周茉在母親這句話裏晃了晃心神,驀地擡眸看向她。

梁女士當她不懂事,微蹙眉心,雙手環胸道:“已經這麽大個人了, 媽媽講的話要聽進去, 不要以為自己總是對的, 如果一個男人忍不了我們家的規矩,他就會自己走,如果他真的喜歡你,忍一時又有多辛苦呢?忍無可忍的時候,就會傾盡所有娶到你。”

周茉垂在身側的雙手顫顫地攏了攏, 而一旁的傭人忙打圓場,說:“已經兩點了, 讓茉莉回房間沖涼睡覺吧。”

梁女士轉身上了樓,傭人虛空點了點周茉的腦袋,讓她懂事。

周茉緩了好久,腳步踩上樓梯,心懸起了的感覺,像踩在一團團棉花上。

樓望東在山頂說出他的願望時,周茉就變成了一朵雲,風一吹就要搖晃,就要下雨,她是那樣輕飄飄的,卻要承受他這樣重的話。

他的進度太快了,讓周茉又不得不跟上他的腳步,她怔在原地時,樓望東的話又一緊一松地,和港島的風一起落來:“你不需要在這一刻回答我,這只是,我而立之年的目标。”

周茉不知如何回答他的問題,甚至不知道該沉溺在繁華的光影中,還是選擇看他迷人心竅的眼。

她的內心停留在他那句話裏,而立之年,人生極重要的節點,成家立業的年紀,他選擇走向她。

他是不需要她立刻回應,但又要讓她知道這個心意,要她開始為此準備。

從呼倫貝爾來到香港,很不理智嗎?但這種不可能的事交到樓望東這種人手上,又怎麽可能難呢,他每一步都預設陷阱,釣着她自投羅網。

媽媽催促她回家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

而他也像給足了時間讓她考慮,只是一路送她回家時手都是牽緊的,一種勢在必得的緊。

這一路何需再說什麽?他那一句「我們結婚嗎」,就足夠震撼,無法再用其他言語帶走,就那樣堅定地紮在她的心口裏,拔不掉,挪不走,生根了。

他送她回到斜坡的樓梯,周茉不許他再跟來,怕母親遷怒于他,他們就在這個地方分開,周茉知道他一直在身後看着她走,她的心在劇烈的跳動中,漫出了水來。

周茉一整晚都在想樓望東。

抱着被子熱,不抱被子冷,總之就是,想抱着他。

想被他壓在身下,想被他弄。

想到連眼睛都濕了。

所以他是不是也這麽難受?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結婚。

求得父母應允,在親朋好友的見證下合法,搬到一起住,每天回家都可以見到這個人,天黑時,世界沒有其他人,兩顆心可以不停地依偎着,不管這個城市是擁擠還是冷淡,都有一個人陪伴着。

但是她要立馬答應嗎?

她知道內地人在香港結婚還需要一些手續,不可能第二天就去領證的,而且他們好像才談了沒多久,雙方父母還沒見面……

等等,她為什麽要想這麽多!

還要在這裏為未來展望!

“茉莉在做什麽?”

忽然,茶水間有道聲音喚醒她。

周茉一愣,手裏攪動咖啡的木棍頓了頓,愛麗絲指了指她的杯子,提醒道:“咖啡都灑出來了。”

她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抽紙巾擦桌面。

那頭愛麗絲笑她:“在想最近的案子?”

周茉忽然看向她,愛麗絲皺着眉頭笑:“怎麽了?遇到什麽大麻煩?”

“沒什麽,多謝提醒。”

周茉擦幹淨咖啡漬,端着咖啡回到工位,她真是糟糕了,竟然被影響了工作專注力。

絕不可以再想樓望東!

不多時,上司經過開放辦公區,手裏拎着一沓文件來叫人開會。

周茉看了眼時間,今天是樓望東的生日,但現在已經下午四點,會議一開,又不知道幾時結束,于是給他發了條短信:【我先去開會。】

後面也沒說要開到幾點,也沒說交代這句話是為了讓他等什麽。

總之,周茉拎着筆記本就進了會議室。

這次要讨論的案件龐大,甚至牽涉國際法庭,但以周茉的資歷還只能當個助理,翻譯翻譯文件,不如接個獨立案子賺的多,但當她聽到申請人是內地企業,她就主動請纓了。

會後,上司單獨把她留下。

維港的夜景照在辦公桌後面的落地玻璃牆上,那不是浪漫的萬家燈火,是香港高速運轉的冷漠幻象。

“你到底在想什麽?”

上司克莉絲汀神色冷漠地坐在辦公椅上,目光和下颚一起擡起看她,眼裏卻是不滿。

這是周茉今天第二次聽到的問話,她沉了沉氣,道:“做文書翻譯。”

克莉絲汀皺起眉頭:“你的職業規劃呢?名校畢業到現在,學的是英美法系,結果跑去內地做法援,确實是熟悉了兩地法情,但你現在接的工作是翻譯文書?”

周茉深吸口氣,雙手抱着筆記本,她當初去內蒙法援,一是年輕氣盛,二是想逃離父母掌控,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做些有意義的事,但是克莉絲汀現在看她的眼神,仿佛覺得她越幹越糟糕了。

周茉說:”因為還當不了仲裁員。”

克莉絲汀被她這句話氣笑了。

“這是國際貿易紛争,以你現在的斤兩還想當仲裁員?好,我就當你想當仲裁員,剛好你熟知大陸法規和英美法系,以後這種案子就都讓你去做牛做馬。如果不是,那你就退出,找你自己的路。”

成為一位律師是一條路,而走進這條路後會發現,裏面仍有無數條分叉的路,律師事務所承接各種項目,周茉從前接的案子也分散,甚至是與訴訟無關的上市法務,克莉絲汀對她已經忍耐到極點,如果再這樣東一榔頭西一棒,她真的會踢周茉出局。

周茉忍下不安緊張的心跳,平靜道:“我想多接觸各種業務,以确定将來的方向,而這次的國際仲裁案,我還沒有深入實踐過,哪怕是做文書翻譯,我也願意。”

她的态度盡量誠懇,等把克莉絲汀這個母獅子安撫平靜,已經近九點,周茉捂着空空的肚子出來,才想起手機沒有拿。

打開消息框一看,她的男朋友已經在那裏發瘋了——

【不用吃飯了是嗎?】

【茉莉小姐吃什麽飯,喝點水曬曬太陽就飽了。】

【工作比戀愛重要也就算了,在你這兒比吃飯還重要。】

【嫌我影響你工作就直說,我這個人不死纏爛打。】

【我看這戀愛也不必談了。】

周茉滑動屏幕,已經感覺到男人的怒火在燒了,指尖抖着,在想怎麽哄好時,界面滑到了最後一行字,他說——

【幹脆結婚算了。】

周茉眼瞳驀地一怔,旋即酸澀裏漾出朦胧的視線。

她今日用眼太久,此刻更無法看清文字。

撥打電話給樓望東,那頭停了幾個嘟聲,故意讓她等似的,然後傲慢地接上。

周茉開口時發現嗓子已經累得發軟發酸,說出來的聲調帶了些藏不住的難受:“對不起,樓望東。”

“在哪。”

嗓音低低沉沉的,聽着也有脾氣。

“我把定位發給你。”

他呼吸一落,道:“等着,我要是到了見不到你,有你哭的時候。”

樓望東是生氣,但他也知道周茉是為工作忙碌,所以到律師樓的時候,手裏還提着一袋保溫盒。

周茉甚至懷疑他就在附近,否則不會這麽快到。

吃人嘴軟,周茉又說謝謝,兩人在休息區用餐,這棟辦公大廈二十四小時亮燈,離了誰都不會停止轉動。

樓望東就坐在她對面盯着她一口一口地吃,嘴巴沾了點米粒,就伸手抽紙巾去擦,生怕她吃不到,話都不多說一句,到最後周茉實在吃不下,擡起一雙眼睛看他時,他把飯盒拿了過去,說:“比從前有能耐了。”

周茉心一跳,不知這句話是表揚她吃得更多,還是陰陽怪氣她電話不接,信息不回,快十點才吃飽飯。

她于是借故去洗手間,照着鏡子看自己的臉,拔出一管口紅補妝,讓自己看起來臉色尚好。

頭發利落盤在腦後,再出來時,朝樓望東擺出一張笑臉,晃了下手裏的車鑰匙,往牆邊一倚,挑眉道:“我今天開車出來了,載你呀。”

這句話說得頗霸氣,男人眼眸微眯,靠在牆邊側眸看向她,而後忽然俯身在她耳邊落了句——

“我的榮幸。”

周茉顫栗得擡手摸耳朵,所以他現在是兇一下,然後再給她一顆糖吃嗎?

下到車庫,樓望東看到她的白色小車,開的卻不是副駕駛門,而是後排車廂的門。

正當她以為男人心裏還有脾氣的時候,胳膊讓人一攏,下一秒便被他帶進了後座!

“砰!”

車門一阖,周茉的心也“砰”地一下被撞,男人欺身壓了下來,周茉下意識捂住嘴唇,說:“塗口紅了!”

男人氣息一沉,耳邊可聽見的風聲在響,密閉的車廂裏,他把她翻了個面,車身一晃,周茉的手被他帶着撐到玻璃窗上,他的掌心扣着她的手背,她輕叫了聲,剎那間,後脖頸讓人一咬,像撕開了穴口,有水汨汨流出。

“樓望東……樓望東……”

她的腰被他鐵臂攬着,後背抵到他的胸膛,尾椎骨的神經在陣陣發麻,耳邊是嘬含的聲音,串串掀動她的神經。

是隐忍了許久的敏感,是逼仄世界裏的壓抑讓他們在喘息,周茉那裏沒有被他咬過,就像一片未經人事的潔淨之地,頃刻泛起波浪。

男人的氣息在她後脖頸上游走,蔓延,攀爬,纏緊她的呼吸,令她開始顫吟,而後對她落聲:“結婚的話,就不止嘬這裏。”

周茉兩條腿都在軟,都在顫抖,膝蓋并緊着,她恍惚反應過來——他在誘捕。

她眼眶潮濕,想趴卻趴不下去,腰就被他這樣摟着,雙手撐在玻璃鏡面上,她嗓音軟澀地說:“明明是樓先生想「頂峰相見」,偏要顯得我先忍不住了!”

男人在她身後沉落了聲笑,胸膛貼着她在震:“今天工作累不累?”

忽然這樣溫情一下,周茉便有些猝不及防了,而男人摟着她腰将她放到他腿上坐緊,立體的額骨貼了下她的眉眼,細膩的摩挲間,周茉忍不住放松,軟貼到他懷裏,輕聲道:“還好……”

她不想跟他抱怨太多,這樣難得偷來的時間裏,她只想安靜地被他治愈。

而樓望東順手松開她盤着的長發,遮掩住後脖頸的咬痕,道:“行,那去開車吧,我坐這兒緩緩。”

周茉:“……”

他是不是變态。

于是她下車去掀開駕駛座的車門,甩了下頭發,俨然占領高地,對他說:“我送你回去吧。”

很酷,很霸總。

把在克莉絲汀那兒受的氣都順着頭發絲甩出來了。

誰知疊腿坐在後排座位的男人道:“開回你家,你送我,我還得再送回你。”

周茉啓動車身時,忽然反應過來,現在她像個司機,而後排那位才是霸總!

她氣呼呼道:“看在你今天生日的份上!”

“所以茉莉小姐努力工作,給我一個機會親自送飯。”

說着,他還觑了眼汽車顯示屏上的時間,手肘搭在窗沿邊,說:“挺好,還有一個多小時陪我。”

這點時間,他連一個套都沒用完。

她還嘻嘻哈哈:“關鍵的時候我還是孝敬您的嘛。”

男人眼瞳在暗處朝她落來,周茉立馬認真開車。

他輕嗤了聲:“孝敬。”

周茉想了想,說:“愛護?”

樓望東意識到他們還有年齡差,他的時間走到三十歲,她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姑娘。

三十歲的男人急着結婚,二十五六歲的姑娘想拼事業。

他呼吸沉了沉,玻璃窗外的霓虹光掠過瞳仁,這裏是香港,不是浪漫主義者的天堂。

“我比你大幾歲,先經歷了你還未經歷的年紀,一下要茉莉與我同契,難免讓你覺得進展快,但許多事不是順其自然就能來,我總是要努力。”

周茉握緊手中的方向盤,他的求婚好似就一句口頭上的話,可如果她問「你就這麽求婚的嗎」,恐怕要讓樓望東傷心欲絕。

他那句「我總是要努力」已經道明,他在香港定居,賽場上拉到了頭馬,三十而立,有了想要成家的人。

他許那個願望,并不過分。

而且他知道,周茉比他晚走幾年路,總是要被他提一提步伐,他也知道她在追趕,于是嗓音定了定,平靜道:“我沒有要催促你的意思。”

他也确實沒有催促,他真的把她送回了家。

其實周茉還有什麽好猶豫和考慮呢,事情都由他去想了,她其實只需要點一下頭。

在樓望東面前,什麽都讓他見過了,她還在意那些矜持?

他不知道,她剛才被他窄腰一下抵到臀的時候,內褲都濕了。

他送她到門口,周茉雙手疊在身前攏緊公文包,夏風帶着白日的餘溫,怎麽吹都是熱的。

她說:“等十二點一過,我再上樓。”

樓望東的眼神凝着她看:“謝謝你給我過生日。”

讓他說一聲「謝謝」挺不容易的,周茉輕咬了下唇,忽然也跟着公事公辦起來:“你提出的申請,我……我會跟父母轉達。”

意思是先聽一下他們的意見,她在中間溝通清楚了,才好回複樓望東,這也是一個緩沖,讓周茉好好想想未來的生活該怎麽過。

總不能頭腦一熱地答應,然後事情都交由男人去操心。

于是,她自己便先為他操起心來。

男人勾了下唇,道:“我這個人好沖鋒,但事緩則圓,茉莉就是勒着我的缰繩。”

他收到她送的繩索,恐怕這輩子都要為她束手就擒。

夜寂燈靜,點點泛黃的光影下,周茉坐在書桌前翻書,她其實沒有他說的那麽厲害,零點一到,第二天便來了,壓下的工作接踵而至,像灰姑娘的浪漫,有效期限已過。

今日克莉絲汀說她的話,言猶在耳,此刻被周茉挑揀出來細細地吞咽。

樓望東已經為兩個人的将來考慮了,而她總不能連自己的事都顧不好,沒有立刻答應結婚,總是因為心底還有些路沒鋪平,她在彷徨。

國際仲裁案的文書翻譯工作量不小,她只有周末的時間能去找樓望東,當父母提出叫樓望東來家裏吃飯時,周茉坐在沙發上猶猶豫豫,周震華皺起眉頭:“怎麽,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嗎?”

周茉心一緊,最怕父母對他有意見,嗫嚅道:“他問結婚的話……我們家這邊有什麽想法……”

話一落,周茉已想好上斷頭臺,倒是梁潔薇眼睛明亮地笑,朝丈夫道:“總算是個聰明人。”

女孩子帶男方來見父母,煞費苦心,可不是真的就吃頓飯而已,如果他沒有心,這頓飯能吃幾次。而嫁女的條件,總不能讓女方父母提,男人如果醒目的話,就會順杆兒爬上來,知道該問了。

甚至能由此探知男方父母的意見,此刻經由周茉這麽一問,梁女士和周老板才算露出滿意的神情。

“你從小嬌生慣養,住慣大屋,婚房有必要添置,現在香港的樓價不低,我們家可以資助一部分。”

周茉輕咽了道氣。

窗邊挂着的鳥籠裏有禾雀在跳,她記起那日與爺爺走在雀街時,聽見老板抱怨女兒女婿買房的供貸,哪怕拿出首付,月息也會壓得人喘不上氣。

周茉想到樓望東在草原上擁有的遼闊天地,而來到香港卻只有一畝三分地。

走到馬場時,手裏拎着的包都是沉甸甸的。

淺草沒馬蹄,入目皆是綠色,有清新的氣息落來,周茉忍不住閉上眼呼吸,想到有他的地方,總是能令她焦躁的心歸向了安處。

忽然,一陣嘶鳴聲揚起,周茉心頭陡震,睜開眼的瞬間,看見一匹馬朝她這處欄杆撞來,她才發現橫木圍欄不知何時豁開!而她步子頃刻僵着,往後退卻千斤重似的,跑不快!

猛地,就在那馬要躍過低坎沖向她時,一道黑色暗影掠來,高長有勁的大腿一下便将塌倒的橫木踢回壓向馬身,長臂勾住馬首上的缰繩,一道低吼的命令響起,再烈的馬都被比它更烈的主人馴服。

周茉渾身的餘韻在顫,等看清身前的男人,一顆心再次拼命地跳動。

而樓望東轉回頭時,狹長的眼睑裏有要教訓她的暗意,也給她下指令:“去休息室等我。”

“對……對不起……”

她剛才太想在馬場裏找到他,不知不覺離圍欄這麽近,眼下樓望東已經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朝她一揚眉:“應該是這匹馬說對不起。”

說着,他大掌壓了壓馬首,讓這匹烈馬朝她彎了彎身,那馬還打嗤,周茉卻在他純粹的動物世界裏感受到溫暖的照耀,而後,迎着光朝他笑了笑。

他總是輕而易舉,就這樣,驅散她所有的陰霾。

此刻高坐在馬上的樓望東一望見她這道晶瑩的笑,勒緊了繩,喉結滾了滾,手裏的馬鞭朝遠處一指,小兔子聽話地進窩了。

周末的休息室并沒有多少人,周茉挑位置坐時,發現樓望東的夏季遮陽沖鋒衣搭在了一張靠背椅上,香港室內的空調低溫,需常備一件披風在儲物櫃裏,她自然往那兒挨去,手裏的公文包逋放到桌面,卻看到黑色衣角壓着一張白色卡片。

有A4紙對疊那般大小,她怕一會男人沒留意壓皺了,便抽出來放到桌面,視線無意一掃,看到上面的英文,是張邀請函。

沒一會,男人進來了,周茉的視線還在桌面的翻譯文件上,眼前就遞來了一杯熱鴛鴦,茶香四溢,周茉眼睛一下便亮了。

“我剛才在你衣服下面看到了這個!”

周茉接過馬克杯,忙把文書都挪到一旁免得弄髒,一邊說:“我沒有打開來看。”

男人沒有坐下,只是眼神一撩,拿過椅子上的薄外套披到她身上,周茉扭頭,才反應過來這是他放在這裏給她蓋的,而他随意道:“你看吧,是英國皇家馬會成員的邀請函,問我有沒有興趣出國交流。”

周茉眼睛一亮又一亮,男人說:“我先進去洗澡。”

樓望東現在身上都是汗,免得遭她嫌棄,然而他話一落,周茉哪裏還看他,鴛鴦茶都不喝了,畢恭畢敬地去揭信封。

她仔仔細細地看上面的條文,心思像籠子裏的鳥般雀躍,她總是在他身上找來香港沒有錯的證明,如今他已有發展,前程開闊,她還為他擔憂什麽,房子不過是攀登到頂峰上的一朵花,而他要做的是攀登上頂峰啊,她為什麽要困囿于世俗呢,只要在努力進步着,便世界光明,理想實現。

周茉阖上邀請函,再看自己的翻譯文件,心志就像被加粗了一樣,她也需要找到自己的方向,攀登她自己的山峰,和他在一起。

正當她起勁翻譯時,樓望東鼓着潮氣走來了。

周茉頭也沒擡,直接開口就問:“你什麽時候走!”

剛要挨着她坐的樓望東:?

周茉眼睛亮盈盈地說:“你知道嗎?我給你買這塊無事牌的時候,就有一對夫妻在那裏說,這種青龍木是招貴人的,那位太太就給她先生買了一塊!原來是真的,你真的招到了貴人,可以去更遠的地方!”

樓望東視線朝她一壓,呼吸有些重:“這是太太給先生買的?”

周茉眼瞳一怔,沒想到樓望東抓的重點是這個!

“我說的是出國交流!”

“我還沒答應去不去。”

“為什麽不去?”

周茉認真說:“我剛才見那匹烈馬都要沖出圍欄,人也不能一直呆在狹小的井口裏,我從前總擔憂你覺得這裏小,可現在我不這麽認為了,它開闊,有更多的機會讓你接觸外面世界。”

樓望東看到一只躍躍搞事業的小兔子。

掌心撫了撫她的腦袋:“你能按時吃飯嗎?”

周茉一愣。

他的意思好像是說,只要她能按時吃飯,他就去。

她抿唇點了點頭,道:“放心吧,我家就在這兒呢。”

說着,她又鄭重道:“你在這兒也有家,爸媽知道你有這樣的機會,也會替你高興。”

周茉搬出了自己的父母,言下之意是,如果她的父母高興,他娶她的難關便更易了。

其實只是一個普通的交流機會,什麽時候都能去。

樓望東扯唇笑了笑,但他沒想到,這樣一件小事會讓她這麽高興。

晚上兩人在餐廳吃過飯,周茉便要帶他去采購了。

這件衣服要,那件裝備買,樓望東倚在門邊看周茉忙碌的身影,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既然有了意向,便要将事情先交代好,然而等了半天,那頭的昔渠才終于接通了信號。

“喂!東哥!”

嗓音極大,像還在外面跑,樓望東眉頭微凝:“這麽晚,你去哪兒?”

馬場交給他看管,樓望東可不想昔渠在外面不務正業。

電話裏的昔渠“呸”了聲,又罵了句髒話,說:“俄羅斯那邊起山火了,燒得整個額爾古納都是煙,根本沒法呆,還在邊境夏牧場的牧民都得走了,你放心,馬場我這邊顧着,這會幫忙轉運物資呢。”

樓望東眉頭頃刻深凝:“起山火?我爸媽怎麽沒說?”

那頭的昔渠結巴道:“啊?什麽?他們沒跟你說嗎!不……不過應該是怕你在香港擔心,而且還沒燒到額爾古納,就是那個煙,空氣裏都是燒木柴的味兒,他們肯定帶你奶奶回城裏住了,放心。”

這時穿梭在人群裏的周茉朝他遠遠仰起俏麗的臉蛋,手裏還舉着一個超大的水壺,比她的臉還大,笑得像朵格桑花。

她會自己找有趣的小事,然後讓身邊的人都開心起來。

樓望東輕輕扯了下唇。

手機裏的昔渠沒聊兩句就急着挂電話了。

樓望東想起昔渠前幾日在電話裏抱怨過最近沒降雨,空氣一幹燥,就容易起火。

但他當時完全沒留意,甚至沒想到提醒一句。

此刻眼睫一壓,看到周茉抱着結賬回來的購物袋,說:“茉莉,我先送你回家。”

姑娘臉上的笑微微一僵,而後聽話地點了點頭,道:“好,我還有一些文書要翻譯呢,上班得交稿了。”

樓望東第一次感激她是一個有事業心的小兔子,第一次感激她的工作還挺忙。

将周茉送到家,他再趕回出租屋,電話已經打到了父母的手機裏。

問詢的結果和昔渠說的差不多,于是他讓父母有需要便聯系他在當地的朋友,父親自然不想麻煩別人,但也得承兒子這個情,畢竟他們離開額爾古納多年,一時間不易找關系。

樓望東又将電話打到騎警所,半夜兩點,果然沒睡——

“望東!你這電話打得太及時了,我急得都找不到你,阿爾科的牧場在哪裏?他今年報備的羊群數量太多,邊境那邊的山火不知道什麽時候燒過來,得趕緊轉移。”

山裏信號不好,牧民又都分散,三天兩頭找不到實在太常見,樓望東沉了沉氣,冷靜道:“你聯系一下昔渠,阿爾科跟我們買過馬,昔渠之前給他送過。”

“行行行,你現在在哪?我們現在人手不夠,差向導!”

樓望東在草原常駐,跑慣山,又是酋長,當地的一些事比許多後來的人都熟悉,一來二去,就跟騎警隊的人都認識了。

他此刻落了句:“香港。”

那頭的淩英語氣頓了頓,像是緩了很久,才問他:“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香港今夜又下了一場雨。

如果下到額爾古納就好了。

周茉工作的幹勁也像香港的雨一樣豐沛,還過剩。

晚上跟樓望東和爸媽打卡在食堂吃飯的照片後,還自己加班到了十點。

如今國際仲裁案越來越多,随着國家的“一帶一路”政策推進,都在亟需建立缜密的法律城池,而周茉所在的團隊接的則是貿易投資争端案件,其中可做的文章很多,她不知不覺就看到了深夜。

累得她都沒法開車上班了,出租車快到家的時候,樓望東的電話打了過來,開口便是:“在哪?”

周茉心一虛,現在已經十一點了,她怎麽能露餡——

“準備睡覺了!”

他沒有說話,聽筒裏的電流傳遞着彼此的呼吸,周茉輕聲問:“怎麽啦?你也早點休息,養好精神出國。”

這時出租車停下,周茉忙從包裏掏出港幣,電話那頭溫聲道:“晚安。”

只是打一通電話說晚安嗎?

之前都是發一個消息的。

可能是因為要出國了,所以他才打電話加強一下聯系吧,這樣想着的時候,周茉便回了句“晚安”,挂斷電話才好阖車門。

只是剛拐過斜坡的樓梯口,便在昏黃的路燈下看見一道坐在臺階中央的寬肩身影,白色襯衫被緩緩跳動的光塵鍍出金色的輪廓,男人雙手撐在身後,就這樣阖眸仰頭,他好像好疲憊,西褲随意敞着,修長的雙腿占了好幾節臺階。

下颚線被光刀刮過一般,顯出他清癯又落拓的本質。

他原來,等在她家外面。

而周茉,又跟他撒謊了。

她想迎上去,又想躲起來,步子縮在角落的時候,聽見男人低沉喟嘆的嗓音落下臺階:“過來,讓我抱抱。”

周茉腳下的細高跟“噠噠”地輕響,他就坐在臺階上,周茉也應該坐在他旁邊,踟蹰幾秒鐘後,她從包包裏拿出手帕紙,墊在樓梯上,這才輕輕盈盈地坐下。

樓望東瞳仁朝她凝去,這樣愛講究的茉莉,卻願意跟他在草原上披着件鬥篷做。

他的目光掠過她的唇,看着雙瓣顫顫張開,秀致的鼻尖呼着氣,有些緊張地說:“我不是故意騙你……”

下一秒,他便吻了上去。

一陣風送來,周茉霧瞳驀地一顫,渾身随之輕輕如水蕩漾,呼吸開始急促着,并着腿坐在原地。

好在,好在他只是張開唇一含,只是将她的唇裹得挺翹了,稍松開,男人眼波流轉地近近看她。

“你怎麽……會被人看見的……”

她緊張得在抖,樓望東氣息嘆了聲:“茉莉膽小,還敢騙我。”

他話一落,周茉渾身又緊繃着,憋得臉都紅透了,樓望東雙手仍撐在身後,聽見她說:“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

他的長睫壓着,鼻梁與她粉嫩的臉頰近在咫尺,氣息在她唇尖游走,對她輕柔地說:“讓我騙回茉莉一次就好了,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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